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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风雪难晴君来愁绝2 依旧江大公 ...

  •   江寻止实在是无法忽略小墨无羁身上那些的冻疮。

      小墨的两只手上都是青紫色的冻疮,手背上也有好几处裂口,边缘泛着暗红,有些皮肉已经坏死,光用热水泡泡也不顶用,得涂药。可他又怎会料到幻境中竟是这等光景?谁会在春日里随身揣着治冻疮的药?没奈何,只能到客栈附近的药铺去买些回来。

      江寻止原本想对小墨说一声自己出去一趟,但隔着门,水声又大,说了也未必能听得清。反正小墨看起来还挺乖,洗完了应该会在屋里等着,不会乱跑。于是没特意交代,趁着小墨洗香香的时候,江寻止离开客栈去药铺买药了。

      掌柜的转身从柜子深处摸出两盒冻疮膏递过来:“这个,配了蛇油和艾草,专治冻疮。每天早晚各一次,涂之前用温水泡一泡,别直接拿火烤。”

      江寻止问了一句:“温水泡多久?”

      掌柜的回道:“一炷香的功夫,水凉了再添热的。烤火看着快,其实伤的更深,冻疮要慢慢养,急不得。”

      江寻止一一记下,道了声谢,付了银钱,把冻疮膏收入袖中,正准备回去,却看见对面是一家糖铺。

      墨无羁应该是嗜甜的,但眼前这个还没长大的小墨无羁呢?江寻止拿不准,大概……是没怎么吃过的。但他记得墨无羁曾说过:“吃过苦瓜之前,也不知道苦瓜是什么味儿。尝一口,不喜欢就不吃,喜欢就多吃两口,但你总得先尝一口吧?”

      既如此,那便什么都买一点,都尝一遍罢。

      他走过去,把各式的糖都买了个遍,把糖收入袖中,和药膏搁在一起,匆匆往回赶。

      离开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江寻止回到客栈。可当他再次踏进客栈的时候,心里没来由地慌了一下。那小孩应该有在屋里好好待着吧。

      小墨扒在门口,那套干净的中衣乱七八糟地披在身上,松松垮垮的,袖口长了一截,盖住了他半截手指,虽然有些大,看起来有些滑稽,但比之前那件破衣裳好太多了。他的头发被热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脸边,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他脸上的污渍被洗掉了,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颧骨上那道旧伤疤更加明显,泛着淡淡的粉。他站在门口,脚趾微微蜷着,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自己才好。

      见到江寻止之后,他脸上的表情愈发委屈了。

      他整个人看起来小了一圈,像一株被水洗去泥土的枯苗,伶仃地立在那里。

      江寻止走到床边,朝小墨招了招手:“过来。”

      小墨走过去,茫然无措,在床沿边站住,不知道要干嘛。

      江寻止看他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以为他又是怕弄脏被褥什么的,索性一把把他抱到床上,并没有急着做什么。先是给凌乱的小墨整理了一下衣裳,又捻了捻小墨的发尾,取来一条干布巾,罩在小墨头上,然后轻轻揉了两下:“擦一擦。”

      小墨学着他的手法给自己搓了搓头发,直到发尾不再淌水,江寻止才从他手里接过布巾。他把湿布巾搭在椅背上,让小墨在床沿坐下。小墨顺从地坐下,两条腿悬在床沿外,有些无所适从。

      江寻止拂开他的头发,小墨浑身一颤。

      江寻止先是给他的后颈涂了一层药膏,随即是手。江寻止道:“手给我。”

      小墨把手伸出来,十指张开。

      江寻止从袖中掏出一盒药膏,蹲下来,沾了一点在指尖,轻轻涂在小墨手背的冻疮上。

      小墨像是被蛰了一般猛地缩了一下手,满脸痛苦。

      江寻止哄道:“会有些凉,忍一下可以吗?涂了药就不疼了。”

      小墨又把手递过来。江寻止握住小墨的手腕,把药膏匀开。小墨的手很小,指缝里还有些没洗干净的污泥和血迹。直到药膏完全化开,被皮肤吸收进去,江寻止又换了小墨的另一只手,把手上的冻疮也涂了一遍,掌心、指缝、手背、腕口,但凡是冻得发青的地方都没落下。

      小墨低着头,看着江寻止的手指在他的手心手背手腕上抚动,没有作声。等江寻止涂完药,他把两只手收回去,轻轻握在一起,把这份温柔藏于掌心,像是藏起了什么珍贵的宝物。

      “晚上要再涂一次,早晚各一次,不能断,记住了吗?”

      小墨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承想江寻止下一瞬托起了他的脚。小墨无羁惊慌失措,他连忙把脚收回来,缩在床角,连带着腿全部藏在宽大的衣摆下面,死死攥着衣角。

      江寻止没有立刻去拉开他的手,他不想强迫小墨,而是先把那盒冻疮膏放下,净了手,然后从袖子里掏出油纸包,拆开来,给小墨展示各色各样的糖。

      “你看,这是什么?”

      小墨无羁纵使好奇,也没有动。

      江寻止拈起一块梨膏糖,递到他面前:“要不要尝一口,看看喜不喜欢?”

      见小墨没动静,江寻止又拈起一块糖,放进自己嘴里,哄着小孩道:“嗯,很甜,很好吃。”

      小墨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张开嘴,去接江寻止手里的那块糖。他愣了一下,从未尝过这种味道。糖在舌尖慢慢化开,梨膏的香甜味弥漫开来,甚至让小墨尝出了一丝苦味。

      但是糖怎么会苦呢?

      江寻止看着他鼓起腮帮子认真吃糖的样子,心里又软又酸。他趁小墨无羁分神吃糖的时候,再次伸手,轻轻托起他的脚踝。

      小墨无羁一惊,下意识要缩回去,可已经被江寻止稳稳托在手里,他便不再挣扎。

      江寻止自然是感受到了小墨的抗拒,轻声道:“别怕,就涂一下药,不然会更疼的。你乖乖的,涂完了再给你一颗糖好不好?”

      其实这些糖本来就是买给小墨吃的,江寻止又不喜欢这个,这么说不过是在哄小孩罢了。

      小墨没有鞋子穿,这件事情直到小墨去洗热水澡的时候江寻止才发现。之前小墨一直拖着不合身的长衣,把他下半身盖得严严实实,底下什么样子根本看不到。又因为衣裳被浸湿之后冻得硬邦邦的,抱在怀里也感觉不到有什么不妥,所以才一直没发觉。

      江寻止把小墨的衣摆撩开,入目的是一双伶仃的脚。脚上全是溃烂的冻疮,边缘泛出红褐色的脓水,光是看一眼就觉得疼痛难忍。他把小墨的脚掌轻轻托起来,全是裂口,皮肉外翻。他方才竟还光着脚站在门口盼着他,也不晓得疼。

      沾了药膏,江寻止的手极轻极慢地覆了上去。

      药膏凉丝丝的,带着些许刺鼻的气味,涂在溃烂的皮肤上先是刺痛,紧接着是江寻止的指腹,温和柔软。药膏化开,小墨竟然觉得有些舒服。

      江寻止问道:“疼吗?”

      小墨无羁摇头。

      不疼么。江寻止手上的动作更轻了,在裂口处处理得尤为仔细。药膏慢慢沁进去,小墨始终没有吭声,哪怕是涂到裂口最深的地方。

      涂完了脚,江寻止直起身,问道:“身上还有别的伤么?”

      小墨裹紧衣裳摇了摇头。

      江寻止没再追问,指了指打开的油纸包:“挑一个喜欢的。”

      小墨犹豫过后在一堆糖块里捏起一颗。江寻止替他剥了糖纸,递到他嘴边。小墨先是抿住一半,用舌尖舔舐一下,随后张开嘴,含住了整块糖以及江寻止的一小截指尖。

      江寻止把药膏和剩下的糖收拾一番,重新包好,塞进他怀里:“拿着,慢慢吃。切记一次不可以吃太多,不然牙齿会坏掉。以后想吃的话……”他突然醒悟,没说下去。这只是一个幻境,他不会一直陪在小墨身边,终归是要离开的。而那个真正的墨无羁,早就长大成人,不需要再被人抱在怀里哄着喂糖了。

      但此刻,江寻止看着小墨那一双不再死寂的黑瞳,还是补完了那句话:“以后想吃的话,我再给你买。”

      小墨攥着那包糖,对着江寻止笑了一下。

      江寻止有一瞬失神。众所周知江大公子不会说谎,但他现在却为了哄眼前这个小孩,撒谎了。这种事情江寻止没法想明白。

      他摸了摸小墨的头顶,那头发细细软软的,还带着未干透的潮气。江寻止把外袍披在小墨身上,问道:“脚能走吗?”

      小墨闻言只是抬头看着他,还没来得及点头,又听见江寻止的声音:“罢了,还是我抱着你去吧。”

      “去哪里?”

      江寻止抱起小墨,道:“你身上穿的太单薄,给你买些新衣裳。”

      成衣铺挂满了各色各样的衣裳,从粗棉到锦缎,一应俱全,弥漫着新布特有的浆洗味和淡淡的檀香,一时间给小墨看得眼花缭乱。

      江寻止抱着小墨无羁进来,掌柜的原本正拨着算盘,一见这气度不凡的青衫公子,放下手里的剪子迎上来,原本堆满笑脸,却在瞥见公子怀中那孩子光着脚丫、满身新旧伤痕的模样时,吓了一跳,颤声道:"这位公子要添衣裳还是这位……小公子?"

      江寻止神色未变,只微微侧身,用宽大的外袍将怀里的人裹得更严实些,低声吩咐:“麻烦掌柜的先帮他备一双软底布鞋。”

      掌柜的回过神来,忙不迭应声,引着他们往里间走。小墨无羁缩在江寻止怀里,一双黑瞳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他从未踏足过这样的地方,他这辈子穿过的衣裳,要么是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要么是自己从垃圾堆里捡的破布条,眼前这些流光溢彩,琳琅满目的绫罗绸缎、鲜艳布料,于他而言,比天上的星辰还要遥远。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那包糖,指尖触到油纸的脆响,才让他稍稍安心。

      掌柜的应了一声,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双小靴子,黑色的,里头衬着厚绒,底子也是软的。江寻止把小墨放在铺子里唯一的椅子上,单膝蹲下,托起小墨的脚踝,把那两只脚轻轻套进靴子里。

      小墨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好半天,忽然蹲了下去,伸手摸了摸靴子侧面那道缝线,很轻地道:“……暖和。”

      江寻止问道:“你喜欢什么颜色的?随便挑。”

      小墨无羁摇了摇头,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他不敢选,也选不出。从前连蔽体的破布都要靠抢,如今有人问他喜欢什么颜色,他只觉得惶恐。

      江寻止也不勉强,目光在衣架上扫过,认真地道:“那就都试试吧。”

      “劳烦掌柜帮我挑些适合他尺寸的衣服。”江寻止对着掌柜的吩咐,又补充道,“料子要最软和的,贴身穿,不能磨皮肤。再拿几件里衣,厚实些的,还有鞋袜。”

      掌柜的应下,叫人去取尺码合适的衣裳。料子都是最柔软透气的细棉布,没有繁复的绣纹,只领口处用同色丝线细细滚了边。又拿来了两双软底棉布鞋,鞋底纳得厚实,内里垫了绒,踩上去软绵绵的。

      江寻止将衣裳递给小墨,又补了一句:“劳烦拿个屏风来,他怕生。”

      立刻有人搬来一架素面屏风,将里间隔出一方小小的天地。江寻止让小墨去试试衣裳,小墨却扭扭捏捏不肯去。

      “怎么了……”江寻止想起方才在客栈小墨一身中衣穿得一塌糊涂,不禁汗颜,他好像不会自己穿衣裳。

      他带着小墨来到屏风后,先替小墨穿上柔软的中衣,又套上厚实的外衣。外衣是盘扣的,江寻止一颗一颗地替他系好,江寻止低头给他系衣带,小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会弄脏的。”

      江寻止没抬头,手指稳稳地打了个结:“衣裳就是要穿在身上,放在架子上才是浪费。”

      最后,他替小墨穿好棉裤,又拿起一双崭新的棉鞋,轻轻套在他那双满是冻疮的小脚上。

      棉鞋里垫了厚厚的棉花,软绵绵的,像踩在云朵上。小墨无羁动了动脚趾,那种被温暖包裹的感觉让他有些恍惚。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干干净净的棉鞋,又看了看身上的新衣,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洗过一遍,褪去了满身泥泞与寒酸。

      江寻止问:“喜欢吗?”

      小墨点了点头。

      掌柜的在一旁忍不住道:"这身衣裳穿在小公子身上,真是俊得很。这孩子长得倒是不错,就是太瘦了些。"

      江寻止道:“再试试其他的吧。”

      一连试了好几身衣裳,各种颜色,各种样式的,应有尽有。每试一套,江寻止都会带着小墨出来细细端详一番,问小墨是否喜欢,无论如何,小墨都点头。江寻止看出小墨有些不自在,没有再逼他做选择,而是对掌柜的道:“这些,还有刚才试过的,全都包起来。另外,再做几身四季的常服,料子要最软的,别磨了皮肉。”

      掌柜的喜出望外,连声应下。

      小墨被牵到衣架前,仰头看着那一排排叠放整齐的衣裳。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一件月白色的棉袍,又缩回来,像怕碰坏了什么。他又碰了碰旁边一件靛青的,又缩回来,那小脑袋正朝着另一个方向微微偏着,眼神定定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魂,最终目光停在角落里。

      江寻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铺子角落里,单独挂着一件桃色的外袍。那颜色不是很鲜亮的那种,更像桃花被雨水洗过之后的色泽,淡而柔,透着一股温润。袖口和衣摆处绣着几枝细瘦的花枝,针脚精妙,花蕊处还用了银线,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微光。这衣裳的做工比其他挂出来的都要精细,不像是给孩子准备的。

      江寻止走到那件桃色外袍面前,伸手摸了摸料子。是缎面的,滑而凉,入手柔软,确实不俗。他回头看了小墨一眼,那孩子还盯着这边,眼神亮晶晶的,藏着一种很小心很克制的渴望。

      江寻止心里一软,心想这孩子到底是喜欢颜色亮一些的东西。也是,灰的蓝的褐的,都是些沉闷的颜色,哪比得上这个讨喜。虽说这衣裳尺寸大了太多,小墨现在穿肯定拖地,但可以收起来,等他再长几年,差不多就能穿了。

      他把那件桃色外袍从架子上取下来,抖开看了看,尺寸估摸着是给成年男子做的。

      江寻止转过去,走到小墨面前,把那件外袍在他身上比了比,宽大的衣摆直接拖到了地上,袖子垂下来足足长了一截,把小墨整个人罩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有一个小脑袋从领口探出来,懵懵地看着他。

      "太大了,穿不了。"江寻止如实评价道,但看着小墨那张脸,又改口道,"不过留着,等你再长大些就能穿了。"

      “衣裳好了。”掌柜的捧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裹过来。

      江寻止接过包裹,重新抱起小墨。小墨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他身上带着新衣裳的棉布香,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江寻止的冷冽气息。

      掌柜的看了一眼那件桃袍,又看了看小墨无羁瘦小的身形,有些为难地开口:“小公子,这袍子是成人的尺寸,这孩子穿不了。”

      江寻止语气平淡:“无妨,先放着,以后穿得着。”

      江寻止垂眼看了怀里的小墨一眼,心里不知怎地冒出一个念头:墨无羁小时候瘦成这样,后来是怎么被养得那么结实的?

      又想到夜宴上他替自己挡酒时那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和自己怀里这个蜷着身子缩成一团的小人儿,好像无论如何都无法将两者视作同一人。

      他知道这只是一场幻境,知道怀里这个孩子终有一天会长成那个落拓不羁、放荡散漫的墨无羁,知道他此刻所有的温柔与怜惜,都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

      江寻止抱着小墨准备离开时,周遭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怀里的重量还在,小墨无羁的呼吸轻轻拂在颈侧,温热又踏实。江寻止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不自主地微微松开,指尖泛出几乎透明的色泽——他的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淡去。

      幻境正在驱逐他。

      江寻止微微收紧手臂,小墨浑然不觉。江寻止突然有很多话想说,但身体已经融进光晕之中。最后一刻,他把那件桃色外袍轻轻盖在小墨身上。宽大的缎面垂落下来,把小墨整个裹住。小墨不明所以,下意识地伸出手往旁边摸索,却发现温暖的怀抱消失了。

      他栽倒在地,猛然坐起,四下张望。

      江寻止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风雪难晴君来愁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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