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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众里寻他又千百度 江大公子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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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止又跑了。
这已经是他第六次偷跑下山了。
消息传开,江氏族人倒是见怪不怪。这位好不容易被寻回来的大公子,似乎就学不会安分。
有一回跑到邻镇,被家仆在茶楼里找到时,孩子正捧着一碗凉茶发呆。你问他为何要走,他只说了俩字儿:“寻人。”再问他找谁,便不说话了。
还有一回更离谱,大半夜翻墙出去,连剑都没带,差点闯进乱葬坟,所幸被在城郊巡逻的弟子捡到,然后江家就叫人看着江寻止。
族中长辈对此颇为头疼。你说他犯了什么大错吧,也没有。修炼不落下,族务不推脱,见了长辈规规矩矩行礼,跟同辈说话客客气气,叫人挑不出毛病。
可他就是会突然消失,像一只被关久了的鸟,时不时就要扑腾两下翅膀,叫人头疼。
消息传到江家主母耳中,对此,她只说了一句话:“由他去。”
主母都发话了,谁还管他?
旁人不敢多问,只在私下议论:“怕不是脑子有什么毛病?”
“什么有毛病啊,那是找她妹妹去了吧!”
可她妹妹不是已经死了吗?
江寻止,气质美如兰,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模样生的极好,总结俩字:好看。
但若想要跟他打交道,那就是另一回事儿。
世家之中对他评价的毁誉不一。
一面赞他端方持重,进退有度,是世家子弟的典范;另一面则嫌他太过寡淡,不近人情,做事一根筋,捂不热,参不透。
但江寻止不是自小就这样。那之前是什么样的?不得不提起另一个人。
说起江家这对双生子,当年在世家之中也算一段佳话。
江寻止与江浸月,虽说异卵双生,模样却极为相似,江浸月为此没少生气,她觉得自己跟兄长长得一点也不像,可架不住眉眼之间的那股子神韵,分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二人资质俱是上乘。那时候人人都说,江氏一脉,出了两个天纵奇才。
十三岁那年,仙门玄谈盛会,江浸月锋芒之盛,连老一辈都为之侧目。江寻止稍逊一筹,却也只屈居江浸月之下,仍是卓尔不群。
什么叫举世无双?不好意思,江家这一脉就有两个。
所有人都觉得,这俩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可天不遂人愿。
十四岁那年,江家内乱。具体缘由外人不得而知,只知一夜之间,江氏宗府血流成河,二子被连夜送出避祸。
本来想着风头过了就接回来,谁知道这一送,可就送出了事。
等江家平定内乱,派人去接时,只接回了江寻止一人。
从此,双骄失其一。
江浸月是怎么没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江家对此讳莫如深,不再提起,好像从未有过这个人一样。
而江寻止被寻回后,也从未问过一句,胞妹的事竟连打听都不打听,每日按照吩咐起居,听学,修炼,然后……趁你不注意,跑!
本以为江公子是个冷心冷情之人,直到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往外跑,人们才后知后觉。
他不问,未必是不在意,恰恰是太在意,才不敢问,而是自己去寻。
但此时江寻止尚且没有能力寻根问底,只能四处闲逛,最终不了了之,要么被逮回去,要么逛累了自己回去。
江家不提,有的是人提,总有好事者喜欢嚼舌根子。茶馆里,酒楼里,大街上……反正哪里热闹哪里的闲言碎语就多。
“怎么不记得?当年玄谈盛会,一个第二,一个第三,风光得不得了,尤其是那个丫头,打得多少老辈脸上无光。不过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死了呗,你不知道,受刑的时候那可叫一个惨烈。不死也废了,幸好是死了,死了就不苦了。”
“我怎么觉得她没死呢?你看当年那几家世家公子,如今落得什么下场?是不是回来报复来的?”
“得了吧,江家那是什么门第?正儿八经的世家贵女,就算活着也断不会做出这种事,江家丢不起那人!再说了,真活着,江家也得找回来,岂容她在外放肆?”
“也是,江家那主母多要脸的一个人,当年的事压的死死的,连个缘由都不让往外传,这谁说得清?”
“我倒是听说了点——”
“嘘,小点声!来人了。”
“……”
江寻止绝非好事之人,但江寻止的小堂弟不是。于是江寻风跳到那几个人面前,大声呵斥:“再让我听到,我撕了你的嘴!”
江寻止对此充耳不闻,当晚却自一室寒凉中惊醒。
更深漏断,万籁俱寂,唯有他嗬嗬的残喘,与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冷汗涔涔,浸透了中衣,紧贴在背脊。
又是一场梦魇。
近来,这无名的惊悸夜夜造访,挥之不去。梦中一片混沌,濡湿,幽暗。
有时,是细若游丝的啜泣;有时,是单薄的身影挺立雾中,静默如一道月光凝结的影。
梦是破镜,映出千般幻影,却再难重圆。
他看见梦中人一身缟素,心若琉璃,淡若清风,像一尊玉像,跪倒在血泊中。
混沌的暗色变得刺目,铺天盖地的红,浓稠得仿佛炼狱的业火,正贪婪地舔舐、浸染那抹纯净。
她的白衣下摆,已全然没入血泊,那红,顺着衣裳的纹理向上攀爬,似有生命的藤蔓,要将她彻底吞噬。
更远处,水天一色。就在那血色即将完全淹没她时——
江寻止猛然坐起。
胸膛里那股灼热的悸痛尚未平息,指尖却已是一片冰凉。他抬手,似乎仍能感受到梦中那血的黏腻与温热。
梦是虚妄,但欲诉无言的悲寂,却如铁烙般滚烫,挥之不去。
说来也怪,江寻止被寻回江家后,常常做梦。
他从前是不做梦的。
修炼之人,神魂稳固,夜来入定,一觉到天明。可自打小妹死后,梦境便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剪不断,理还乱。
“一人做事一人当。”
梦里总是同一个人,江寻止从不对人提起。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他会对着一轮冷月,不言不语,直到天明。
江家人琢磨再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有人提议那就多给江寻止这小子派点事做,省得他再作妖。
成,那就这么办。
不是爱跑吗,给你找点事做,你自然跑不了。
江玉兰对此安排不置可否,只是把案头积压的那些没人愿意沾手的烂摊子,一股脑儿全丢给了他。
什么叫烂摊子?
比如,西边田家来函,说他们家的灵田被人下了咒,庄稼一夜之间全枯了,怀疑是隔壁李家干的。李家自然不乐意,说田家血口喷人,连自己家的地都看不好,两家谁也不让谁,差点打起来。
比如,南边有人闹事,说江氏管辖的地界上出了邪祟,江家弟子处置不力,害得他师弟受了伤,要江家给个说法。
再比如,北边某个小宗门宗主寿辰,送了帖子来,不去吧,说江家目中无人;去吧,又实在没什么交情,纯粹是去送个礼、吃顿饭、听人吹牛,江家实在是没闲工夫搭理他。
江寻止倒是不挑,给什么做什么。
田家李家的纠纷,他去了两天,查清楚了灵田的咒术来源,发现是第三家搞的鬼,顺藤摸瓜揪出一个偷灵谷的团伙。两家握手言和,反倒联手把这个团伙给端了。
有人闹事那桩,他去事发地走了一趟,查出来那邪祟根本不是江家弟子处置不力,而是那人自己贪功冒进,非要抢在江家弟子之前动手,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
至于那个小宗门的寿宴,他也去了,送了礼单,说了两句吉祥话,喝了三杯小酒,待了半个时辰,给足宗主面子。
族中长辈面面相觑,这小子是真能处啊,有事他是真上!
族务处理了大半,江寻止也把那些积压的烂摊子收拾得七七八八。
但也有人嘀咕:“这人是什么都肯做,可这些事儿都小,换谁去都一样。”
立马有人反驳:“那怎的,我要是少宗主我肯定拉不下脸来去给一个小门小派的宗主庆生,还得是人教养好!”
“发什么毛?教养好还偷跑下山,叫人着急?”
“……那你就说人家耽误事儿没,活是不是都干完了?”
“干完了。”
“那不就得了!”
“……”
几位长老凑在一起也是净聊这点子事儿。
“话说……他最近是不是太乖了点?”
“是啊,乖点不是好事吗?”
“你们说,他该不会是在憋什么大招吧?”
话音刚落,门房来报:“大公子他,他又又又又又跑了!!!”
“……我就知道!”
“由他去。”江玉兰吹了吹茶盏里的浮沫。
“可是……”
“他又不是不回来。修炼没落下,族务做的也很好,你还想怎样?非得把人拴裤腰带上?”
众人心想主母果然大气,果然沉稳,果然冷静。
“可是现下我手里就有一件事,需要他去处理。”
“那你怎么不早说?快去把人给我逮回来!”
“……哦!哦哦哦!”
一屋子人,鸡飞狗跳的,什么世家礼仪,什么宗族规矩,去你的!赶紧把人给我找回来!
“往哪跑了?”
“我哪知道,我又没给人栓裤腰带上!”
守山弟子:原来这次是偷跑吗,我以为跟之前一样是奉命行事呢!
众人:所以你直接把人给放走了是吗?
“去把寻风给我叫来!”江玉兰实在头痛。
守山弟子颤巍巍道:“回主母,二公子也跑了……”
“什么时候?”
“回主母,比大公子还早一炷香,已经有一个时辰了。”
江玉兰咬牙:咱家养的这一群,都是什么玩意儿。
守山弟子:我也想问呢,你们江家的公子,是不是都这个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