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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破土而出与君再逢 你跟踪我呢 ...

  •   江寻止足尖轻点瓦片,身形悬于屋脊之上,垂眸望去。灶房地砖似是被什么从下往上顶起,青砖龟裂,砖石乱飞。

      一只手从地底下伸了出来。

      手的主人扒着地坑边缘,用力一撑,从地洞里爬出来,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抬起头。月光落在他脸上,江寻止看清了这人的脸。

      茶寮见过。

      月光从破洞里漏下去,照在他脸上,头发半散,沾着土,可那双眼睛还是很亮。似有所感,他走出灶房,仰头朝屋顶望去,不偏不倚,正对上江寻止那双琉璃色的眸子。

      二人相视,江寻止立于檐角,身披月华,似深潭映月;墨无羁站在废墟,灰头土脸,却笑得眉眼弯弯。

      “哟。江大公子,巧了不是?”墨无羁扬手打了个招呼。

      这人刚才是把人家地板炸开了吧?怎么跟个没事儿人一样,江寻止没有说话。

      墨无羁低头看看自己的满身尘土,又看看屋顶上那个一尘不染的人,抖了抖自己的衣裳,笑容更深了:“江公子这是在上头赏月呢?好雅兴。”

      “你在下面作甚?”江寻止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很轻,很淡。

      “我?”墨无羁拍拍衣裳,动作很从容,语气也坦然,“睡觉。这底下有个地窖,挺宽敞的。”

      江寻止瞳中灵光微动,这人气息寻常,看不出深浅,但却说自己在这底下睡觉,又恰好在他发现锦缎密室时从地下钻出来,世上哪有这等巧事。

      除非他是故意的。

      “你跟踪我。”

      墨无羁眨眨眼,无辜道:“这话说的,要说跟踪,也是江公子你跟踪我,扰我清梦。我可是比你先来的。要不你下来聊聊?”

      江寻止拒绝道:“不必。”

      “那我上去?”

      江寻止侧过身,不再看他。

      墨无羁浅笑一声,身形轻飘飘掠起,落在江寻止身前。

      两人面对面立于屋檐之上。月色清冷,洒在两人身上,玄衣如墨,旧衣沾尘。

      “江大公子。”

      “何事?”

      墨无羁没脸没皮道:“你是不是在担心我呢?”

      江寻止眉头一蹙,想说的话噎在嗓子眼,一脸“你在说什么胡话”的表情。

      墨无羁忽然开口道:“你咬舌头了。”

      江寻止:?

      “那香味,我也闻到了。”墨无羁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咬得狠不狠?让我看看。”他说着,把手往上一抬,往前一伸,指尖几乎要触到江寻止的下巴。

      江寻止微微偏头,往后躲。

      墨无羁笑出声来:“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我就是关心关心你嘛,要是咬坏了该怎么办?”

      江寻止不语,只是蹙眉看着他。

      月光下,那人身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清辉,桃色旧衣虽落尘,却掩不住那一身落拓不羁的气韵。而此刻,这个人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的脸。

      墨无羁见他不说话,挑挑眉,随即语气轻佻道:“江大公子,你这人可真有意思。冷得像块冰,偏偏脸皮薄得很,我就凑近一点,你就不自在?”

      江寻止冷冷道:“是你离得太近。”

      墨无羁歪头想了想,说:“近吗?那我离远点?”然后他就这么站着,笑嘻嘻地看着江寻止。

      “你究竟想做什么?”江寻止问。

      墨无羁眨眨眼道:“我?”

      “从茶寮到现在。”江寻止一字一顿,“你究竟想做什么?”

      墨无羁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起来,又往前凑了凑。

      “我说了啊。”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慵懒的尾音,“我对你感兴趣。”

      气息拂过耳畔,江寻止整个人都僵了,待他反应过来时,墨无羁已经退回去,抱着手臂,笑盈盈的。

      “你——”

      “怎么?”墨无羁歪着头,语气夸张,“我怎么了?我不过是说两句话,江大公子就要拔剑?不至于吧?”

      江寻止这才发觉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握住了剑柄。他深吸一口气,不是怒,不是恼,而是有些无措。

      这人说话没轻没重,行事没规没矩,偏偏你还拿他没办法,这你怎么整?

      江寻止的手从剑柄上松开。

      江寻止回到客栈时,江寻风正蹲在门口,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地上划拉。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整个人弹起来,往江寻止身上扑,嘴里还嚎道:“哥!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了你整整——”

      江寻止侧身避开,问道:“一夜没睡?”

      江寻风眨眨眼,眼圈确实有些发青,但嘴上却是不认:“睡了!已经睡醒了!”

      江寻止淡淡道:“嗯,起得挺早。”

      “好吧……睡不着。那地方那么邪乎,你一个人去,我哪睡得着啊?”江寻风败下阵来,蔫头耷脑地承认。

      江寻止往客栈里走,江寻风亦步亦趋跟着,又凑上来问道:“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查出什么没有?”

      江寻止在桌边坐下,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淡淡道:“不是一个人。”

      江寻风点头道:“哦哦。……啊哦?还有谁啊?”

      “是我。”一道身影逆着晨光走进来,眉眼弯弯,嘴角噙笑。他像是从哪里闲逛回来,手里捏着一块米糕,自在得很,三步并两步走过来,很自然地往江寻止旁边一坐。

      江寻止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挪。

      江寻风拍案道:“你你你,你怎么阴魂不散的?”

      墨无羁咬了一口米糕,含糊不清地说:“阴魂不散?这话讲的,明明是我俩心有灵犀,作陪呢。”

      随即把米糕往江寻止面前一伸,笑吟吟道:“尝尝?这儿的米糕着实好吃。”

      江寻止无语,嘴角扯了扯,呵呵。

      墨无羁收回手,把米糕往嘴里一塞,问道:“那东西,你准备怎么办?”

      江寻风皱眉盯着他,江寻止则是垂眸看着案前的那杯茶。

      墨无羁顺着他的目光,笑容敛了几分道:“别这么看着我。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但是那东西我比你们熟,不畏水火兵刃,及难除去。”

      江寻风忙问道:“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墨无羁没有回答,而是托着腮侧头看向江寻止。

      江寻止沉默片刻,缓缓道:“何物?”

      墨无羁浅笑一声:“江大公子,这是在请教我?”

      江寻止睨他一眼。

      “行行行,我说。”墨无羁耸耸肩,正色道:“把你怀里的东西拿出来吧。”

      江寻止从怀里取出一方帕子,摊开在桌上。几粒金色的细小颗粒,泛着幽幽的微光。

      江寻风凑近看了看,疑惑道:“这是什么?虫卵?”说着上手捏了一颗在指尖捻了捻。

      墨无羁眯了眯眼,笑着说:“蚕沙。”

      江寻风石化一瞬,赶紧丢掉,然后拍拍手上的残屑,骂道:“操了,你怎么不早说!?”

      墨无羁摆摆手,止不住笑:“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

      “那怎么是金色的?”

      墨无羁还在笑,江寻止叹气道:“行了,别闹。”

      墨无羁擦了擦眼角,摊手道:“那是蛊,金蚕蛊。那气息我记得,我跟师父在南疆见过类似的东西。”

      江寻止道:“南疆蛊术?”

      “对。”墨无羁点头,用拇指和食指搓着下巴继续道:“多取虫蛇之类,以器皿盛贮,令其自相啖食,唯有一物独在者,即谓之为蛊。若再以五色绫锦喂养三年,便能养成金蚕。这东西,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寻常法器也伤不了它。”

      江寻风听得头皮发麻,忙问道:“那、那周家养这东西做什么?”

      “图财啊。”墨无羁淡淡道,“养金蚕者,所求钱财,无不如意。”

      江寻风惊奇道:“养金蚕能求钱财?”

      江寻止问道:“代价呢?”

      “呵,饲养金蚕蛊确实可致富,但按月必蛊一人以为飨蛊者。”

      就是每个月都得献祭一个活人养着。

      江寻止又问道:“如若不以活人供养呢?”

      墨无羁笑道:“简单。反噬其主,食其内脏。”

      江寻风也问道:“那周家从何寻来此等蛊物,又是如何知晓养蛊可得钱财的?金蚕如何食人?水火兵刃不能伤它,那怎么办?镇上最近死的人都是因为这个东西吗?你有什么办法?还有还有……”

      江寻止早已习惯,江寻风这几连问倒是给墨无羁问懵了,后者眼珠子转了转,不知从何答起,只好张张嘴:“呃这……让我怎么答啊。”

      江寻止起身,对着墨无羁微微拱手道:“还未请教阁下姓名。”

      这时候才想起来问名字,墨无羁吊儿郎当地拱手回道:“在下墨无羁。”

      江寻止道:“江寻止,这位是我堂弟,江寻风。”说完又缓缓坐在墨无羁身旁。

      墨无羁点头笑道:“我知道。”

      江寻风忍不住呛声道:“好了好了,你就告诉我这东西怎么对付就行了。”

      墨无羁迎着那两道目光,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懒洋洋地说:“世间万物,一物降一物。确有一物克金蚕蛊。”

      江寻风急道:“那你倒是快说啊。”

      “刺猬。”

      “什么?!刺猬?”

      “不错。”墨无羁不以为意,“金蚕蛊最畏刺猬,遇之则藏,避之唯恐不及。若是两头成年刺猬齐上,便是藏地三尺,也能将它刨出来。”

      江寻风对此存疑,继续问道:“然后呢?”

      “雷丸三钱,研末,白矾少许,调匀。”他一字一顿,说得慢悠悠,“等找到金蚕,以少许药粉撒到它身上,它便立时化为血水。”

      江寻风愣了愣:“就这样?”

      “哦?”墨无羁挑起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先说好啊,我没钱。”

      这和钱有什么关系啊喂?江寻风翻白眼无语,道:“这都不是问题。”

      墨无羁拍手笑道:“好!就喜欢跟你们这种人共事儿,那抓药的事就拜托两位江公子咯!后面的就交给我吧。”

      还有后面?江寻止问道:“化为血水还不算完?”

      墨无羁轻描淡写道:“嗯。这金蚕身上附着别的东西。”

      “何物?”

      “姑且称为鬼神吧。”墨无羁吐出这几个字,语气轻飘飘的。

      江寻风闻所未闻,鬼就是鬼,神就是神,你这鬼神是什么东西?

      江寻止抬起眼,看着他。

      墨无羁迎上他的目光,收敛了那点玩世不恭,正色道:“金蚕蛊之所以灵,不是因为它本身多厉害,是因为有东西附在上面,那东西,才是真正要命的。以人命喂养,蛊中会生出一股邪性,这邪性有灵,便是‘鬼神’。金蚕没了,附在上头的东西可就闲下来了。它闲着没事干,就得找点事干。”

      “那怎么办?”江寻风急道,“除也不成,不除也不成?”

      墨无羁没答,只是看着江寻止。

      江寻止开口道:“你有对应之策。”

      墨无羁眨眨眼,笑起来:“江大公子信我?”

      江寻止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墨无羁被看得有些扛不住,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道:“金蚕蛊所附的鬼神,届时必会震怒作祟。我来对付就成。”

      “不成。”江寻止冷冷道,“一起。”

      墨无羁诧异一瞬,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纸色泛黄,边角已经有些毛糙。他展开来,江寻止看见上面画着一个扭曲的图案,像符,又不像符,歪歪扭扭的,不知是太丑还是太怪异,竟有些瘆人。

      “纸鬼。”墨无羁解释道,“我画的。”

      江寻风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这什么玩意儿?画得跟闹着玩似的。”

      墨无羁难得没有回嘴,只是垂眼看着那张纸,又收了回去。嘴角那抹笑意冷了下去,淡淡道:“去准备吧。你们去抓药,我去捉刺猬。”

      江寻止起身道:“墨公子有劳。”

      墨无羁摆摆手往门外走去:“小事小事。”

      江寻风也不甘人后,随即跟着走出客栈就叫嚷着要去药房抓药。

      天光大亮,街上不时传来叫卖声,热热闹闹的,江寻止也跟出门去。

      江寻止和江寻风抓了雷丸和白矾,研末,调匀,用油纸包好,便回客栈歇息着待墨无羁回来。

      入夜,墨无羁拎着个草编的笼子回来了,里头影影绰绰蜷着两团刺球。

      江寻风凑过去看,啧啧称奇:“还真让你给逮着了。”

      墨无羁把笼子往身后一藏,啧啧道:“嘿!不给你瞧,瞧一眼收一钱银子。”

      “你抢钱啊!?”

      “怎么?江家还缺这点银钱?”墨无羁唏嘘道。

      江家当然不缺,但也不能让人这样白白骗了去。江寻风气得鼓起两腮不再看他,转头就去找江寻止。

      “行了。既已回来,那便动身吧。”江寻止打断了二人的玩闹。他此时已然换回了竹青色道袍,倒是比玄衣看起来更脱俗。

      三人站在周府门前。

      江寻风看看紧闭的黑漆大门,又看看自家堂哥和那个来历不明的散修,小声嘀咕:“咱们就这么进去?”

      墨无羁笑了一声:“不然呢?递拜帖?等人通传?我跟你哥昨天可都是直接翻墙进的。要不是为了让这府里的老头带咱们去地窖,还用在这里等?”

      “你骗人呢,我哥才不会翻墙,肯定是你带的!”江寻风白了墨无羁一眼。

      江寻止是谁啊,世家公子模范代表人物,懂礼知节,哪是墨无羁这种二愣子,没规没矩,随心所欲?江寻风自然不信。

      江寻止噎了一下,若不是情况非比寻常,他自然是万万不会做出这等事的。他偏头去看墨无羁,问道:“你不是去过地窖了吗?”

      墨无羁笑道:“是啊,但是地窖里机关重重,还到处都是密室,门上全落着锁,咱一间一间去找多麻烦,直接让周府老头带咱们去不就行了。”

      “只怕是难。”

      “世上无难事。”墨无羁走上前去叩门,无人应答,他也不急,就这么等着,没人来就一直扣一直敲,时不时还逗江家兄弟两句。

      墨无羁笑道:“没关系啊,没人开我炸开也行。”

      江寻止:……?

      江寻风:!?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似是怕墨无羁真做出这种事,门内不久就传来脚步声,是拖着步子走来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是个中年男子,穿着锦缎袍子,却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浑浊的眼球在三人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在江寻止脸上,哑着嗓子问:“你们……作甚?”

      江寻止上前一步,行礼道:“叨扰了。在下江寻止,为镇上近来之事而来。请问周老爷现在方便吗?”

      那人盯着江寻止,嘴唇翕动,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就是。你们是修士?”

      江寻止点头,江寻风不耐烦道:“所传半月镇上死了四人,可都是你府上的东西作怪?”

      “进、进来吧,有什么进来说。”周老爷面色发白,胸膛剧烈起伏着,拉开门让出一条路。

      三人跨过门槛,走入周府。

      三进大院看似气派,却是哪哪儿都透着一股死气。脚下青砖踩起来略微松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穿堂过院,周老爷引着三人来到正厅。

      正厅里陈设讲究,紫檀木的桌椅,架上摆着花瓶器物,墙上挂着字画,样样都是值钱物件。

      周老爷慢慢走到主位坐下,缓缓道:“请坐吧。小公子何出此言?”

      “嘿你这老头儿!还不说实话?你养金蚕求财,祸及无辜之人,陈浩就是你害死的吧?”江寻风叉着腰怒道。

      周老爷深吸一口气,叹了出来:“陈浩?那厮夜半三更翻墙入我周府,按刑来说私闯民宅该打四十板,真打死了又能如何?要怪就怪那后生自己贪心。”说罢眼神在江寻止和墨无羁身上打转。

      “你你你!——”江寻风瞪着眼睛,周老爷对这种事波澜不惊,像是死得只是一只蚂蚁一样无足轻重,一时不知作何回应,转头去看江寻止和墨无羁。

      只见这俩人一个尴尬地垂头盯着地,一个无所谓仰着头吹哨。

      江寻风:……靠!你俩继续吧!

      墨无羁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折扇,拿在手上把玩着,笑问:“那人是不是拿你家什么东西了?”

      周老爷的脸又白了几分,颤巍巍道:“是……”

      墨无羁靠在椅背上,哗一声抖开折扇,扇了扇,点头笑眯眯道:“我就知道。”

      周老爷摇头,呢喃道:“你不知道,你们不知道。我已经请了许多修士仙师,都没用……”

      墨无羁道:“那是他们没本事。江大公子,没什么想问的?”

      江寻止微点一下头,淡淡道:“事已至此,还望周老爷实言相告。”

      周老爷长舒一口浊气,平复了心绪,咬牙道:“好……你们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们,只求你们能帮我除了这祸害。”

      “那就把所有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们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破土而出与君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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