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只此一眼百年孽债 茶寮初遇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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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朝暾初露。
一滴寒露坠入青砖缝隙，无声无息。江寻止收剑回鞘，微风拂过剑穗。
江正源从廊下缓缓走出，含笑扫过江寻止和一众弟子，目光最后停在江寻止脸上。
“寻止。”
江寻止行礼：“叔父。”
众弟子哀嚎着从地上爬起，亦行礼：“副宗主。”
江正源四十许人，面容儒雅，一袭青衫，手中握着书册，不像修士，倒是有点像教书先生，但也只是看起来，江家谁不知道，上一辈人里除了宗主，玩得最欢的就是他江正源。
“不必多礼。”江正源摆摆手，“剑法精进如此之快，看来是兄长教导有方。只是……你眼底郁色未散，可是还在忧心？”
江寻止不语。
江正源走到他身侧，望着远处雾中隐现的楼阁，叹息道：“修行在心，不在身。你父亲要将你关在家中修炼，是为你好。但你心不在此，强留无益。”
江寻止抬眼，琉璃色的眸子微微颤动。
“所以叔父我啊，给你找点事做。”江正源把手中的书册递给他，“清溪镇有急报传来，镇中传闻有邪祟作乱，半月之内，死了四个人，镇上人心惶惶。”
江寻止接过书册。
“你去看看，也散散心。”
“是。”江寻止点头。
江正源顿了顿：“寻风与你同去，这是我的意思。他修为尚可，性子……活泛些。”
话音未落，一道竹青色身影就从回廊那头窜了出来。
“爹！寻止哥！”来人十七八岁模样，眉眼是与江寻止有几分相似，但神情全然不同，“我听说啦！清溪镇对吧？那地方我知道，盛产脆藕和米酒，我曾和姑姑去过……”
“寻风。”江正源打断他，“此行你要听寻止的话。”
江寻风立刻噤声，但眼睛还是眨巴眨巴的，看看江正源，又看看江寻止。
江正源拍拍江寻风的肩：“量力而行，不可逞能。若真有邪祟，便除了。若不是，查个明白，给镇民一个交代。”
江寻止朝江正源垂首：“是。”
江正源清清嗓子，正色道：“还有一事也很重要，给我带两壶当地酒酿。”
江寻风：……
江寻止点头，问道：“何时出发？”
“即刻。”
出了宗门，外头日光正好。江寻风走在江寻止身侧，忍不住问：“诶哥，清溪镇我知道，依山傍水，真真是个好去处，我带你去采莲蓬，喝甜酒怎么样？那里的姑娘生得也俊俏……”
江寻止没搭腔，小弟的嘴也不停，自顾自往下说：“但是怎会出事呢？清溪镇藏风聚气，不似寻常邪祟喜好出没的污秽淫邪之地，实在蹊跷。罢了罢了，要我说，若真是邪祟，咱们去了就把它除了，到时候，嘿嘿~清溪镇必定重谢，我也不要金银，送我些酒酿米糕便罢，若是有姑娘看上我了该如何是好啊…… ”
“寻风。”
“嗯？”
江寻止看他一眼：“少说，多做。”
“我就是随口一说。”江寻风乖乖闭嘴。
二人一路往东，走了大半日，地势渐平，村落渐密。黄昏时分，便歇了歇脚。第二日又走了一上午，远远望见一片枫林。时值深秋，枫叶飘红，如火如荼。
林中有条小道穿行，道旁有间简陋茶寮，挑着面褪色的布幡，上书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如果没猜错，应该是“茶”，写得也真够丑的，能看出来全靠猜。
寮内只有三五张木桌，一个老妪在灶前烧水，最里侧的桌边坐了个人，一身桃色旧衣洗得发白，头发半束半散。阳光从窗口斜进来，落在他身上，给旧衣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江寻止在靠门旁的桌子坐下，江寻风跟过来，压低声音示意江寻止道：“诶，哥？”
“嗯。”江寻止淡淡应了一声。
老妪端来两碗粗茶，浑浊的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转，又低头退回灶边。
江寻止端起茶碗，目光透过寮门，望向清溪镇方向。镇子上空隐约笼罩着一层灰气，混在秋日晴空中，几不可见。
“呸呸，好苦好涩。”江寻风吐着舌头，把茶碗搁到木桌上。
“这位小友，粗茶味道较为浓烈，要细品。”那人不知何时转过身来，手里转着茶碗，眉眼舒展，嘴角噙着笑。
落拓，却不显脏污。黑曜石般的双瞳很亮，像是将窗外所有的秋光都盛了进去。
兄弟俩对视一眼，嗯，你不认识，我也不认识，那这人谁啊？
江寻止放下茶碗，江寻风却忍不住开口：“呃，阁下是？”
“不重要。”墨无羁站起身，端着茶碗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在了江寻止身旁的空位上，“俗话说细茶粗喝，粗茶细喝，你再品品，是不是很浓郁？”
江寻风又抿了口茶：“并没有。”
墨无羁也不恼，仍然笑嘻嘻地看着二人：“看二位气度不凡，又带兵刃，想必是修士了？”
江寻风“是”还没说出口，江寻止就打断他：“无可奉告。”
“我猜二位是要去清溪镇，巧了，我也正要去，不如结个伴？”
江寻止抬眼，冷冷道：“不必。我们有要事在身，不方便。”
四目相对，一个清冽如雪，一个舒朗如风。
他笑得更深：“更巧了，我也有事。不方便那就行个方便，多个人多份力嘛——”
搞胡搅蛮缠这一套？但我们江大公子不吃这一套。江寻止起身，将茶钱置于案前，向那人颔首示意：“实在不便，告辞。”
谁知道墨无羁也起身，竟然伸手就要去抓江寻止的衣摆。江寻止觉察后立马侧身躲开，抚了抚衣摆。还好还好，没碰到。倒是江寻风皱着眉头扯着嗓门喊道：“我说你这人，道服上有法力，碰不得。而且我哥也不喜与旁人接触，你纠缠什么？”
茶寮内一时寂静，灶火噼啪作响，老妪低头添柴。
江寻止琉璃色的眸子结起一层霜：“阁下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说，”墨无羁收敛了笑意，声音压低了些，“这趟浑水，你们最好别蹚。”
“多谢提醒，若我执意要蹚呢？”
“那……”墨无羁重新挂起一副玩世不恭的欠揍表情，“那我只能跟着你了。万一你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玩进去了，岂不是可惜了这张好看的脸？”
话音未落，江寻风眼珠子一滚，看着自家堂哥，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墨无羁又坐下，胳膊撑在木桌上，托着下巴懒懒散散地说着：“对我别那么大敌意嘛，我说真的，清溪镇那东西，不是你俩能对付的。”他扫了一眼江寻风腰间鼓鼓囊囊的乾坤袋，“凭你们两个，带再多的符箓，也没用。”
“你！”江寻风涨红了脸。
江寻止按住堂弟的手，示意他安静。随即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一字一句：“我们的事，不劳费心。”
墨无羁仰头看他：“江家大公子，果真如传言那般，不近人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你认得我？”
“道听途说罢了，但是没听说江家大公子生得一副好皮囊。今日一见，当真是毅骨挺拔，容颜如玉。”
江寻止：……
“别那么冷冰冰的嘛，我就是个散修，爱多管闲事罢了。我正好对你很感兴趣，咱们一道过去，做个伴。”
墨无羁走到江寻止面前，仅一拳之隔，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我们目标一致，何必拒人千里呢？放心，功劳什么的都归你们，我不抢。”
这话说得轻佻，甚至带着挑衅。
“噌——”
江寻风受不了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口中喃喃，背后长剑虽未出鞘，但一道剑气直逼墨无羁面门。
墨无羁眼神一亮，不退反进，竟是迎着那道剑气，轻轻一点，无声无息，剑气消散于无形。
江寻风和江寻止皆是一惊。这一手，举重若轻，对灵力的掌握已臻化境。此人修为，绝不在他二人之下。
“哎呀，你看。”墨无羁收回手，笑嘻嘻的，“我要真想对你们不利，这位小公子刚才就要受伤了。所以，一起？”
“各走各路。”江寻止转身，朝茶寮外走去，“寻风，跟上。”
江寻风连忙跟上，还不忘转身瞪墨无羁一眼，俨然一副你跟过来我就干你的表情。
墨无羁愣在原地，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笑着摇摇头，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走出茶寮。
秋阳正好，枫林如火，布幡飘摇，镇口前方，两抹青色身影不急不缓地走着。
江寻止回头看了一眼，江寻风也回头看去，问：“怎么了，哥？”
“无事，走吧。”他皱皱眉，与江寻风入镇。
二人转身瞬间，墨无羁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枫林中。
秋风过处，红叶纷飞。
青溪镇藏在山坳里。
江寻止站在坡上往下看，入目的先是那一条溪水，从山涧流下来，绕镇半圈，又往东去。溪水清浅，水底卵石历历可数，两岸遍植垂柳，深秋时节，柳叶半黄半绿，垂在水面上，风拂过时，轻轻扫出一圈涟漪。
江寻风所言不假，真真是依山傍水的好去处。
房屋依山势而建，白墙黛瓦，错落有致。青黛色中染着浅红深黄，是秋日里常见的景致。几缕炊烟从镇中升起，又慢慢散开。
坡上铺着青石阶，许是常有人走，石面磨得光滑。两边生着些野菊花，金灿灿的，开得正好。
走下石阶，是一条青石板路，通往镇口。路旁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清溪镇。
江寻止微微抬头，凝神细观，琉璃色的眸子里泛起淡淡灵光。在他眼里，那几缕炊烟之上，还笼着一层别的什么东西，不浓，也不扩散，只是若有若无地悬着，像一层薄纱。
江寻风探着脑袋看了半天，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咂咂嘴：“啧啧，不错不错，就是这儿，还是印象中的模样。”
镇口有一棵老槐树，很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伸展开来，遮下一大片阴凉。树下有几个老人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听见脚步声，他们转过头来，看了二人一眼，又转回头去，继续聊他们的。
江寻风从树下走过，耳朵尖，听见一句话飘过来：“……来了两个生面孔。”
另一个声音说：“现在还有人来？”
“管他呢，反正不是去那家就成。”
几人咂嘴叹气：“诶，此事莫要提，晦气得很！”
“不说不说，不说这个了……”
这镇口人说话怎么说一半留一半，看来想套话是不太方便了，只能自己去看去找。江寻风脚步顿了顿，回头看江寻止。
江寻止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走进镇子，眼前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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