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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夜谒 周夜立在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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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夜立在门外值守,见状后瞬间掠入屋内,不等瓷片触肤,已然迅速扣住月禾的手腕,点中她数处昏睡穴位。月禾身子一软,双目轻合,浑身脱力,软软落入周夜的手掌之中。
夜色深凝,街巷人绝。韩府西侧书斋内,窗扉紧闭,厚帘垂落,案上一盏素灯静燃,韩亦知端坐案前。
他身为工部主事,属葛少儒直属下级,日日随其左右打理工部物料、军械账册。近日看尽朝堂翻覆,心中早已积满不安,只是不敢妄议上官,轻断是非。听闻妹妹深夜登门,他心下已知大概,遂屏退左右仆役,静待她开口。
韩朝雨神色沉静凝重:“兄长,你久隶工部,随葛少儒办事,应当清楚,此番私炉造刃、伪造凶器构陷朝臣之罪责,绝非一朝一夕之弊,乃是葛少儒蓄谋数年的私恶。”
韩亦知眸色沉凝,轻轻颔首:“只是上官主事,我等中层官吏,素来只能奉命行事,无权干预上层决断。”
“正因如此,你如今身处最险之地。葛少儒虽身居高位,久掌工部权柄,根深势大,可一旦大厦倾颓,他绝不会孤身担罪。”
她目光澄澈,直言道破:“权臣落马,必先寻卒。他定会将数年来私造军械的罪责,推诿给麾下中层官吏,挑拣下属顶罪,以一众微官小吏的性命前程,保全自身,换来一线生机。”
“你久在其辖下,经手物料账册无数,首当其冲,必是他选定的替罪之人。届时百口莫辩,无故背负滔天重罪,轻则罢官流放,重则身死名裂、累及宗族。”
韩亦知闻言,眉心骤然紧蹙。他素来中立谨守,只求安稳立身朝堂,却未曾料到,身居清流,竟要无端卷入这般祸局。
韩朝雨望着他沉吟深思的模样,再进一言:“兄长,眼下局势,退则必死,进则可生。你手握工部中层实权,常年经手原始账册,是唯一能坐实其罪之人。”
韩亦知静坐良久,灯影在他眉眼间明明灭灭,心底几番权衡挣扎。他一生谨守官规,厌弃党争倾轧,素来不愿沾染朝堂阴诡。可眼见忠良蒙冤、奸邪横行,终究不忍袖手旁观。
他缓缓抬眸,沉声开口:“你说得是。世道若尽是黑白倒置,我辈立身朝堂,便失了本意。我当助你与柳兄。”
是夜之后,韩亦知借着工部值守之便,潜入工部秘档库房。朝堂公示的账册早已被葛少儒篡改修补、作假抹平,看似滴水不漏。可韩亦知深耕工部数年,深知衙署秘规,寻得库房深处封存的原始底册与历年存根。
卷宗尘封数年,每一笔物料出入,皆留有原始记录。韩亦知秉烛细勘,逐页比对。账册清晰记载,近三年工部御用百炼精钢大批量缺失,报备损耗、实则无端外流,无正规出库记录;对应郊野私炉夜夜开工的时段,账内恰好同步出现物料异动、支取的存根;大批军器物料不经官署报备、不走正规流程,悄然流出工部,暗地送入私炉私造。
更漏三更,京华夜色如墨,天街无月,寒雾漫锁长街。沿街朱门深院尽数落栓熄灯,唯余卫国公府门前两座石灯,孤悬夜色里,晕出一圈清冷昏光,映得高耸朱垣愈发沉肃巍峨。
韩朝雨一袭白色披风,只身立于府阶之下。她眼底虽藏倦色,身姿却依旧挺拔端凝。门吏见是深夜访客,本欲阻拦,待看清来人身份后,即刻入内通传。
正堂阔宇深邃,梁悬铜灯,灯火灼灼,卫国公端坐主位,眉目沉毅,周身自带掌兵者的凛凛威严。见韩朝雨深夜登门,且神色郑重,卫国公眸底微动,抬手屏退左右侍从,堂内瞬时寂然无声。
韩朝雨立身堂中,取出连夜审录的月禾亲笔证词,双手奉上,语声清肃:“国公爷,今日深夜冒昧造访,实为社稷垂危。”
卫国公接过证词,垂眸阅览,神色渐凝。
韩朝雨抬眸,目光澄澈锐利,义正词严:“月禾本为沧江灾黎,是魏王当年亲手收容,暗中教养,后破格安插嘉王府为贴身侍婢,潜伏经年,只为伺机行事。此番嘉王遇刺,宁王蒙冤,忠臣遭构陷,乃是魏王蓄谋已久,意在夺嫡的滔天逆谋。”
她话锋一转:“韩兆明执掌光禄寺,竟敢私改宫廷供奉台账,捏造刑部审案档册,以伪账构陷朝廷重臣,此罪,远不止徇私构陷、党同伐异这般简单。”
她往前半步,神色愈发凛然:“宫禁台账、中枢录档,乃是皇城根本,容不得半分篡改伪造。今日韩兆明敢为魏王私改禁中出入记录,罗织大臣罪名、欺瞒君上;明日若储位之争愈烈,便敢篡改禁军值守台账,伪造调兵符记。”
她目光定定望向卫国公:“国公爷手握天下宿卫兵权,执掌宫禁安危,如今禁中规矩已被奸人肆意践踏,档册虚实不分,权谋可操生死。纵奸即乱规,乱规即危权。臣冤事小,宫禁事大;一人荣辱事微,社稷安稳事重。还望国公明辨是非,力挽颓局。”
卫国公听罢,久久默然,神色凛然凝重。良久,他缓缓抬眸,语声沉厚有力:“韩大姑娘所言极是。乱国坏规,此风绝不可长。柳侍郎一案,夫人且宽心,明日朝堂之上,我自会相助。”
辞出正堂,夜色更寒,庭院霜风习习,吹得檐角灯笼轻晃。
国公夫人蒋岚听闻韩朝雨深夜奔走、为夫洗冤,心生恻然,特意移步回廊相送。她望着眼前身形清瘦的女子,满心疼惜,轻声叹道:“好孩子,真是苦了你了。”
“朝堂风波汹涌,本是男儿立身搏杀的棋局。如今你夫君蒙冤入狱,满朝文武无人敢挺身辨一句,偏偏要你一介闺阁女子孤身涉险,实属不易。”
韩朝雨闻言,心头积压的万千酸涩稍稍松动,微微欠身,语声轻柔:“夫妇一体,荣辱与共。夫君秉公守正,蒙冤受难,我若退缩,世间便再无公道可言。朝雨不苦,只求真相大白,忠良得安。”
蒋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满是怜惜:“去吧,好生珍重自身。”
韩朝雨再度躬身谢过,转身踏出府门,登车落座。车帘轻落,隔绝外界夜色风霜,马车辘辘启程,消失在沉沉长街暗夜之中。
翌日天刚破晓,晨霜覆阙,朝钟未鸣。卫国公不待朝堂议事,独自冠带整齐,直入禁中书房请见圣驾。
彼时皇帝病体稍缓,倚榻静养,精神依旧昏沉虚弱,见卫国公清晨独入,神色肃穆、步履端方,帝王微怔,轻声问询:“国公清晨入宫,所为何事?”
卫国公立于御榻之前,不绕虚词,手持光禄寺涉案台账,躬身禀奏:“臣今日入宫,只为核验一桩伪证,还朝堂清白。”
说罢,他展开那本用以构陷柳关珹的贿账册籍:“陛下请看此册。此账号称历年旧存,然臣细观纸墨,印泥成色,字迹枯润,破绽百出。页面新旧斑驳不一,笔墨浮于纸面,入纸浅薄,是近期新写墨迹,未历岁月沉淀。”
“再观签批时序、录事落款,多处前后错乱、年月相悖。往年录事早已调离光禄寺,却仍有其新签笔迹;季度账目时序颠倒,收支记录前后矛盾,全然不合常年存档规制。种种破绽,皆明证此册乃是近期刻意仿制的伪账!”
未待帝王沉吟,卫国公再度躬身:“臣执掌殿前宿卫、总领宫禁值守,负责稽查朝臣入禁、藩王觐见诸事。臣以权责作保,柳关珹任职期间,从未私会宁王,无私结朋党、私收重贿之实迹。”
话音落罢,他呈上一纸盖有殿前司官印的官方核验文书,是禁军系统出具的正式公信凭证。
帝王望着满纸破绽的伪账,又看向凛然忠贞、据实直言的卫国公,连日被蒙蔽的眼底,终于透出一丝清明。
天光初透,柳府后园清雅静谧,秋光疏淡,檐下细风穿竹,暗香幽幽。韩朝雨端坐亭中石凳,眼底仍藏着昨夜忧思倦色。她方才送走卫国公府的仆从,心头沉甸甸的巨石稍稍落地。
忽闻园外步履轻缓,伴着游月的通传,一道飒爽清丽的身影缓步而入。
卫秋宁一身浅色劲装未换,长发束起,眉眼澄澈利落,身姿挺拔端稳,褪去昔日闺阁娇憨,添了几分风霜淬炼出的英气。
“朝雨。”
卫秋宁步入亭中,含笑落座。
韩朝雨抬眸见她,赶忙起身相迎,双手扶住对方双臂,浅笑道答:“秋宁,你怎么来了?”
卫秋宁望着她眼底难掩的倦容,心知她连日孤身斡旋,心头生出几分疼惜,直道:“我来是告诉你,昨夜家父入宫之事。”
她将卫国公入宫申辩一事细细道来,听罢始末,韩朝雨微微垂眸,轻声叹道:“国公爷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却不徇朋党,唯守公理,朝雨心中,万分感念。”
卫秋宁看着她强撑沉静、内里早已疲惫不堪的模样,温声轻问:“事至如今,你一切还好吗?”
一句寻常问询,温柔绵软。连日来,她孤身查案、深夜奔走,从未有片刻松懈示弱。可此刻面对知己温柔的关切,眼底倏忽泛起浅浅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