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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灭亲 韩朝雨抬眸 ...

  •   韩朝雨抬眸望向亭外悠悠秋光,语声轻缓绵长:“旁人看他,是朝堂重臣,刑狱长官,可于我而言,他是的归处。”

      “我十三岁那年,受邀赴国公府婚宴,初见柳郎。彼时满堂宾客繁华,唯独他一身清正风骨,眉目温润,一眼入心,从此岁岁难忘。后来世事辗转,机缘错落,我以为此生与他不过遥遥相望一眼,未曾想,竟能与他在祁州重逢。”

      “柳郎这一生,心怀苍生,为官清正廉明,从不附权贵、不结私党;断案秉公持正,为国尽忠,为民尽心,从未有过半分亏欠。世人皆逐名利、争权夺势,唯他甘愿一身孤勇。”

      “我对他,是至死不渝。如今他蒙冤入狱、身陷绝境,我自然要拼尽所有,无怨无悔。”

      卫秋宁静静听着,眼底满是动容。她深知这份深情厚重纯粹,知晓韩朝雨看似温婉柔弱,实则用情至深、执念至坚。她轻轻握住韩朝雨微凉的手,温声宽慰:“我懂。情深至此,何惧风雨。你与柳大人相知相守,这般情谊,世间难得。你且安心,我父亲既已入局,便绝不会半途而废,真相终会大白。”

      卫秋宁话锋轻转,眼底添了几分少女羞涩与坦荡,缓缓说起自身情愫:“我前日刚从北地边境军营回京。萧策如今仍驻守沙场,征战北境。”

      提及心上人,她眉眼愈发温柔:“边关凶险,他唯恐战事纷乱累及我,再三叮嘱我先行回京,静候捷报。待他收复山河得胜归来,便即刻回京求取功名,上门提亲。”

      她抬眸望向远方天际:“我早已向父母坦言,此生非萧策不嫁。爹娘起初顾虑颇多,萧策出身行伍,寒门起家,无世家根基,与我国公府相差甚远。可父亲知晓萧策浴血沙场的报国忠义,认可他的胸襟气度与赤子本心,已应允了我二人的婚事。”

      忆及边境岁月,卫秋宁眼中又添了几分沉肃悲悯:“此番驻守北地,亲历烽火狼烟,亲眼所见边境百姓流离失所,我从前身居深宅,不知人间疾苦,一味任性骄纵,如今踏遍山河,方知太平可贵。”

      她语声恳切:“战士浴血沙场,百姓饱受离乱,世间万般苦楚,皆起于战火纷争。我只愿萧策早日平定边患,收复失地,还边境万民安稳,从此山河无恙,生民安乐。”

      韩朝雨静静望着身侧的知己,心头感慨万千。眼前的卫秋宁,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娇憨肆意、任性张扬的国公府嫡女。历经边关风霜之后,她已褪去了闺阁稚气与骄矜锋芒,变得成熟稳重、通透豁达。

      韩府西塾,秋日斜光穿棂,碎金般落于素色案几之上,此处是三叔韩兆辉平日读书理事之所,韩兆辉一身灰色儒衫,面含沉肃,端坐案前。

      韩朝雨缓步入内,敛衽行礼,身姿端凝,神色郑重,未待三叔开口问询,她率先直言:“三叔,今日朝雨实为韩氏满门存亡而来。”
      韩兆辉眸色微凝,抬手示意她落座。

      韩朝雨目光澄澈锐利,沉声道:“二叔身居光禄寺要职,掌宫廷供奉、禁中录籍之权,本当恪守官规、可他为攀附魏王,私改禁中御账,伪造记册,欺瞒君上。”

      她语声愈发沉冷:“倘若魏王侥幸登上储位,二叔便是夺嫡首功之臣,必将功高震族,此后韩氏一族,将沦为皇权附庸;可若魏王事败谋破,便是祸及九族的滔天之罪。届时二叔附逆乱政的罪证确凿,韩氏满门老少,皆要株连覆灭。”

      她向前微倾身,恳切地道:“三叔素来守正、心怀宗族,如今局势,进是灭族,退亦是覆亡,唯有大义灭亲,方能斩断祸根,保全韩氏根基。”

      韩兆辉静坐案前,拳头攥紧,眼底怒意涌动。良久,他沉沉吐出一口浊气,语声冷冽:“三叔早已看透你二叔为人。此事非一朝之错,乃是他天性阴私、嗜权妄为,积年劣性,终酿滔天大祸。”

      他抬眸望向窗外淡淡秋光:“他年少之时,看似温顺恭谦,实则私心极重。同辈读书习武,皆守规矩,唯独他偏爱投机取巧。”

      韩兆辉语气愈发冷硬:“这些年,我早看不惯他的所作所为。他入仕之后,不思勤勉履职,反倒一心钻营权谋、攀附权贵。常年游走诸王府邸,见风使舵,为官不重公义,只逐私利;处事不讲规矩,只论权谋。”

      韩兆辉眸底锋芒乍现,决断落音:“姑息养奸,便是自毁宗族。今日之事,我韩兆辉为国法公允,绝不徇私容情!”

      心念既定,雷霆立行。次日,韩兆辉冠带整齐,神色凛然,独自驱车入宫,直赴御前请见。彼时帝王病体稍安,正于御书房批阅奏章,听闻韩氏三叔独请对奏,神色肃穆、似有重大情事禀奏,即刻传召入内。

      御书房内,肃穆森严,鸦雀无声。

      韩兆辉立于丹陛之下,躬身垂首,字字铿锵:“臣启陛下,光禄寺卿韩兆明,素性诡谲,善弄伪饰,其入仕多年,常年依附魏王,私结私党,为固宠揽权,屡动公私台账,惯于虚造往来名目、篡改官册文书,积年已久。”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侍、侍卫尽皆骇然。亲弟当庭揭发亲兄劣迹,自剖家丑、直陈罪状,乃是朝堂罕见的决绝之举。

      未待帝王沉吟,韩兆辉抬手呈上一叠封存完好的纸稿:“此为臣私藏多年的韩兆明平日练字底稿,其笔迹习惯经年未变,与近日构陷柳关珹的伪证御账笔迹全然吻合。”

      内侍即刻取稿呈上御案。帝王俯身比对,伪账字迹之笔锋转折、收笔留白等的习惯性破绽,分毫不差。

      罪证既定,韩兆辉再请圣命:“臣请陛下降旨,即刻调禁军值守光禄寺,封锁一应档库房舍,封存近三年的供奉底册,严防有人篡改原始卷宗、销毁罪证!”

      帝王此刻勃然震怒,当即准奏,下旨依从。军令即刻传至光禄寺,禁军列队入府,封锁所有秘档库房,贴上官封,专人值守。

      局势清朗之际,韩朝雨携全证据,登门拜谒太傅吕明简。

      吕府书斋,案头上堆叠着朝野卷宗。吕明简秉性中正不阿,素来不党不私、唯理是从,此前静观朝堂诡谲,只因证据未成、真伪难辨,故而缄默不言。此刻见韩朝雨携铁证登门,条理清晰,将案情始末徐徐铺陈,无一遗漏。

      次日早朝,天光大亮,金銮殿上肃穆森严。

      吕明简持全套铁证立于丹陛之前,风骨铮铮,面对满朝文武,当庭侃侃而谈,尽数阐明真相。他先陈沧江旧案伏笔,再叙工部私炉私造禁兵的罪实,拆解藩纹伪刃的造假肌理,再逐条辩驳光禄寺伪账的漏洞,佐证韩兆明常年附逆作假的习性,最后串联月禾卧底、魏王弑弟夺嫡、构陷宁王、冤押柳关珹的全盘阴谋。

      殿上百官屏息静听,无人再敢辩驳。朝臣尽数默然垂首,朝野流言顷刻平息。

      病榻理政的帝王览尽所有罪证,回望连日朝堂风波,终是彻底醒悟,龙颜震怒之余,亦心生愧怍。当即颁下圣谕:宁王无谋逆之罪,柳关珹无结党徇私之过,二人冤屈尽数昭雪,即刻脱去桎梏,赦出诏狱,官复原职。

      圣旨浩荡,传遍宫城。

      诏狱门外,连日阴翳尽数消散。狱外长街清净,微风拂絮,韩朝雨一身素衣,孑然独立阶前。多日不眠不休,奔走求证,泣泪忧思,熬得她眉眼清瘦,却挡不住此刻眼底灼灼光亮。

      厚重狱门缓缓开启,轴轮转动的沉钝声响,一道清挺身影缓步走出。柳关珹褪去囚服,依旧是一身素色常衫,只是历经数日幽狱禁锢,身形清减几许,眉眼间带着微凉的疲惫,却依旧脊背挺拔、风骨未改。

      隔着遥遥数步,二人目光相撞。柳关珹抬步,快步上前。风霜历尽,劫后余生,他不再克制隐忍,伸手便将日日牵挂的女子紧紧拥入怀中。

      怀抱紧实温热,隔绝了世间所有寒凉风雨。狱门残留的阴寒,抵不过怀中一寸暖意。

      柳关珹下颌轻抵她的发顶,呼吸微沉,嗓音带着幽狱沉淀的沙哑,裹挟着无尽疼惜与滚烫感念:“我都知道了。”

      “我在狱中,听说了你为我做的一切。你孤身犯险,奔走朝堂。朝雨,辛苦你了。”

      短短数语,道尽万般心绪。

      连日积压的苦楚与思念翻涌心间,韩朝雨埋首他怀中,肩头微颤,却无半分哭声,只是紧紧回抱住他。她日日忧思难眠,只恐他冤死狱中,此生再无相见。如今温热在怀,一切尘埃落定。

      柳关珹缓缓松开半分,抬手轻托她的下颌,俯身凝望。深邃眼眸里,深情流淌,愈发浓烈滚烫。

      他垂眸,轻轻覆上她的脸颊。

      此一刻,风拂长街,落英翩飞,天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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