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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重疾 御史台一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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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台一案宣判落定。侍御史陆承彦,身为言官,屡次无端上疏罗织罪名,构陷清正朝臣,刻意阻挠嘉王案审理,干预刑狱,圣谕严惩不贷。削夺全部官阶品秩,免去侍御史本职,罚没家中半数田产财物,贬往西南蛮荒州县。
那日午后,秋阳薄淡,斜照陆宅幽庭。院中金菊半残,风过疏枝,,韩倚和正临窗静坐,廊下急步声响,仆婢神色惶然入内,低声禀来御史台最终判罚。
话音落定的刹那,韩倚和浑身骤然一僵,方才还稳稳托着的青瓷茶杯陡然脱手,砸落在地,茶汤泼洒一地。她怔怔凝着满地碎瓷残汤,耳畔反复回响那道判词。
数年执念,贪慕浮华。她明知婚姻早已破败溃烂,夫妻情分早已荡然无存,却一直靠着这身官眷荣光,锦衣富贵撑着体面。如今陆承彦身败名裂,这场自欺欺人的婚姻,终究落得全盘皆输。
怔怔良久,两行热泪滚滚坠落,一朝碎尽的荣华美梦。
陆承彦临行之前,曾遣人传话,欲携她同往贬所,共赴蛮荒。
此刻痛定思痛,她心头反而彻底清明。陆承彦数年冷待,早已耗尽她所有情意,数月朝堂风波,她亲眼见他为攀附权贵不择手段,早已让她彻底寒心。这般男人,既无夫妻温情,又无立身德行,倾覆乃是必然。
韩倚和亲手写下和离书,亲族不解,劝她三思,纵使夫婿贬谪,亦是官眷,远胜孤身归族。她却淡淡摇头:“我往日逐慕浮华,错认良人,虚耗数年光阴。如今他名裂职废,我何苦再随他沦落蛮荒,蹉跎余生?不如斩断尘缘,归养家门,陪伴祖母与母亲,静心修己,改过从前心性。”
另一边,家门连遭变故,层层忧思压身,本就年迈体弱的太夫人李氏,一病不起。
午后,韩朝雨正临窗翻检案头账册,廊间忽然传来脚步声,游月掀帘而入,轻声禀道:“姑娘,魏娘子来了。”
话音未落,魏林晚已然缓步踏入。只见她眉宇间忧思沉沉,在韩朝雨对面坐下,语气沉沉:“朝雨,我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太夫人近日卧病在床,缠绵多日不见好转。太医日日前来诊脉,开了数方汤药,内服外敷皆试了,可她年岁已高,心结郁结,药石难入,如今连进食都艰难。”
她抬眸看向韩朝雨,眼底藏着恳切的为难:“我听闻柳大人自滨州押解回一名女囚,便是那罗氏医药世家出身,家中世代精通毒理医理,手握不少民间奇方良药。罗氏族人既能配出害人之药,必然也有救人的法子,我想着,你能否帮忙救救你祖母?”
韩朝雨目光清淡地落在她的脸上,语气平直:“婶婶心善。从前祖母一心偏袒二房,忌惮三叔承袭了爵位,处处刁难掣肘,拼尽心力要把爵位推给二叔韩兆明。往日她未曾给过你们半分情面,如今她卧病,婶婶反倒不计前嫌,一心替她求药,不知婶婶究竟是怎么想的?”
魏林晚垂眸沉默片刻,长叹一口气:“我心里何尝没有怨怼。可她终究是韩家太夫人,是你的祖母,是你三叔的嫡母。血脉亲情摆在那里,她纵然有错,也是家族尊长。如今她病入沉疴,时日无多,恩怨归恩怨,我终究不忍见她就此痛苦离世。”
韩朝雨静静听着,眸光微动。
她垂眸沉思片刻,良久,她语气松缓下来:“婶婶说得有理。罢了,我答应你。”
魏林晚闻言,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起身微微福身道谢。
夜幕四合,夜色深沉,柳关珹处理完公务归来。韩朝雨坐在灯下,将白日三婶前来求药一事告知于他。柳关珹听罢,微微颔首,温声应道:“既是你决定,我自会成全。罗曼珠家族世代行医,令州尚有族人,我即刻让人传信,召罗氏精通医术的族人入京,为太夫人诊治。”
不出三日,罗曼珠远在令州的族人便应召上京。大夫入府为刘氏诊脉,辨症开方,所用皆是罗氏世代传承的古法良药,药性温厚,直击病根。
入夜,四下庭院灯火次第熄灭,更深露重,晚风卷着秋夜的寒凉渗入窗隙,堂内余烟袅袅,纱帐低拢。病榻之上,李氏侧卧锦枕,面皮松垮干瘪,银丝皑皑,眼皮松弛垂落,眼底晦暗无光,整个人宛若风中残烛,孱弱飘摇,垂垂老矣。
罗氏大夫指尖轻搭在太夫人枯瘦腕间的脉枕之上,屏息凝神,细细探查脉象,片刻后,又观她气血虚实。几番细致诊查过后,大夫缓缓收回手,对着床榻躬身行礼,低声向一旁侍立的仆婢叮嘱汤药禁忌,言罢收拾药箱,轻步退出寝堂。
堂内瞬间重归寂静,韩朝雨缓步上前,落坐于床沿侧边的矮凳之上,静静望着榻上衰老垂危的祖母,无半分亲近暖意。
李氏微微掀开沉重的眼皮,目光落在韩朝雨沉静的侧脸之上,声音沙哑虚弱,气息断断续续,几不可闻:“听说,那大夫是你寻来的?”
韩朝雨眸光微平,淡淡应声:“是三婶不忍祖母久病难愈,前来寻我求情,我便托人请了良医入府诊治。”
李氏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我原以为,你是断然不会再来我这里。”
韩朝雨垂眸直视着她,不带半分遮掩:“我先前确实想过,不若索性不来。只是三婶婶极力相劝。”
李氏深深叹息一声,胸腔起伏微弱,轻声道:“你的心思,我能想象。换作是我,亦不会轻易释怀。”
室内又是一阵漫长沉寂,烛火摇曳,映得老人枯槁的面容愈发沧桑凄苦。韩朝雨抬眸,目光直直落于她眼底,缓缓开口质问:“孙女今日,有一事想问祖母。当年,您为何要那般对待我父亲,为何连带着我,也一并苛待算计?”
听闻此言,李氏的眼底泛起一丝波澜,似是被勾起了尘封数年的旧忆。她缓缓闭上双眼,良久,才以几近呓语的微弱声音,缓缓诉说往事:“你祖父一心钟爱原配梁氏,二人情投意合,可梁氏多年无所出,侯府香火无继,宗族施压,你祖父万般不愿,才勉强将我纳入府中为妾。我自入府那日起,便无半分夫君垂怜,于他而言,我不过是个传宗接代的工具,是为梁氏子嗣填空的摆设。”
她轻喘片刻,眼底浮起旧日的寒凉恨意,继续沉声道:“我好不容易怀上一胎,满心欢喜,可梁氏心狠,她容不得我先诞下子嗣,怕我母凭子贵,撼动她正室地位。她暗中使人下药,害我胎气尽散,硬生生打掉了我的孩儿。那一场大亏,损了我根本,从此身子亏虚孱弱,日日病痛缠身。可你祖父心里只有梁氏,从不查问真相,只一味怪我留不住子嗣。自那以后,我独居冷院,日日仅有孤灯伴着长夜。”
她眸光空茫,语气裹着无尽酸涩:“后来梁氏终于生下你父亲,嫡子降生,满府庆贺,你祖父待他极尽宠溺。我在侯府中,受尽磋磨,如履薄冰,过了几年方才怀上明哥儿。梁氏病逝后,我终于得以扶正。我原以为,能以家中尊长之姿,控制你父亲。可偏偏,你父亲承袭了梁氏的聪慧心机,心思深沉,他锋芒太盛,城府太深,要算计我儿,阻他前程,我如何能忍?”
李氏眼底盛满无尽悲凉,语气沉沉:“我这一生,入侯府为妾,被正妻算计,被夫君弃如敝履,独居偏院数十载,熬尽青春。这侯府高墙,困了我一辈子。我心中的苦与恨,从来无人知晓,亦无处排解。”
韩朝雨静静听着这半生凄苦,心底微动,她望着榻上垂暮老人,语声清冷:“祖母的过往,孙女儿听闻,亦有几分恻然。可这绝非您迁怒后人的理由。上一辈的恩怨纠葛,皆是祖辈与您的因果。您将半生积怨尽数转嫁,刻意苛待父亲与我,何其不公?”
李氏望着帐顶沉沉暗影,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彻骨的空茫:“争了一辈子,到如今缠绵病榻、油尽灯枯,方才知晓,万事皆空。权势是空,恩怨是空,执念亦是空。到头来,不过是大梦一场。”
屋内烛火将熄,微光昏沉,映得一室苍凉。韩朝雨看着她垂暮颓然的模样,心底所有积攒的怨怼与不甘,终究化作一片沉静漠然。她不再多言半句,默默起身,踏着满地清冷烛影,缓步走出了卧室。
韩府回到正厅,刘氏从大夫手中收下药方后,对着韩朝雨深深颔首致谢:“此番多谢大姑娘费心,寻来良医良药。”
韩倚和亦垂眸轻声道谢,神色淡然平静,无过多热络,将过往恩怨、今日情分,尽数藏于沉静眉眼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