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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风雪难晴君来愁绝 江大公子在 ...
墨无羁在门边站定,也不着急进来。
廊下的风灯被夜风撩拨得摇曳生姿,昏黄的光晕在他侧脸上打出一道晦暗不明的阴影。他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将那一柄桃花折扇往袖中一拢,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屋内那人,眼波流转间尽是慵懒与风情。
“诶——”他尾音拖得老长,带着几分醉意熏然的黏腻,“我方才可是喝了好多酒,现在这酒劲泛上来,站不大稳,江大公子怎的也不扶我一把?”
屋内,江寻止立在灯下,看着墨无羁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墨无羁见状,便自顾自地拖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摆出一副“你问吧我洗耳恭听”的姿态。
江寻止并未着急开口。他先是脱下外袍,挂到衣架上,又灌了一口茶散散酒气,才缓缓问道:“你方才在宴上说的,关于秦氏豢养青奴的事情,是从何处听说的?”
墨无羁靠在椅背上,双手环抱,轻描淡写道:“这种事情,我知道好像也不奇怪吧。秦家那点腌臜事,玄门之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好像也是,江寻止心中暗忖。墨无羁此人走南闯北,三教九流无所不交,什么奇闻轶事没见过?这种事情对他来说不足为奇。只是江氏小辈对此不知晓,他又口无遮拦,当众揭了秦家的短,所以江寻止才出言制止了他。
墨无羁笑了笑:“不瞒你说,我年轻的时候混得不好,实在吃不上饭,撞见秦氏招杂役,便在秦氏手底下做过活,不过那都是几十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秦家这地方进去容易,想要出来,可就难了。秦家偷摸养了一批人,男女都有,多为样貌出挑的。我记得那会儿秦家还没现在这么明目张胆,只在暗处养。如今倒好,直接搬到明面上来了。”
江寻止心头一跳,问道:“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墨无羁咧嘴一笑:“跑呗。趁一个月黑风高的夜,跑出来的。我在那待了差不多三个月吧,走的时候顺手拿了几样东西,帮了点忙,他们大概也没那个心思,为了一个杂役大张旗鼓地追捕,此事就此作罢。”
他说的如此轻巧,就像是在说一件趣事。可江寻止知道此事绝非他说的那般简单,秦氏对下人并不好,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墨无羁三言两语的背后,却是惊心动魄的逃亡。
江寻止垂着眼,并未追问细节,指腹沿着杯壁缓缓摩挲了一圈,似是在平复心绪,片刻后才道:“你今日为何要替我挡酒?”
墨无羁闻言,嬉皮笑脸道:“你不是不想喝么?我以为你不想喝,我便替你喝了。”
江寻止酒量不是很好,没怎么喝,自然品不出有什么区别,但又想到墨无羁说这酒不太对劲,于是道:“那便多谢你了。秦家那酒里,掺了什么东西?”
听到江寻止道谢,墨无羁却不太高兴,撇着嘴道:“不好说。我只觉那酒味道有些奇怪,入口之后灵力运转有一瞬滞涩,但很快又恢复了,若非我小时候跟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打交道多了,也未必察觉,更别说你这种不爱喝酒的人了。”
墨无羁会辨酒辨毒,眯起眼,猜测道:“刚才没品出来,现在一想,倒是有点像醉魂引。这是一种罕见的蛊毒,并不似传统蛊毒那般以蛊虫为引,本身无毒,但若与另一种药引同服,会致人短暂失神,灵识混沌。单凭这一杯酒,倒也不会有事。怕就怕后续秦家人再使手段,那就不妙了。”
江寻止蹙眉,沉声道:“你是说,秦家会分两次施蛊?”
墨无羁随意地耸了耸肩,道:“可能吧,总之法子多得很,但他们的目标应该不是你,在场很多人都喝了。我估摸着往后几日玄谈会,秦家可能为了争名头,想做什么手脚,便要容易得多。”
江寻止沉默。秦家的手段,比他想的还恶心。一场玄谈会,酒水里下蛊,彩头里藏人,处处都令人感到不适。这哪里是什么仙门盛会,分明是群魔乱舞的修罗场。
墨无羁凑到江寻止面前,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促狭道:“你在担心呢是不是?放一百个心吧江大公子,我说了万事都有我给你兜底呢,区区一点小酒,不必担心。”
“还有一件事。”江寻止百思不得其解,目光紧锁着他,“何宗主与秦公子交谈,你说何宗主曾在秦家当过杂役,这事是真的,还是……?”
“此事……半真半假吧。”墨无羁含糊其辞,一时叫江寻止分不清真伪,“何晏这人在秦家待过,不过是杂役还是打手,这我就不清楚了。我也感觉奇怪,既然何晏是何家人,为何要去秦家做下人。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他又回到何家,逐渐接手了广陵的一摊烂账。这人绝对不是什么善茬,今夜他跟秦家人凑在一起说话,未必是叙旧。”
秦家对待下人什么态度啊,能在秦家手底下摸爬滚打出来,摇身一变坐上广陵何氏家主,何晏会有叙旧的心思吗?
江寻止意外道:“你连这个都知道?何家有意与秦家结盟?”
普天之下,还有墨无羁不知道的事情吗?江寻止如是想。
墨无羁摇了摇头:“说不定在此之前就已经合作过了。但有一点我想可以肯定——何晏做任何事,都是为了他那个看起来傻不溜秋的弟弟。”
墨无羁很认真地道:“江寻止,你信我吗?”
江寻止道:“信。”
墨无羁道:“我觉得这场玄谈会要出事,而且,是大事。”
江寻止:“……”
江寻止不知在想什么,墨无羁叫了他一声:“你在想那个姑娘?”
江寻止闷闷地“嗯”一声。
墨无羁安慰道:“有心事说出来也无妨,你也说了两个人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不早了,你家那两位小的应该都消停了,歇息吧,明儿见,江大公子。”
那一晚,江寻止又做梦了。梦里不是触目惊心的白衣血痕,而是一道穿着旧桃色衣裳的背影。他开口喊了一声,却发现那人置若罔闻,只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这念头让他惊醒过来。
睁眼时天微微亮,江寻止坐起身,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鸟鸣,这才拉开屋门,任由晨风扑面。
一大早盛时安就匆匆寻来,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开门见山道:“昨夜秦家把那白衣姑娘带下去之后,我让人暗中留意了他们的动向。那姑娘并没有跟其他十一人一同遣返,而是被单独带到了秦淮院落的一间偏殿之中。”
墨无羁敲敲扇子,多了一丝玩味:“这什么意思,怕她跑了所以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还是这个秦淮……另有所图?”
“具体意图不明。”盛时安老实地说,“不过那里平日里也是秦淮用来静修的地方,并非禁地,不算什么秘密,但特意把人带到偏殿而非送回原处,终究是不同寻常。”
江寻风皱起眉头:“秦淮这人已经很恶心了,若真能做出那等事,我觉得……真像是他能干出来的恶心事儿。”
江寻止懵然道:“哪等事?”
江寻风一时噤声,墨无羁笑得暧昧,盛时安则微微摇头:“他到底要做什么,这便不是我能打听到的了。只是觉得,这姑娘与江小姐……实在是让人不得不想到,这件事绝对不简单。秦家既然把她推上明面,她本人绝非自愿。”
“多谢盛公子告知。”江寻止转过身,对着盛时安郑重地道,“此事江某会留意。”
“本届玄谈盛会,秦某思忖良久,决意革新旧制。往届论道问辩、切磋比试,固然精彩,却难免|流于形式,分出甲乙丙丁,不过争一时虚名。此番,秦氏愿抛砖引玉——不以排名定高下,而以‘各取所需’为宗旨。十二件彩头已备,凡参与问心、切磋、闯关者,皆可凭本事争取。各凭机缘,各展所长。胜者得宝,败者无怨,如何?”
秦苍宣布的规则表面上看似公平开放,但其打压异己的目的也昭然若揭。
第一式,便为“灵犀”。
参选者逐一进入“灵犀阵”,入阵者将直面内心最深处的幻象——可能是欲望、执念、遗憾、恐惧,在幻象中辨认出“非真”,并寻找破除之法,限时一炷香,超时未破则判负。用时最短者可从十二件灵宝中挑选一件。
规则宣读完毕,墨无羁靠在江寻止一侧,贴在江寻止耳边说:“破解这阵法可比日夜游神那厮容易多了。只不过,秦家怕是给每个入阵的人都备了一份大礼。”
“第二道蛊?”江寻止低声问。
“嗯哼。”墨无羁嗤笑一声,不置可否,“江大公子要不要赌一赌,咱们两个谁能更快破局?”
江寻止淡淡道:“不赌。”
阵法开启,众人依序入阵。轮到江寻止时,墨无羁忽然伸手牵了一下他的手:“江寻止。”
江寻止回头。
墨无羁一双眼睛眯起,语气轻巧如常:“不管在里面看见什么,都别当真。我在这里等你。”
江寻风一看气氛不对,嚷嚷道:“姓墨的快放开我哥!”
墨无羁松开手,江寻止一脚踏入阵中,阵法的光吞没视野的瞬间,江寻止感到一阵刺骨的冷意顺着脚踝攀爬而上,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其实江寻止早就有心理准备,无非又是幻化出阿月受刑时的惨状。这个梦魇时常造访,他早已习惯,也早已被磨得麻木。可每每忆起,心底依旧会控制不住地发颤,额上惊出冷汗。那痛楚就如烙印般深深刻在江寻止脑海,灼热,刺痛。
真的,太痛,太痛了,无法忘却,亦不能忘却。
他的神识被拽着往前一倾,坠入了一场冬天。
再睁开眼,脚下不再是奉天城暖玉铺就的地砖,而是冻得发硬的泥地。
天是铅灰色的,看不到太阳,只有一层沉沉的低云压在头顶。风从旷野上刮过来,裹着细碎的雪粒,呼啸而过。如果打在脸上一定会很痛,江寻止低头看了看自己,所幸有灵力护体,雨雪落不到他身上。但他仍然能感觉到那种冷,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像一层薄冰慢慢裹住骨头。
颈侧,墨无羁在那里留下的那道看不见的血契正在微微发烫,像一根被烧红的细线,从那里牵出去,穿过漫天雨幕,穿过茫茫风雪,连向某个不知名的方向。
江寻止循着那道牵引走去。
雪下得极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不见边界,不分方向。穿过一片荒芜草地,前面是一条泥泞的土路。路旁立着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根处,蜷着一团小小的东西,是一个小小人。
江寻止放慢了脚步,绕到树后。
这孩子不过十岁模样,缩在树根的避风处,身上穿着单薄的旧衣,显然这衣服并不合身——衣摆长了许多,拖在地上,袖口却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片青紫色的冻疮。小人把自己抱成一团,膝盖抵在胸口,脸埋在臂弯,似乎这样能暖和一点。
其实并不。
这孩子的后颈露在外面,也是冻得发红发紫的一片,像是要坏掉一样。
江寻止在他面前蹲了下来,解下外袍,裹在那孩子身上。竹青色的道袍落下来,带着些许暖意,许是江寻止身上还未消退的体温,覆住那具单薄瘦小的躯体。
那孩子肩头一颤,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冻得发青的小脸,嘴唇干裂,脸颊上有一道结痂的旧伤,从眉上拉到颧骨。他的眼睛黑沉沉的,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期待,没有恐惧,没有好奇,没有一丝光亮。
“……墨无羁?”
江寻止在那一刻就确认了——这是墨无羁。
尽管五官尚未长开,单凭那么一双眼睛,他便认出了他。这就是墨无羁,不对,这是小时候的墨无羁。
真是……长大了之后,怎的就变成了那般没皮没赖的模样?
江寻止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一双颜色很深的黑瞳,本该水润透亮,此刻却是一片荒芜。
他环顾四周,发觉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这不是他的幻境。他印象中从来都没来过这个地方,也从未见过这个小人。
江寻止终于开口,柔声问道:“你冷不冷?”
没有回应。
等了一会儿,江寻止又问:“你饿不饿?”
还是没有回应。
江寻止伸出手,用袖口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污渍。
“我不认识你。”小墨无羁终于有所反应。他缓慢地把目光从虚空里收回来,落在江寻止脸上,那双眼睛就这么看着他,没再说话,也不眨眼。
江寻止道:“我认识你。”
小墨本想站起来,摇摇晃晃的,起了一半又跌回去,膝盖砸进雪里。他咬着唇,试图再次站起。
江寻止最终决定不能放任他在此不管,尽管他知道这里是幻境。他一把捞起小墨无羁,稳稳托在怀里,哄道:“走吧。”
风不断地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卷起雪沫,扑在两个人身上。江寻止的灵力挡住了落向二人的雪,把小孩稳稳拢在怀中。小墨无羁缩在江寻止的道袍下面,瑟缩在他的臂弯里,终于不再发抖,也终于没有力气再发抖。
小墨一开始试探性地伸出手抓住江寻止的衣襟,微不可查地往江寻止身上靠了一下。过了很久,江寻止听见他稚嫩的声音从胸前闷闷传来:“……你不嫌我脏么。”
小墨无羁的声音几不可闻,他抓着江寻止的衣襟,仿佛这是他在这茫茫天地间惟一能抓住的浮木。
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之感,江寻止柔声道:“不嫌,你不脏。”
小墨闻言紧紧抓住江寻止胸前的衣襟,又问道:“……去哪里?”
“去暖和的地方。”江寻止想着小孩应该也没地方去,索性一次性安排妥当,“食肆,成衣铺,客栈……或者你还想吃点甜的,糖水铺子要去看看吗?”
小墨皱眉,显然没听懂江寻止方才所说的都是什么地方,江寻止才反应过来这一点,又耐心解释道:“就是……食肆就是一个能吃饭的地方,成衣铺是能买新衣服的地方,客栈是一个可以躲雨躲雪,取暖睡觉的地方,你想吃甜的吗?糖水铺子就是有糖吃的地方。”
小墨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显然,他没听懂。
“那,我先带你吃点东西吧。”
风雪愈发紧了。雪落下来,纷纷扬扬,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又被落下的脚步踩成灰褐色的泥浆。
江寻止带着小小的墨无羁,大步穿过风雪,走进一座小镇。街上的行人裹着厚厚的棉衣匆匆走过,两旁的店铺挂着厚厚的绵帘,却也挡不住门内的热气。走进一家面馆,江寻止挑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店里没什么人,老板是个圆脸妇人,看见那个浑身湿透的孩子,不由得“哎呀”了一声,赶紧拿来一条干布巾。
“这娃儿怎么淋成这样?当心着凉!”她把布巾递过来,又转头去灶台后忙活,热心地问,“二位吃点啥?”
江寻止接过布巾:“多谢。两碗面,煮软一点。”
老板应了一声,锅灶上很快腾起白汽。
江寻止把干布巾递给小墨:“擦一擦。”
小墨接过来,却没有直接擦脸,而是攥在手里,低头翻来覆去地看那块布巾的边角,仿佛这是什么稀世珍宝。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布巾里,胡乱揉了一通,笨拙又认真。
面端上来了,热腾腾的两大碗,汤面上浮着葱花和油花,汤面的鲜香气在这湿冷的天气里格外扑鼻。
小墨盯着那碗面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拿起筷子。他的手指冻得通红僵硬,根本不听使唤,夹了几次都没夹起面条,反而溅了一桌汤水。
江寻止以为他不会用筷子,还示范给他看,还是不行。最后还是江寻止把筷子接过去,问老板要了一只干净小碗,把面条卷好,汤也舀了一些。吹了吹热汤,确保不烫嘴了之后推到小墨无羁面前:“吃吧。”
小墨无羁端起小碗,一下全倒进嘴里,尚未咀嚼就全部咽到肚里。
江寻止坐在对面,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狼吞虎咽。他看着小墨被热汤熏得发红的鼻尖,看着那双死寂的黑瞳终于有了活气,心里不禁泛起一阵酸楚:“他小时候就是这般过的吗?当年的这个时候,有人给他煮过一碗热汤面吗?”
应该是没有的。
不,一定是有的。
墨无羁这个人,一直都是笑着的。印象中江寻止自遇见他以来,没见过他不笑的样子。在清溪镇茶寮初遇的时候,他笑着劝他不要蹚浑水;在南安县婴儿塔前,他笑着问他有没有想他;在六桥宗古墓里,他搂过他笑着说“要看就看我呗~”……哪怕是狼狈地被素玥打得满头包,被素问先生说教的时候,他也是咧着嘴说“我的错我的错”。
江寻止一直以为,是墨无羁的师父风闲子把他养得很好,才养成了他那副散漫不羁的性子。
但墨无羁不是生来就爱笑,他从来没有提起过,在师父出现之前,他在雪地里等了多久。
江寻止从前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自己也不是个爱提往事的人。
可江寻止现在觉得这事不太对了。别人轻描淡写带过去的往事,从来不是三两句话就可以说清楚的。他是如此,墨无羁亦是如此。
江寻止一个劲儿地给小墨喂面条,小墨像是不知道饥饱一样,江寻止给多少他就吃多少,也不嚼,囫囵吞枣一样咕咚咕咚全部喝下去。第一碗面很快见底,小墨眼神巴巴的,小心翼翼地看着江寻止面前的那一碗。
如此直白的渴望,江寻止继续用小碗喂给小墨。直到小墨一个人把两大碗面吃得一干二净后仍是一副食髓知味、不知餍足的模样,江寻止才发觉出不对。
江寻止想起族中长辈说过的话——灾荒年间从外地逃难来的流民,头一顿饭不能给太多,会撑死。饿得太久的人,肠胃已经忘了是什么感觉,无论你给他多少他都会往肚子里塞,不知道停,也停不下来。他看着小墨,不禁心疼起来:“他以前挨过多少饿?在此之前,吃过饱饭又是什么时候?”
小墨灼灼的目光再次打过来,江寻止闭了闭眼,偏过头去,假装看不见。付了饭钱,便捞起小墨走出门去:“吃饱了吗?吃饱了吧,吃饱了我们走吧。”
雪还在下。面馆的热气在门帘掀开的瞬间被冷风卷走,江寻止把小墨拢了拢,裹好外袍,走进风雪里。
“冷吗?”
小墨摇头。
江寻止原本想带小墨去成衣铺,但转念一想,这孩子身上湿透了,又脏又冷,还是先洗漱干净,暖和之后再添新衣吧,于是直接走向街对面的客栈。
客栈大堂生着一炉炭火,暖烘烘的。掌柜是个瘦高个儿,正趴在柜台上算账,抬起头来看了两人一眼。他的目光在孩子那副模样上停了几息,面色如常,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二楼最里头那间,清静。热水要的话跟伙计说一声就行。”
江寻止问伙计要了热水,又寻了一套干净的中衣,抱着小墨无羁上楼,走到床铺边,把叠好的衣服放在床沿。
木桶放在屋子中央,白汽从水面袅袅升起。
江寻止放下小墨,道:“身上都湿透了,先洗个热水澡。衣裳脱了,进去泡一会儿。”
小墨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安排,往后缩了半步,像是本能地抗拒“脱衣服”这件事,也许是冷,也许是害怕被人看见皮肉下的疤痕。他攥着衣摆,低着头,不出声。
江寻止没有催他,只是放轻了声音,哄道:“听话,不然会生病。”
“……脏。”
他声音的极小:“水……会弄脏。”
江寻止道:“水就是用来洗的,脏了再烧就是,你把自己洗干净就行了。你自己会洗吗?”
“……”小墨依旧低着头,手指绞着衣服。犹豫许久,轻轻点头。
好言好语哄骗之下,江寻止才终于说服小墨洗澡。
江寻止指了指床沿的干净衣服,道:你听话,自己去洗,洗完了穿这个,知道了吗?”
交代完,江寻止站起身,背过身去。他听见小墨的脚步从身后移开,窸窸窣窣地脱去衣物,慢慢入了水,才稍稍安心。
小墨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水面,又迅速缩回来,像是怕弄脏了这盆干净的水,但又想到江寻止刚才哄他的那一番话。
要听他的话。
热水漫过单薄的肩头,他看着水面倒映出自己瘦骨嶙峋的模样,看着手臂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看着那些洗不掉的污垢在水里慢慢化开。
江寻止背对着他,却能清晰地听见身后传来的细微水声。他站在窗边,听着风雪拍打窗棂的声音,听着身后那个孩子笨拙地清洗着自己的身体。
过了许久,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小墨听见门从身后被带上。他虽然小,但他不傻,他知道,江寻止离开了。
见君前尘万般苦,恨吾今事步步迟。
此后春风如有意,莫吹苦寒上人眉。
风雪难晴,君来,愁绝。
os有点心疼是怎么回事…… 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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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风雪难晴君来愁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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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以为每次更新不久就有固定点击是有几个人在看呢,今天才知道原来是爬虫么。。。 当然非常感谢有人来看我写的文^ ^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