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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曲终 暮秋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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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时节,霜寒侵骨,落木萧萧,李氏缠绵病榻数月,气血衰败,精神耗竭,日渐形销骨立,汤药罔效,终究油尽灯枯。
这段时日,刘氏昼夜不离榻前,悉心侍奉汤药,晨昏无休,未曾懈怠半分。韩倚和亦是寸步不离,日日守在祖母身侧,端茶喂药,擦拭梳洗,极尽孝心。
转眼入冬,朔风凛冽,寒雨敲窗。
李氏离世那一晚,夜色沉黑,冷雨密密斜落,凄清萧瑟,似为老者送行。整座韩府深院寂寂无声,灯火昏昏摇摇,廊下灯笼被寒风吹得左右晃荡。病榻之内,炉火将熄,余温渐冷。
李氏双目微合,气息微弱,喉间浅浅喘息,抬眸望着榻前的刘氏与韩倚和,枯瘦的指尖微微颤动,似有未尽之言。良久,她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轻轻吐出几句轻叹,:“人这一生,争权、争利、争输赢,手足相隙,名利缠身,到头来繁华是梦,纷争皆空。”
她眸光涣散,缓缓扫过窗外凄风冷雨:“富贵浮华,恩怨是非,尽数皆是过眼云烟。来时赤条条,去时亦赤条条。”
一语落尽,她眼底最后一丝光亮缓缓消散,呼吸渐渐微弱、绵长,最终轻轻一停。刘氏等人一时伏于榻边,无声垂泪。
寒雨初歇,风露凄凄。韩府白幡垂地,檐角素帛临风轻颤,簌簌作响。李氏停灵正堂,黑漆棺木静卧灵堂中央,韩朝雨一身素白孝衣,缓步入府。她近此番前来,非念亲恩,只为一场尘缘落幕,送这位老人最后一程,了结年少经年的耿耿旧憾。
堂内人客渐退,片刻空余清净。韩朝雨独立灵前,望着眼前沉沉棺木,神色平淡,眼底唯有一片微凉漠然。她俯身,轻声开口:
“祖母,我知你待我从来无半分亲情。我自幼失怙,本就身世孤苦,可你明知我父惨死内情,不惜岁岁苛待、处处折辱我。”
“你借长辈之名,压我锋芒,夺我家产,口口声声为韩府安稳、为宗族体面,实则只为守住一己权位,将我视作棋子、隐患,竟不如外人。”
“我本非你血亲嫡脉,隔房疏离,本无深仇大恨。纵使无抚育之恩,亦不至于这般苛虐,以祖孙名分,行刻薄冷待之事。”
身后脚步声轻,韩倚和一身素孝,缓步走来。昔日娇蛮张扬的少女早已脱胎换骨,褪去一身戾气锋芒,神色沉寂。
待吊丧之人皆散,二人行至室外栏边,廊外阴雨绵绵,寒风瑟瑟,韩倚和轻声开口,语声淡然通透:“从前我总妒你,故而处处与你针锋相对,事事与你攀比纠缠。也曾痴傻恋慕小侯爷多年,困在情爱执念里,不肯脱身。”
韩倚和抬眸望向庭前飘拂的白幡,神色澄澈:“小侯爷落魄失势力之时,我方知自己所谓的多年痴心,不过是年少虚荣、执念作祟。我从前追逐的情爱,本就是镜花水月。”
她转头看向韩朝雨,眼底坦荡无争:“你我境遇不同,所求不同,从前我懵懂骄蛮,心生嫉妒,处处针锋相对。如今世事起落,我方明白,人人皆有命途。”
韩朝雨淡淡颔首,并未出言。
韩朝雨自外归府,刚踏入院中,游月便快步迎上前来,捧着一方折得整齐素白笺纸,回禀道:“姑娘,方才周护卫来过,只留下这张字条。”
韩朝雨接过笺纸,是周夜一贯沉稳遒劲的字迹:“诸事已了,俗缘暂歇。请姑娘城郊长亭一叙。”
她眸光轻轻一凝,当即吩咐游月备车,不及多作休整,即刻往城郊疾驰而去。
秋日暮天辽阔澄澈,流云舒卷,连绵远山层峦叠嶂,古道旁衰草覆坡,晚风浩荡,卷着草木清冽的气息,抚过空旷原野。
长亭之下,周夜早已静立等候。今日的他换了一身朴素常衣,唯有一柄旧剑斜负后背,乌木剑鞘温润古朴,乃是他的随身之物。
听闻车轮声近,周夜缓缓转身,目光落向驶来的马车。待车帘轻挑,韩朝雨缓步下车,周夜抬步上前,语气平和无波:“姑娘,属下今日是特意来向你辞行的。”
韩朝雨轻声问询:“你要去往何处?”
周夜抬眼望向远方连绵山河,嗓音清浅淡然:“我本是无根孤儿,生于尘泥,无宗族可依,无故土可归,世间四海,处处是家,亦处处是客。如今侯府旧案昭雪,姑娘安稳无虞,我多年执念也已然落地。往后便想卸去尘务,行走江湖,踏遍九州大地,览尽山川湖海,也算不负此生漂泊。”
韩朝雨心底了然,轻轻颔首:“你常年为羁绊所困,时时奔走护我,你的恩情,我此生恐难尽数相报。如今你要走,我自当成全。”
晚风浩荡掠过原野,吹起二人衣袂翻飞。周夜缓缓回眸,目光沉沉落定在她眉眼之间。那一眼,褪去了平日的恭谨,藏着十余年隐忍克制的深情。他的目光既小心翼翼又炽热赤诚,将多年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意,尽数敛于这一眼凝望之中。
韩朝雨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未曾半分躲闪。她心底澄澈通透,她知晓他的情意,感念他生死相护,心底对他,从来都是深重恳切的感恩与信赖。
周夜心底早已通透了然。他看得明白,她待他真心纯粹,是知己,却不是儿女情长。可他心知,他本是孤魂野鬼,是她与侯爷给了他容身之地,如今他能成为她心中无人可替代的存在,于他而言,已是此生最大的圆满。
二人并肩立于长亭风口,一同抬眸远眺。落日西沉,余晖铺满万里山河,远处青山连绵不绝,飞鸟归林。
良久,周夜收回远眺的目光,眼底深情尽数敛藏,重归坦荡疏朗。他转身迈步走向路边伫立的黑马。翻身上马,身姿利落洒脱。
马蹄轻抬,哒哒声响破开郊野沉寂,一人一马的身影在落日余晖中愈发单薄,缓缓融入远处青山暮色里,直至彻底消散在辽阔山河尽头。
长风依旧浩荡,空留长亭寂寂,晚风萧萧。
自韩府祖母丧礼落幕,一门风波尘埃落定。往日盘根错节的宗族桎梏,一朝尽数瓦解。韩朝雨趁此时机,翻出尘封十数年的旧日账册,仔细核验梳理,逐笔清算,将所有被韩府挪用侵占的产业资财尽数追索回来。
京华繁城,朱门深深。母亲沈氏毕生困于京城宅院,周旋于人情世故,步步谨慎,心头早已积满了疲惫。如今家门风波散尽,女儿已安然立身,她再无半分牵挂执念。她心念祁州旧居的山水,决意辞别京华,归老故里,余生只求清净自在。
离京之日,天朗风清,秋光澄澈,母女二人相对伫立。沈氏一身素淡布衣,眉眼舒展安然,望着远处巍峨宫阙,轻声轻叹:“京城浮华虽盛,却困人半生。我在这里拘了数十年,看尽人心诡谲,门第凉薄,如今只盼归乡。你已长大,娘再也无需为你忧心。”
韩朝雨立在一旁,素衣临风,眼底含着温软不舍。她深知母亲一生压抑,归乡是唯一解脱。“女儿明白。母亲只管安心归乡。京中诸事我皆能自持,不负母亲期盼。”
沈氏抬手,细细抚过她鬓边碎发。车马齐备,车夫躬身候命。韩朝雨护送母亲登车,车轴轻转,缓缓远去,一路绝尘,渐渐消失在城外。
送走母亲后,韩朝雨择一日闲暇,轻车简从,登沈府门,探望韩念徽。时值深秋,府内霜意深重,两侧梧桐落满碎叶,庭中桂树花期已过,只剩疏枝亭亭。
韩念徽端坐窗前,一身端庄锦裙,珠翠素雅。见韩朝雨入内,韩念徽抬眸浅笑,起身相迎,语气温和亲近:“姐姐来了。”
二人落座闲话。未等韩朝雨问询,韩念徽便主动开口:“府中诸事,如今皆由我打理。我初嫁时,日日负责看护主君的病妻,如今她已然病逝,沈家宗族与长辈皆同意主君将我扶正,执掌沈府中馈。”
韩朝雨微怔,随即轻声问道:“如此便好。只是听闻下月你要随沈墨青远赴西北?西北苦寒、风沙漫天,不比京华安逸,你竟甘愿同往?”
韩念徽闻言,唇角微扬:“我情愿的。”
她抬眸望向窗外清秋长空,语声轻柔:“旁人只道我出身低微胆敢攀附主君,可唯有我自己知晓,我对主君从来是一片真心。当年我前路无依之时,是他予我栖身之所,护我周全。往后他远赴边陲,我便随他踏遍风沙。夫妻本是一体,荣辱与共,山河相随。他去往何处,我便去往何处,无关富贵,只随心念,不负情深。”
韩朝雨静静望着眼前从容温婉的女子,心头了然释怀。前路漫漫,各人皆赴己途,各得其所,各安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