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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家妻勤淑憔悴谁顾 周老爷自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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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在一个普通家庭,日子说不上富裕,吃得饱穿得暖,雨时不必担心屋漏,夜里也不必担心受冻。
我爹死的时候,我十二岁。
他是个挑夫,替人从清溪镇挑货到县城,来回七十里。那日他挑了担子出门,走到半路,忽然倒下,再没起来。镇上的人说是痨病,我娘跪在棺材前,磕头磕得额上全是血,也换不回他一口气。
三年后,我娘也没了,也是痨病,我守着她熬完最后一个冬天。她把我的手攥在掌心,凉得像冰。她说:“民儿,对不住你,你一个人也要好好的……”
我点点头,她笑了笑。
葬了她,我便发愿,我要学医。
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我没那么大的志向,我只是想,若当年能有个人救我爹,救我娘,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若我能做那个人,那往后世上,是不是就能少一个可怜孩子?如果可以,那便值得。
我买不起书,便去镇上的济世堂门口蹲着,等坐堂的先生有空了,就凑上去问两句。
先生姓陈,是个好人,见我诚心,便收了我在堂里打杂,闲时还教我认几个字,背几味药。我白天扫地煎药,夜里看书抄方。
十九岁那年,陈先生摸着胡子笑着对我点点头。
我没钱开医馆,就背着药箱走乡串户,谁家要治病,一句话,一封信,几十里路都走得。诊金不拘多少,有个就给,没有就罢。我给人开方子也够果腹。
二十岁,我遇到了勤淑。
她生得好看,心地也好。赵家在镇上开了一间杂货铺,日子过得殷实。我去给她娘看风寒,她立在门边,手里端着一碗姜汤,低着头,轻轻地吹。
我开了方子,嘱咐两句,转身走了,她却追出门来,笑着对我说:“先生辛苦,外面冷,喝碗热汤再走吧。”
我想,糟了,漫天飞雪,我竟然遇到了我的春。
后来,她娘的风寒好了,我也常去赵家走动。我会摘一把路边的野花,或者是揣一对耳饰,久而久之,勤淑她爹便看出了端倪。他把我叫到后院,抽着旱烟,眯着眼打量我半晌,说:“小子,你有几分本事?”
我说:“能治个头疼脑热,寻常小病,大病看不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最后他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说:“勤淑喜欢你,我看出来了。你这个人,穷,却实诚。这样,我出钱,在镇上给你赁间铺子,开个小医馆。你要是有本事能养活得了我闺女,我就把勤淑嫁给你。”
我跪下去,给他磕了三个头。
医馆开张那一天,勤淑也来了,她仰头看着,问我匾呢,我说不知道。她忽然笑着说,不如叫济民堂,你不就叫济民吗。我看着她,心想,我一定要娶她。
来年,我们成了亲。
日子过得顺遂,我坐堂问诊,她抓药收钱。有时夜里有急症敲门,我从窝里爬起来吵醒了她,她也不抱怨。我出诊回来,总有热饭热菜在灶上温着。
婚后三年,日子稳定,她有了身孕。我高兴得一夜没睡着,趴在她肚子上听了半宿,她嘲笑我傻,我说傻就傻吧,傻人有傻福。
第一个孩子出生了,六斤七两,女孩,我欢喜得不得了,给她取名平秋。人这一辈子,如果这样过下去,也是圆满。
但事事求圆却不得圆。
过了一年,县里姚员外的千金病了。
姚家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听说那位小姐是周员外的心头肉,请了好几个郎中都治不好,最后不知怎的,就找到了我。
可当时勤淑有着三个月身孕,我不想离她那么远,但是勤淑劝我去:“人家员外请你去,你就去,治好了,咱们的名声也传得开。”
我便去了。
那小姐得的是痨瘵,已入膏肓,我治不了。姚员外当场就变了脸,摔了茶碗骂我是庸医。我跪在地上,使劲磕头说:“是小的学艺不精,您另请高明吧。”
他冷笑:“你不是济民吗?你不是要济世济民吗?这点小病都治不好,你还要这双手何用?来人——”
他挥挥手,便有人上来按住我。
我忘记了怎么熬过去的,再醒来时,我躺在一条水沟上。
双手缠着破布,血还在往外渗。我爬起来,发现左手五指都变形了,伸不直,右手手腕是弯曲的,钻心的疼。天下着雨,我走了两三日才走回清溪镇。后来听勤淑说我栽倒在镇口,有人认出我来,把我抬回了家。
勤淑守着我一直哭,伯父也寻郎中来给我看手,但是他摇着头说骨头碎得太厉害,这手算是废了。
我就这么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姚员外还不罢休,派人来镇上闹事,说济民堂是庸医药铺,治不好病,闹得镇上的人也不敢再来。赵家的杂货铺也被砸了,伯父一气之下病倒了,去了,伯母身子也不好,不久也走了。
勤淑从来没说过我半点不是,每日给我擦身喂饭。她瘦了,瘦了好多,可面对我时总是会扯出笑来,对我说:“济民,会好的。”
会好的?怎么好?
我连筷子都拿不住,连她的脸都摸不着,还怎么给人看病,还怎么养活她?
两个月后,我们的第二个孩子没了。
勤淑去井边打水,脚下一滑,摔了一跤。我听见勤淑的呻吟,挣扎着爬起来赶过去,我看见她身下一滩血,我感觉我的脑子不转了。
我用胳膊撑着她,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孩子没了,她也险些没了命。
人只要还活着,日子就得继续过。可怎么过?
医馆关了,铺子没了,我的手废了,怎么过?
勤淑去给人洗衣裳,干粗活,一天挣几个铜板。我却什么都干不了。我见她回来,手上全是裂开的口子,我替她上药,药粉洒得到处都是。她突然哭了,她说父亲母亲都不在了,问我怎么办,她说:“济民,你说,人活着,怎么就这么难?”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是我对不住她。
等我的手不再出血,我就去镇上找些活计干,但是没人要我,谁会要一个废人做活?
我就一直走,走过青石路,走过镇口,走到镇外那片枫林,天已经黑透了。我要回家了,勤淑还在等我。我往回走,突然被绊倒,我气得骂出了声,低头一看,是锦缎,不知从哪儿来的,卷成一团,在月光下泛着光,仔细一看,还有金线花纹,一看就是值钱东西。
我四下看了看,没人。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人来寻。
我便把那匹锦缎拾起,抱在怀里,缎子底下还有别的东西。我翻开一看,是一包碎银子,拨开来看,还有金粒。
我愣在那里,心跳得厉害。
老天爷就喜欢这样开玩笑,我拥有什么就让我失去什么,又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送来希望。
我知道不该拿。可我想到了勤淑那双开裂的手,想起她哭着问我怎么办,想着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马上入冬了我们连火都生不起。
我把那匹锦缎和一些金银裹了裹,抱在怀里,走回家去。
勤淑在等我。见我回来怀里还抱着东西,问我哪来的。我骗她,说是一个富户给的。我说:“是啊,人家认出我了,说我之前给他看过病,没要钱,如今发达了,特意找我还了人情。”
她信了。
那些银钱,我拿去还了债,买了粮食,给勤淑添了几身衣裳。勤淑的气色,总算是比之前好些了。
那匹锦缎,我却是舍不得卖。太漂亮了,我想着,等往后日子好起来,拿来给勤淑做身衣裳。
有了这笔天降之财,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甚至顺了起来。我以为老天爷终于开眼了,殊不知这是催命符。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解手,恍惚闻见灶台边传来香味,香得人直咽口水。我摸过去,那锦缎不知怎么从柜子里跑到那里了,摊在地上,上头趴着一团金色的东西。
手指粗细,还在蠕动,像蚕,又不像。它正在吃那匹锦!
我吓得跌在地上。“饿……”我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声音,混沌不清,却刚刚好能知道在说什么。
它说它就是金蚕,要吃人。我吓得不敢动弹。它继续说,我捡了钱,就要养它,它被“嫁”给了我。他告诉我养金蚕可致富,但饲养者必须承受“孤”、“贫”、“夭”三种厄运之一作为代价,且须按月以活人喂养,否则将遭反噬,自灭满门。
它还说,只要把金蚕粪磨碎掺在食物里喂给别人,人食之必死;或用酒肉祭它,它便能放毒在酒肉之中,人吃了便会在腹中生出无数蛊虫,啃咬脏腑致死。含有蚕毒的食物味增百倍,叫人欲罢不能。
我没有办法。头一个月,我给姚员外送去酒肉,当日他便被百虫吞腹,死了。
人人都传他中邪了,冲撞了鬼神。而我不知为何发了横财,盘下了镇东的一座三进宅子。
搬进新宅的那天,勤淑站在大院里,又哭了,她抱着我说:“济民,咱们总算是苦尽甘来了。爹娘在天有灵,也可以安心了。”
我点点头,心里却一直不踏实。我这样做对吗?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让她和孩子过得好一些。
某日我又走到了济世堂,陈老师还在,不过他已经双鬓斑白,大不如从前了,我走上前叫他陈先生,他好似不认得我了,我说我是周济民,我在您这儿学过,他点点头,摸着胡子笑着问我如何。
我和他谈了几句,了解彼此近况,他轻轻拍拍我的肩,问我可还记得学医的初心,只愿天下人都能抓得起药看得起病,便足够了。
那不如把济世堂传给我吧,我可以帮他招揽学徒,给他供药。久而久之,济世堂名声大了,来求访的人也多了。现在济世堂是镇上最大的药房,也是名气最大的医馆。
我花钱买了很多家仆,宅子也热闹起来。我说有的家仆身子骨弱,偶尔染上风寒杂役,月余少了一两个也没人问起。我边吐边埋葬他们,给他们的家人送去一大笔钱,一些人还在欣喜,失了一个孩子,换来半生无忧。
人命当真没有钱财重要吗?人命当真没有钱财重要了。
他们连自己的孩子都不在乎,我又何必为逝去的人感到惋惜呢?
搬进新宅第二年,勤淑又有了身孕。
这一次,我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什么都不让她做。十个月后,孩子平安落地。是个小子,哭得响亮。勤淑给他取名“淮生”。
平秋长得像勤淑,淮生也像。慢慢的,他们两个都会走了,会跑了,会追在我身后叫我“爹”。
有时候我抱着平秋和淮生,给他讲我小时候的事,讲我和他俩娘相遇成婚的事,他们眨着眼睛认真听着。我看着他们肉嘟嘟的小脸,心想,这辈子,足够了。
可我忘了,有些东西,你拿的时候容易,想放下,就难了。
“每月必以一人飨之。”
家仆越来越少,我便偷偷去买奴隶,圈养起来,不让别人发现,每月赏一人食肉喝酒。
他们以为这是恩赐,喝完酒吃完肉就自由了,是了,他们悲惨的一生就要结束了。其实这样死去也挺好吧,比被人践踏欺辱着死去要好吧。
但是事情来的也突然,淮生七岁那年,误食了祭给金蚕的肉,当晚便被蛊虫吃尽五脏六腑。勤淑吓坏了,扑上去要赶虫子,我拼命推着她不让她靠近,那一刻,我看到她眼底的痛苦和不可置信。
我怎么可能瞒得过她呢?她早就知道了。
我亲手埋葬了我的儿子,他才七岁。
从那以后,勤淑疯了。
逢人就说别吃我的孩子,见我就躲,严重的时候认不出人,自己把自己关在柴房,我给她送饭,给她换洗衣裳。她有时清醒了,会抓着我哭,问我为什么;有时发疯了,会打我咬我,骂我是凶手。
我是凶手吗?
也许是吧。
我有时也被那东西折磨,像被抽干了血,躺在床上动不了,疼得恨不得立马去死。
可是我不能死。我死了,勤淑怎么办?
周家晦气,谁沾谁死,谁会管她?
或许平秋在淮生死后看透,他爹就是个烂人,逃走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你说的这半个月死的四个人,非我有意为之。如果和金蚕蛊有关,那是他们自己贪心,非要动我家的东西。
这些事儿传得沸沸扬扬,没人敢来周家,没人敢靠近这条巷子。
也好,没人来,就不会再因为这个死人。
可那东西还要吃人,每个月都要。
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