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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鸿蒙两仪恨为爱极6 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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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一剑春寒霞光万艳
素问怎么也没想到,再次见到灵枢会是此般情形。
花阴祖师此行是为诛杀作乱者。
“这样的人,我见过不少,总以为踏着别人的尸骨就能登天,殊不知天门之上,看得不是修为,是心境。灵枢呢,你可有他的下落?”
素问回道:“不知。”
花阴低头道:“你此行会见到他。就在下面。”
前方是一座空城,寸草不生,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气息,隐约可见黑气翻涌。
花阴目光平静看着下方:“楼弃,我早该想到的。”
素问道:“楼弃是何人?”
花阴回道:“一个故人,很久以前的故人。”
话音未落,城中的黑气猛地翻涌起来,一只巨大的手掌探出,朝二人拍来。花阴不闪不避,接过这一掌。黑气四散 ,露出真容,这是一只由无数怨魂凝聚而成的巨掌,每一个指节都有上百个扭曲的面孔组成,在无声地哀嚎。
“花阴。”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底下传来,带着笑,带着痴,“你来了。”
花阴没有应他,只是对着素问道:“退后。”
素问正欲退后,却在那翻涌的黑气之中看见了另一个人,少年周围有无数怨魂簇拥,更显他面容苍白。
灵枢。怎么会在这里?还是这副模样。
回过神时,花阴已将那人掷在地上,楼弃闷哼一声,但眼底藏着疯狂。明明被锁链缠得动弹不得,浑身是伤,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看见了一生所求的东西。
花阴冷冷道:“楼弃,你可知罪?”
楼弃却道:“你头发白了。不过这样也好看。花阴,你知不知道,我修此道,不为长生也不为力量,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堕鬼也好杀人也罢,我从不后悔,我知道我很疯,天帝肯定容不下我,可我想你啊……”
是百年如一日的执念,是千万人阻拦也绝不回头的执拗,是飞蛾扑火、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的决绝。楼弃大费周章地引起天界注意,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爱。爱到极致,便成了求之不得的执念。执念太深,便着了魔,入了鬼道。
花阴拭去了他脸上的血污,轻声道:“还有什么要说的?”
楼弃看向灵枢道:“杀了这个孩子。”
灵枢猛地睁大双眼,不可置信。
“这小子跟我一样,我死了之后他要是没人管,迟早也会走上我这条路,不如现在就杀了他,也不必受那么多折磨。”
凡入鬼道者必先身死,楼弃已经不算是一个活人,若了却生前执念,就会消散于世间,不入轮回。
花阴的手从楼弃脸上移开,按在了他的头顶。楼弃的身体开始碎裂,化作尘埃,随风消散。
“灵枢。”花阴唤了一声,“你可都听到了?”
灵枢站在那里,周身怨魂拥簇,黑气缭绕,衣裳沾满血迹,剑刃还滴着血。月光惨败,照在他脸上,更显他面色苍白。他只是眼神涣散地看向素问,笑了一声,苦涩、自嘲、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毫不意外,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素问,杀了他。”
素问握紧腰间的佩剑,听见花阴又道:“这孩子身体里流着楼弃的血,若不除之,将来也会如楼弃般成为大患。”
灵枢没有辩解,只是呆呆地盯着素问,等一个答案。
素问以为他能看着他,他以为只要他在,灵枢就不会走上那条路。
花阴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声音变得更轻:“这道劫,渡得过,便是飞升之路;渡不过,你这一生都困于此。选择权在你。”
素问闭上眼,一剑穿心,灵枢没有躲,鲜血喷涌而出,缓缓倒下。怨魂尖叫着散去,那些被他杀死的人的怨恨,在这一刻尽数释放,在空中哀嚎,盘旋。
花阴的身形消散,与楼弃的尘埃混在一起,再分不清。
素问定定神,灵枢死了,他亲手杀的。
飞升之日,天降异象,霞光万丈,祥云万里,仙乐齐鸣,万花纷落。
素问站在山巅,脚下是花阴山千顷云海,头顶是九重天万丈金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人间。山川河流,城池村落,尽收眼底。他看向那条野溪,看向山道,看向无数蝼蚁般的生灵,在泥泞中挣扎、求生、死去。
收回目光,踏上天阶。
素问,时年二十七,飞升成仙,位列仙班,普度众生,功德无量。
【十六】君登极乐我坠无间
灵枢死了,但他的魂魄没有散,意识在一片虚无中恢复。
没有光,没有声音,像被扔进一个无底的深渊,一直在下坠,往下坠,却触不到底。他抚上自己的胸口,有一个洞,一直在流血,却不痛,剑刃穿心而过,一点都不痛。
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楼弃说,入鬼道者,必先身死。
灵枢明白了,他被素问杀了,但他的魂魄还悬在生死之间,等待一个选择。往下,是鬼道,是楼弃走过的路;往上,是轮回,是重新投胎做人的机会,忘掉这一世所有的记忆,忘掉花阴山,忘掉素问。
忘了多好。
素问说没有人有资格决定别人的生死,可素问亲手杀了他。灵枢的生死,在素问那里,和一片叶子的枯荣,是同一件事。为了更大的“善”,为了平衡天道,为了飞升之路,灵枢的一条命,是可以被牺牲的。
就像他自己对素问说的,杀一人救百人,永远值得,素问虽排斥他,到头来却也算是认同了他的想法。杀一个灵枢,怎么算都值得。
“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啊啊——”笑着笑着,黑色的液体从眼眶里涌出,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淌进无尽的黑暗中。
他应该往上走,重入轮回,忘掉这一切,做一个普通人,没有赤瞳,没有叫骂,没有素问,可他不想忘,这念头像铁烙般烫在他脑海里。
他不想忘记那个雨天,不想忘记那顶斗笠,不想忘记素问蹲在他面前给他上药的样子,不想忘记素问说过的“你的眼睛很漂亮”。没关系,就算是素问对所有人都一样,他也不想忘。
一股灼热躁动不甘的执念攀上灵枢的心头,执念就此诞生。他的魂魄被那股执念牵引着,缓缓沉入地下,坠入更深更暗的地方。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又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更多的怨魂涌上来,缠住他的胳膊、腿、腰、脖子,像是要把他撕碎,又像是要把他拖进更深的深渊。
灵枢被一剑穿心而死,魂魄却堕入鬼道。从此世间再无灵枢这个人,只有一个被执念驱使的鬼。
灵枢心情有点烦躁,他睁开眼,活动了下手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肤色青灰,毫无血色。胸口的血洞已经愈合,却没有心跳,都成鬼了,与人自然不同。
现在这幅样子,能去哪里?花阴山是不能再回了,反正素问也不在那里。灵枢茫然四顾,没地方去,那就走吧,一直走,走到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去,走到可以忘记素问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的地方去。
灵枢是在一场大雨中走进这座县城的。雨水倾泻而下,把他淋了个遍。像条无家可归的野狗。又是雨天,老天爷你能别再吐了吗?我很狼狈的。灵枢扶正头上戴的斗笠,衣裳还是湿完了,贴在身上。
上天听见了灵枢的祈愿,真的不再下雨,整整六个月,滴雨未落。南安县闹了饥荒,禾稼尽枯,更有甚者,易子而食子,析骸而炊之。
有人不忍心看自己的孩子落入他人之口,便弃于荒野,任其自生自灭。
南安县城外一片荒坡,总是传来喘息和啼哭,灵枢好奇,掀开襁褓一角,婴孩的哭声已经弱得听不到,皱巴巴的小脸缩成一团,大概是出生没几天,就被扔在了这里。
灵枢抱起婴孩,走在县城的街上。三三两两的人蹲在屋檐下,面黄肌瘦,看着灵枢抱着孩子走过,投来麻木空洞的一瞥。走了一圈,没人认领,也没人承认自己丢过孩子。婴孩气已绝,死在灵枢怀里。灵枢找了片净土安葬了孩子,开始琢磨起别的事。
活人会说谎,但怨魂不会。最近,它们格外躁动。灵枢凝神倾听,从深不见底的枯井传来,从荒郊野岭传来,婴儿的哭声。它们太小,小到不知道何为恨,何为怨,它们的念头只有一个,那就是“活”。
我好饿……这里好冷……我好怕……我想活着……为什么不要我……
简单干净。无处可去,无人收留。
它们来到这世上之前没人问它们是否愿意,降生之后却被当成食物被人吞吃入腹,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化作白骨。
灵枢懂得,他也是被抛弃的,被扔在路边。所幸的是,他有人捡。
这件事他想了足足七日,第八日,终于下定决心做这件事。
他听见一个男人说:“扔进河里干净些,省得被野狗叼去,造孽啊。”
这是他的第三个孩子,前两个孩子已经被煮熟吃掉,第三个不过满月,男人就想着把孩子扔进河里。如果不养,为何要生?生而不养,不也是在害人吗?
灵枢走到那人面前,男人吓得跌坐在地,张嘴要喊,却被灵枢一把捂住嘴。虽说这几个月已经见了太多怪事,见的死人比活人还多,已经不那么害怕,但看见灵枢的眼睛,还是吓得发颤。
灵枢伸出手,指尖嵌入男人后脑,生生划开一道口子,男人只觉后脑勺一疼。灵枢收回手,男人眼神恍惚,随即恢复正常,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缩进屋子里去。不久,便开始发高烧,面色潮红,口齿不清,咿呀呀哭个不停,像婴儿一样。灵枢看着这一切,若有所思。
灵枢发现,那些被他收集起来揉碎塞到人脑的执念,像种子一样,会在里面生根发芽,然后通过某种方式,溜到另一个人脑子里。
他没有刻意传播,但这些执念好像只选择那些抛弃过孩子的人。那些人起初只是精神恍惚,后来开始出现幻听,身体也脆弱起来,发烧,啼哭。
像癀一样,这东西吸人魂魄。
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比瘟疫更诡异。整座南安县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疯癫。人们把这种病叫做“鬼疫”,说是被鬼缠上才会疯癫。
灵枢却道:“这是报应,人必须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