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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送别 朝堂勘案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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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勘案落定,光禄寺卿韩兆明,身居清要重职,不思恪尽职守、恭谨事君,反倒利欲熏心,攀附党羽。圣谕终下,判其革去一切官职,除名仕籍,贬徙远恶州郡,终身羁管,不得归京。
秋日午后,天光清寂,庭院悄寂无声,唯有几缕秋风穿叶而过,韩朝雨端坐案前,正垂眸凝神书写小楷,廊外忽然传来轻缓脚步声,游月敛步入内,轻声回禀:“姑娘,倚和姑娘在外求见。”
执笔的指尖微顿,韩朝雨抬眸,眸色讶异。自二叔被拿下狱之后,二房上下对她是避之不及,她原是没想到,韩倚和竟会主动登门来见。
她神色复归淡然,轻轻颔首:“请她进来。”
不多时,韩倚和随游月步入院中。她往日里盛气凌人,此刻眼底覆着一层浓重的疲惫与哀伤,身姿略显落寞单薄。
二人相对立于窗下案前,氛围疏离凝滞,无声的隔阂横亘在姐妹之间。游月见状,识趣地取来洁净茶具,文火沏上新沏的雨前清茶,待两盏清茶稳稳摆上桌案,便垂首躬身,轻步退至门外。
房中静谧得只剩秋风穿窗的细碎声响。韩倚和抬眸望着韩朝雨,开口道:“大姐姐,我今日来是为求你,求你帮帮我父亲。父亲罪罚将定,可否请柳大人高抬贵手,从轻发落,饶我父亲一命?”
她语气恳切卑微,眼底盛满哀求,往日骄纵锋芒尽数磨尽。韩朝雨无半分动容,淡淡开口,:“二叔贪赃枉法,私收贿赂,扰乱吏治,罪证确凿,卷宗完备,朝野皆知。既然触犯国法,便该坦然领罪,无人可以徇私豁免。”
这句不软不硬的回绝,却击碎了韩倚和的心房。她身形微颤,眼眶骤然泛红,语气带着几分惶急:“我们是同源同族的姐妹,侯府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父亲若是重判落马,二房倾覆,你身为韩家嫡女,岂能独善其身?你就不怕受此事牵连,连累自身前程与柳大人的仕途吗?”
听闻此言,韩朝雨唇角微抬,眼底仅有彻骨寒凉,她反问回去:“当年祖母偏袒二房,二叔步步算计构陷我父亲,联手魏王暗中作祟,将我父亲推入绝境之时,你们可曾念过半分同族亲情?”
秋风倏然穿窗而入,拂动案上纸页簌簌轻响。
韩朝雨眸光沉静冰冷,缓缓道出:“当年二叔明知我父亲性命堪忧,却冷眼旁观,见死不救。你们为了攀附魏王权势,不惜顺水推舟,任由至亲落入死地。你们靠着牺牲我父亲的性命与清白,换得一时安稳风光,彼时何曾顾及过半分同族骨肉、一荣俱荣?”
一番话如寒霜落刃,韩倚和脸色刹那间惨白,连连摇头,声音发颤:“不可能……不会的。祖母与父亲怎会刻意加害大伯?”
韩朝雨静静望着她失态模样,神色依旧淡然清冷:“你若不信,我便将当年留存的人证、物证取出,让你亲眼看看。”
韩倚和心头巨震。幼时府中长辈闲谈的只言片语,父亲平日对大伯的忌惮排挤、祖母常年偏私护短的模样,父亲这些年靠着依附权贵步步高升,不择手段敛财谋私的种种行径,尽数涌入脑海。她素来知晓父亲心性功利、自私凉薄,为了权位利益可以不择手段,如今细细串联始末,骤然惊醒,以父亲的私心凉薄,此事未必做不出来。
她身形摇摇欲坠,眉眼间覆满无尽悲凉。
庭院秋风寂寂,光影沉沉,韩倚和再无半分言语,只默默垂落眼眸,缓缓转身,默然走出清枝院,背影消融在秋日微光中。
刑部天牢阴气森森,厚重石墙垣层层合围,风穿空廊而过,呜咽萧瑟。连日牢狱磋磨,韩兆明早已不复平日意气张扬之态。他蓬头垢面,长发胡乱披散肩头。一身囚衣粗陋破败,难以抵御牢中湿寒,裹着枯瘦佝偻的身躯。
隔着冰冷锈迹的铁栏,韩朝雨静静伫立,身姿挺拔端庄,眉目清冷淡漠,她垂眸看向牢中颓败之人,声线平稳无澜:“昨日倚和来求我,让夫君出手,为你从轻开脱,我未曾应允。”
韩兆明眼神骤然一凝,枯瘦的身躯微微绷紧,他缓缓抬眼,死死盯住栏外立着的侄女。眼前女子沉静自持,杀伐有度,这份沉敛心性的城府,竟与当年的韩兆璟如出一辙,复刻了他大哥年少时的隐忍通透、胸有丘壑。
刹那间,经年积压的妒火与恨意涌起,他唇角骤然扯出一抹苍凉又阴戾的冷笑,笑声带着牢狱浊气与无尽怨怼:“好得很。果然是韩兆璟的女儿,骨子里的冷心冷情,筹谋算计,一模一样。”
他微微前倾身子,沉声逼问:“你是什么时候查清当年的事的?又在暗中谋划了多久,一心要置我于死地?”
面对他的诘问,她无半分慌乱动容,语声清泠坚定:“世间万事,但凡做过,必有痕迹留存。人心可掩,唯独世事因果无从抹去。二叔,你当年种下恶因,便该早有预料,终有一日,罪责临身。”
韩兆明仰头发出一阵低沉苍凉的大笑,笑声震荡在幽暗牢房,带着无尽愤懑与不甘:“你说得这般冠冕堂皇!你父亲韩兆璟,生来便压我一头,他自幼便坐拥万般偏爱,前程坦荡,而我始终活在他的阴影之下,可他仍旧不知足!”
他胸腔剧烈起伏,声音嘶哑颤抖:“少年时,他派美艳歌姬刻意引诱,设下圈套构陷我失德,害我被祖父重责百杖,筋骨受损,落下终身腿疾。他为了袭爵,不惜手足相残、设计构陷亲弟!是他先对我无情在先,断我前程!”
韩朝雨静静听着他的控诉,眼底掠过一丝寒冽波澜:“祖父素来识人分明,心中早有定数,袭爵之人本就定为我父亲。你贪慕声色、品行不端,本就难堪大任,即便无歌姬一事,祖父也绝不会将韩氏基业交托于你。我父当年之举,或许算严苛绝情,可终究只是惩戒你一身过错,从未想过要你性命、毁你一生。”
她抬眸直视他眼底的阴翳,语气愈发凛冽透彻:“你因一己私怨、半生妒恨,记恨数十年,不惜联手魏王,罗织滔天罪名,构陷亲兄,害他含冤殒命。时至今日,你非但不曾愧疚,反倒屡屡作祟,屡次设计构陷我夫君。私怨可念,可手足血脉,天理公道,从不容你这般肆意妄为。”
韩兆明骤然仰头爆发出一阵狂放凄厉的冷笑。韩朝雨不再多言半分辩驳,眼底重归死寂。她敛眸转身,素袖轻扬,步履决绝,离了这座阴寒囚牢。身后韩兆明凄厉的冷笑仍旧盘旋回荡,纠缠在潮湿暗沉的狱风之中,渐渐被厚重铁门隔绝身后,彻底消隐。
长街秋光澄澈,树影疏朗,柳关珹正立于马车旁静静等候。他望见那道素影缓步走出,即刻上前,长臂舒展,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低声温询:“还好吗?”
韩朝雨轻轻在他怀中靠了一下,紧绷许久的心弦骤然松弛:“我无事。”
出京那日,秋风萧瑟,寒云压野。
城郊十里长亭,草木摇落,霜风卷着枯叶满地飘零,天地一派萧条冷寂。无同僚相送,昔日往来攀附者尽数避祸远去,只剩韩府老祖母、刘氏、韩倚和三人,立在荒亭之下送行。
韩兆明布衣披身,摘去玉带官帽,神色颓败憔悴。其母扶着拐杖勉强立身,喉头微动,声声苍老沙哑:“你本可以步步青云,是宗族荣光,是家门依仗。奈何玩火自焚,如今落得终身贬徙,累及宗族蒙羞,你……何其糊涂。”
韩兆明垂首而立,脊背佝偻,无言以对。毕生钻营,一场空梦,到头来输了前程、污了清名,万般皆是自作自受。
刘氏立于一侧,眉眼沉静,无泪亦无嗔。夫妻多年,她深知其人心性贪诡、执念权盛,如今尘埃落定,早已心冷如水。她只淡淡上前,递过一包御寒衣物与零碎银两,语声平淡无波:“蛮荒苦寒,路途遥远,你且自保。从此山水不相逢,各自安命。”
年少娇纵的韩倚和立在最后,昔日眼底的张扬傲气、蛮横尖锐尽数敛去。她望着这个素来偏爱、纵容自己,却也一步步踏错、祸及家门的父亲,心头五味杂陈。往日她仗父势、恃娇宠,目中无人、肆意妄为,如今见他一身落魄、前路荒芜,终究生了几分恻然,却无半分惋惜。
韩兆明抬眼望断长空萧瑟,语声沉沉,尽是唏嘘落寞:“我费尽心机,终究两手空空。”
差役催行的号角声起,凄清破空。韩兆明最后望了一眼故土亲眷,终是转身,自此永离京华,终老荒蛮。长亭风凉,落得十里萧瑟,满目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