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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似花还非花无人惜 少年心气是 ...
江正清与姬怜英二人离席,一靑一玄,并肩立于大殿门前廊下低声交谈。两人偶尔笑两声,眼角眉梢带有些许讥诮之意,旁人也只能远远观望,不敢贸然往上凑。
大殿内却是一番鸡飞狗跳的景象。方才跟在姬怜英身旁那少女怀里的那只雪白狐狸不知怎的,后腿猛然一蹬,竟从她怀里蹿了出去,一道白影直直钻入隔壁桌案的底下。几个年轻弟子手忙脚乱地围堵上去,一时间杯盘相碰,叮当作响,闹出了好大一阵动静。
“啊?!哪儿来的狐狸!”
“抓住它!别让它乱跑!!!”
那几位年轻弟子七手八脚地弯腰去捉,伸手去捞,结果连根狐狸毛都没摸兆,反而带翻了果盘和酒杯,泼洒一地。他们越是心急,那狐狸越是滑溜,尾巴一甩一甩,极尽挑衅之能事,惹得几人愈发心急火燎。
“让开让开,让开!”
少女拨开人群挤了进来,脸上还带着一层薄红,透出一丝狼狈。她蹲下身叫着狐狸的名字,让它回来。小狐狸一直蹿到江一知脚边才停下,被江一知眼疾手快一把捞起,顺带顺了顺毛。
那几个年轻弟子这才直起腰,面面相觑,有些讪讪。少女全然不在意他们是什么表情,朝他们飞快地点了一下头表示谢意,然后对着江一知伸手道:“多谢,我自己的狐狸我自己管,不劳费心。”
姬怜英侧过身看了这边一眼,目光从她微微发红的面颊移到她怀里安分下来的小狐狸,语气淡淡道:“唉,谢婉这孩子,不过这么点小事,被人瞧两眼就慌成这幅模样,往后该如何掌事。”
江正清闻言失笑道:“你小时候还不如她呢,不过是叫人说了两嘴,脸就红得比君子兰还要艳上几分!”
姬怜英也勾起唇角,驳道:“我那是忍不住笑。还不是因为你,若非你趁夫子小憩时在他老人家脸上画两个大王八,又盘了两个发髻,我至于笑成那副德行么。”
江正清不禁道:“你敢说这事儿你一点没错?”
那倒也不是,有一个发髻是姬怜英盘的。
说起年少时光,江正清和姬怜英二人,可谓是穷山恶水双子星!带着江正源三个人,那就是闯祸惹事三剑客!
江正源脑子里那些个馊主意,向来是层出不穷、花样翻新,且每每都透着一股让人哭笑不得的奇思妙想。他只需眼珠骨碌一转,再神神秘秘地凑到江正清耳边低语几句,那点子便算是成了形。
偏生江正清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听了非但不觉荒唐,反而觉得妙趣横生,当即拍案叫绝,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连半分犹豫也无,撸起袖子便拉着人一头扎进了这荒唐事里。
至于姬怜英,大抵是生来便与这二人命犯相克,又或是前世欠了他们什么还不清的债。每每这两人兴风作浪,她总是被裹挟其中,想抽身都来不及。于是,这出戏码的结局便毫无悬念,待东窗事发,江正清和江正源被拎出来的时候,姬怜英自然也未能幸免。
总而言之,通常的套路是,江正源出馊主意,江正清觉得有趣立马上手实践,最后连带着姬怜英三个人一起挨训受罚。
嗯……简而言之嘛,便是正源叔叔提议,正清姑姑上手拉着二人闯祸,怜英姨姨收拾烂摊子。
那时姬怜英等人在江氏听学,江正源与江正清倍感无聊,百无聊赖之际,二人相视一眼,便止不住促狭起来。姬怜英不过是凑近了一瞬,便被江正清一把拉进来。三个脑袋抵在一起,在众目睽睽之下,鬼鬼祟祟地商量着如何找点乐子。
江正源眼珠子一转,悄声问道:“正清,你想不想画画?”
江正清一脸无语:“不想。但凡是和笔杆子沾点边的,我都不想。”
江正源循循善诱,道:“要是在夫子脸上呢?”
一听这话江正清来了兴致,眼睛亮亮:“想!”
姬怜英一脸懵然:“哈?喂——”
江正清赶紧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出声:“喂,你别叫那么大声啊!”
姬怜英只得无奈点点头,江正清这才松开手。
夫子在上面讲学,三个人在底下窃窃私语。夫子忍了又忍,终究忍无可忍,拍案而起,喝令三人滚去抄书。于是,三人喜提抄写江氏家训三遍。
姬怜英盯着奇长无比的江氏家训,满脸苦涩:“……我并非江家人,为何也要罚抄江氏家训?”
江正清豪气地一挥手:“诶,我替你抄。你午后来找我拿就行。”
姬怜英无奈摇头:“算了,客随主便,我自己抄就行。”
午后,三人拿着抄好的家训去找夫子,发现夫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小憩。大概是春困,夫子身上搭着一件薄毯,鼾声均匀,浑然不觉有人靠近。
江正清探出脑袋看了半天,嘴角翘起,看向另外两人,憋笑道:“诶——我有一计。”
江正源立马心领神会,转身去望风。姬怜英还没来得及说“你们想干嘛”。就被江正清拽过去找笔墨。
姬怜英:“我为什么要跟你们——”
江正清:“因为你已经上贼船了!”
姬怜英:“……”
三个一顿忙活,画完之后江正清退后半步,欣赏了片刻,满意地看着夫子脸蛋和额头上的两个大大的王八。如此还觉不够,又叫姬怜英过来,二人一左一右,将夫子黑白相间的头发分成两股,各自盘成一个小髻。
江正清问:“像什么?”
江正源端详一番,认真地道:“……像两个包子。”
事毕,三人蹑手蹑脚地撤出院门,轻轻把门带上。
然而事情并未结束。
下午在听学堂,夫子推门而入时,三人都傻眼了。夫子全然不知自己是何模样,就这么顶着两个大王八,以及头顶那两坨神似包子的发髻,面色如常地走上了讲台。
底下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夫子脸上。江正源和江正清死死咬住嘴唇,憋得难受,整张脸都是通红的,把头低下去埋起来,肩膀抖得厉害,结果俩人一对视,“噗”一声笑出来。
这一笑如同捅了马蜂窝,他俩一带头,连带着旁边几个弟子也忍俊不禁,整个听学堂吵闹非凡,笑声此起彼伏。
夫子问他们笑什么,弟子们强忍笑意,只说自己想到了高兴的事。
夫子终于后知后觉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额上的墨迹,又摸到了头顶那两团盘发,怒不可遏,当下立明是谁的杰作:“江——正——清——!”
江正清笑着应道:“我在我在!哈哈哈哈……”
除了江正清,还有谁有这个胆子?当即被罚去祠堂跪着面壁思过。
她对此经验丰富,已然轻车熟路,说跪就跪,到了祠堂二话不说往蒲团上一跪。江正源也不含糊,直言此事也有自己的一份,紧随其后在她身旁跪下。
夫子吹胡子瞪眼,对着江正源喝道:“跪!你也跪!”
姬怜英站在祠堂门口。她本来可以直接走开的,毕竟她不过是盘了个发,江正清才是罪魁祸首。江正清和江正源转头看了一眼,对着她轻轻摇头,并没有哀求的意思,只是示意她走开。
姬怜英一看,哪有这样的道理?要罚便一起罚!她当即抬脚跨进门槛,也往地上一跪:“也有我的一份。”
夫子气结,对着这仨抖了几下手指,气呼呼地走了。到底没有罚他们太久,毕竟姬怜英并非江氏血脉,意思意思便罢了。
三人垂头丧气地跪作一排,一副痛改前非、悔不当初的模样。江正清侧过头来,用气声说了一句:“你够意思。”
“废话。”姬怜英羞得红了脸,也压着声音回了一句,“我也犯错了,怎么可能留你们两个人背锅。那还叫朋友吗?”
江正清笑了一声,赶紧收住,又忍不住开口道:“……说真的,我画的王八挺好看的。”
江正源面不改色,淡淡接话:“王八壳画得是挺圆的。”
姬怜英在旁边幽幽地插了一嘴:“喂,你们能不能别在祠堂里跪着讨论画的王八壳圆不圆,你们家祖宗都听着呢。”
江正清点头道:“列祖列宗在上,听正清给你们讲个笑话……”
姬怜英道:“喂。我不是这个意思。”
廊下夜风拂过,把江正清从回忆里拉回现实,二人就此事说个不停,眼角还带着方才笑出来的余韵。
谢婉抱着狐狸站在姬怜英身后,江正清含笑看着她:“小谢婉,怎么样,你姨母年轻的时候,好玩吧?”
谢婉方才听完全程,表情略微复杂地看着二位长辈,一时不知如何评价。在她的印象里,姨母向来都是一本正经的,英姿飒爽的,雷厉风行的……怎的在正清姨姨嘴里,竟如此……顽皮?
谢婉一时语塞,道:“……姨母竟然还有如此让人不省心的时候。”
江正清一本正经地纠正她:“这不叫不省心,这叫——少年意气!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会明白,有些时候年轻的时候不疯一把,以后就再没机会做了。少年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可以不问后果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能有一个跟你一起不问后果,陪你疯的人,更是难得。”
年少气盛,尚不知天高地厚,不知何为权衡利弊,不肯被规矩框柱那颗放荡不羁的心。人这一辈子,能不计后果去做的事情不多,看似荒唐的做派,其实是为数不多真正做自己的时候。
江正清道:“谢婉一看就是个乖巧听话的,没事多跟我们家寻风一起玩玩儿。他这小子够皮,跟我小时候差不多。”
姬怜英一脸不可置信,看向谢婉:“她?乖巧?”
天知道谢婉从来就不是个省心的主。作为谢家独女,她性子也是张扬恣意,随心所欲。那为何此刻寸步不离地跟着姬怜英?不妨猜猜谢婉到底跟姬怜英交换了什么条件,才让姨母同意带她来这玄谈会的。
姬怜英道:“不过要说最像你的,还是你们家那个阿月。”
英雄可谓是代代辈出。如果说江家上一辈玩得最欢的是江正清,那这一辈性子最野的可不是性子活泛的江寻风,而是“世家贵女”江浸月。
江正源是个贪玩的,儿子江寻风自然也是个贪玩的。谁知道江正则那般沉静的人,儿子江寻止性格沉稳淡然,女儿江浸月却是小一辈中性格最跳脱的那个。
宴至中旬,秦玉淮信步走到殿中,笑意温润如春风,嗓音清朗似击玉:“诸位,今日盛会前夜,秦家愿献薄礼以助雅兴,但凡是最后排名前列的,可随意挑取一件,作为我秦氏对诸位的嘉奖。”
他拍了拍手,殿门口十二名白衣女子鱼贯而入,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只玉匣。这些女子薄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身形婀娜,莲步轻移间环佩叮当,清脆悦耳。
大殿顿时安静下来,各仙门弟子的目光都被那些玉匣吸引,想着秦家又会拿什么稀世珍宝来炫耀。
江寻止目光掠过这些玉匣,落在一个女子脸上。因为她整张脸都被薄纱覆盖,并不似其他人一样露出眼睛。
十二位白衣女子排成一列,秦玉淮慢条斯理地踱过这些女子面前,一一揭开她们手中的玉匣,依次向众人展示匣中的宝物。匣中灵光四溢,每揭开一件,殿中便响起一片赞叹。他不慌不忙,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享受着众人的惊呼。
直到他走到最后一人面前。
“这一件,倒是有些特别,也是我秦淮目前,最满意的作品。”他亲手揭开玉匣,匣中空空如也。殿中弟子皆是疑惑,随即窃窃私语声响起。秦玉淮神色不变,笑意更甚,他伸手托起那少女的下巴,动作十分轻柔,另一只手挑起面上覆纱。
薄纱随之滑落。
那少女身形单薄,比其他十一人都瘦许多,捧着玉匣的指节微微发颤。她低着头,姿态拘谨,面纱后的轮廓随着滑落的薄纱缓缓显现。
江寻止猛地站起身,直接带翻了桌案,盘子酒器摔落一地,酒液漫过地板,洇湿了一大片。众人被这声响惊得转过头,满殿目光如山倾海覆般压过来,又顺着江寻止涣散的目光看去,一大半人心中猛地一颤,瞪大了眼睛,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见过这张脸。这张脸在他的梦里出现过千百次,在不同的场景,以不同的姿势——有时举着剑站在白玉台上意气风发,有时趴在藏书阁的窗边打盹,有时倒在血泊中回望他……他寻了七年,却始终没能再见到这张脸。
江寻止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在翻涌、在灼烧、在咆哮。
此刻那白衣女子站在那里,隔着半个大殿的灯火与人声,低垂着眼睫,像一朵被折下来的花,被人插在瓶中,供人随意赏玩。
一张与江浸月颇为相似的脸,足足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在灵灯的照耀下面无血色。期间殿中一直保持着诡异的安静,比喧哗更骇人。
才不是,根本一点都不像,根本就一点都不像!
墨无羁的手覆在江寻止的手背上,能感受到他绷到极致的情绪。
江寻止注视着那张脸,那张脸也在注视着他。那女子的瞳仁涣散无光,嘴唇乃至整个躯干都在颤动,活像一条溺毙的死鱼,无力挣扎,无力反抗。
不是阿月。
他的理智在疯狂地叫喊:不是!不是!不是!!!
阿月从不会露出这种表情,阿月更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
阿月鲜活,灵动,恣意,倔强——绝不会这样空洞麻木。
秦玉淮颇为懊恼,这作品可是他精挑细选的,精心打磨许久的,竟无一人惊叫,实在可惜,看来还是不够像。
万籁俱寂,但余磬音。
惊天动地,震耳欲聋。
秦玉淮留出足够的时间给江寻止思考,亦是留出足够的时间让他难堪,然后笑着打破这死一般诡异的寂静,目光淬在江寻止脸上:“江少宗主,怎么了吗?你是认得她?”
“当内心无法得以张扬时,灵魂只会日渐颓废。”
少年心气真乃终身不可复得之物
我在此用大量篇幅写了一段可有可无的回忆,意在向诸位展示上一辈少年时也曾潇洒快意,其形象并非是老一辈人刻板的沉静与沧桑
谁都有年少快活恣意之时,心比天高,不知何为推避求全,大大方方地去犯错,大大方方地承认,大大方方地承担结果,就这么简单
(胡言乱语中……
感谢各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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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似花还非花无人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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