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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下狱 刑部官厅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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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官厅灯火彻明,彻夜不熄。案上堆叠着如山铁证,荒郊私炉搜出的藩纹匕首坯料、御用精钢残条、带霜淬火炉灰,再加负伤出逃匠师的亲笔供词、工部三年缺失的台账。
柳关珹端坐案前,执笔落墨,笔锋凌厉如刀,尽数罗列工部侍郎葛少儒滔天罪状:私开郊野暗炉,盗用皇家御用精材,私造朝廷禁兵,密蓄特务军械;仿刻宁王藩府之纹,伪造弑杀嘉王的凶刃,以伪证嫁祸宗亲;依附魏王私党,助其构陷藩王。疏末又力证宁王清白无辜,此番宗室血案,从头到尾皆是权臣结党、蓄意谋乱的阴谋。
待通篇写就,柳关珹搁笔抬手,眸光沉凝。只需明日朝堂递疏,便可洗去宁王冤屈,击穿魏王布局。
此刻,魏王府密室,重帘垂地,隔绝内外风声。
魏王端坐主位,蟒袍沉沉,面色冷淡无波,听闻柳关珹握证欲奏的消息,他只淡淡抬眸,看向身侧侍立的韩兆明,语声低沉:“柳关珹欲翻此案,断我臂膀。既他执意要救宁王、与本王作对,便不必留他立足之地。你即刻着手,本王要他明日之内,身败名裂。”
韩兆明躬身领命,神色恭谨,退出偏室。
日后,韩兆明闭门造册,他仿照光禄寺历年旧账制式,伪造出一整套完整的贿账册籍。册中明细历历在目,细数记载宁王近岁以来,多次借供奉宫廷、敬献御物之名,私下夹带重金美玉、奇珍异宝,频繁送往柳关珹私宅,岁时节庆无度,馈赠数额惊人。
为求毫无破绽,他摹写历年光禄寺录事亲笔签名,私刻存档官印,与朝廷百年旧账一般无二,纵然是老吏逐字勘校,亦难寻半分瑕疵。
韩兆明对外公然定性,柳关珹与宁王早结私党,久收重贿。此番主审皇子重案,明知案中有疑,却刻意借机翻案,全然是徇私枉法,欺瞒君上。
仅此一本伪账,便足以钉死柳关珹“结党徇私”的重罪。但魏王要的,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韩兆明再领密令,联动宫内值守档房,篡改深宫起居、刑狱值守记录。凭空捏造多条刑部违规卷宗,白纸黑字,存档在册,记录柳关珹深夜擅开刑狱、违规提审在押匠师,私设刑杖,严刑逼供,强行篡改匠师供词,罗织葛少儒罪名,刻意攀咬朝廷重臣,只为帮宁王脱罪。
彼时深宫帝榻,龙体垂危。
帝王沉疴缠绵多日,神智昏沉不定,时而清明,时而混沌。当魏王党羽将伪账、伪册悉数送入后宫,内侍逐层禀奏。病榻之上,皇帝勉强睁眼,览罢所谓“铁证”,面色骤然铁青,胸中气急翻涌,咳喘不止。
盛怒之下,龙颜震怒,当即下旨:“柳关珹身兼刑部侍郎,受托主审天家重案,不思秉公持正,胆敢私结藩王、收纳重贿、徇私枉法、篡改供词、污乱宗狱!”
帝王语声虚弱却极尽凛冽:“即刻暂停柳关珹一切职事,削去权柄,打入诏狱,好生待审!”
御史台陆承彦紧随大势,接连递折弹劾,先劾其私结宗藩、紊乱国法,再劾其严刑造伪、构陷重臣,只求速速定罪、从重处置。
瞬息之间,乾坤倾覆。
他百口莫辩,百疏难陈。
天光未亮,大势已定。柳关珹一身官袍未卸,便被殿前侍卫当庭收押。金銮旨下,殿前铁甲侍卫凛然上前,冰冷的镣铐应声扣上柳关珹双腕,寒铁侵肤,刺骨生凉。
柳关珹步履沉稳,自始至终,脊背挺直,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无人窥见的苍凉落寞。他不曾抗旨,并非无冤可诉,而是深知此刻大势已倾,万般言辞皆是徒劳。
天牢高墙百丈,青石垒砌,终年阴影蔽日,不见天光。墙垣覆着厚厚的湿苔,暗沉发黑,层层渗着阴冷煞气,多少忠良冤臣、权谋罪寇,皆在此处湮灭踪迹、埋尽风骨。
狱门内里浊气沉沉,湿寒之气交织,窒人肺腑,廊道幽深曲折,层层铁门森严,狱卒面无表情,将他送入最深处一间独狱。铁门厚重沉冷,落锁轰鸣一声,四壁空空,尘埃蛛网遍布,破败清冷,唯有头顶一盏将熄未熄的孤灯,昏昏明明,映着满地寒凉。
狱道人声渐远,最终只剩柳关珹一人,孑然独立,形影相吊。寒铁镣铐依旧锁在腕间,昔日掌天下刑狱、执国法公正的刑部重臣,一朝沦落成了罪囚。
他年少登科,风华正茂,立誓秉公持正、守心护道,彼时意气风发,心中有国,坚信法理昭昭、公道自在,只需勤勉履职,便可抵万恶、破阴诡。此后数年,他历经贬谪蛰伏,踏遍边陲风霜,慎审每一桩刑案,步步谨慎,唯求世间法度不废、忠良不冤、奸邪不纵。
可到头来,万般奔赴,一腔赤诚,尽付流水。
柳关珹缓缓垂落挺直的脊背,肩头紧绷的力道骤然卸下几分,眼底所有锋芒、坚毅、清冷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荒芜。他抬眸望向漆黑牢顶,终是轻轻吐出一声悠长轻叹。
他殚精竭虑所求的公道清明,在滔天权力博弈面前,竟微渺得不堪一击。
法理可定善恶,却难衡朝堂私欲。他向来守正清慎,涤冤除弊,恪尽职守,未曾负君负民,最终却落得蒙冤下狱、身败名裂的结局。
柳关珹静立幽狱,望着一室昏沉幽暗。他从来不是输在查案不精、守心不正,然则一腔报国志,到头来不过大梦一场,尽化尘灰。
是夜无月,漫天厚云低压城头,晚风卷着深秋霜气,吹得庭中残叶簌簌零落。柳府深院寂寂,檐下孤灯轻摇,昏黄光影破碎,映得满庭阶冷、花木萧条。
柳关珹蒙冤下狱的消息,如惊雷破夜,猝然传入府中。韩朝雨跌坐窗前,素衣未整,鬓发微乱,往日澄澈从容的眼底清明,此刻尽数消逝。
心口骤然剧痛,悲恸之意再也抑制不住,大颗泪珠滚落,衣襟之上顷刻濡湿一片。她素来隐忍克制,端庄沉静,从未有过半分失态,今夜却终究绷不住,肩头剧烈颤抖,无声恸哭起来。
若柳关珹此番含冤而死,她亦不愿独活。
游月端着温热羹汤轻步入内,见自家姑娘泪眼婆娑,形神俱碎的模样,心头也跟着难受,轻声劝慰:“姑娘,夜深露寒,你一日水米未进,身子要紧。主君素来坚毅,必能撑过此劫,您多少用些膳食,保重身子,方能等候主君归来。”
韩朝雨闭着眼,微微摇头,语声沙哑微弱:“我吃不下。”
游月看着她颓然心碎的模样,无可奈何,只得轻置食案,立在一旁再不敢多劝。
夜色愈深,更漏沉沉,忽有一道轻影踏夜而来,落于庭中,风尘微染。周夜悄然入户,立于灯下,抬眸望见韩朝雨泪痕未干、憔悴凄楚的模样,素来冷硬的心性骤然一软,不由得心生疼惜。
他深知姑娘素来坚韧,能让她如此破碎失态,可见此番绝境之凶险、人心之摧折。周夜压下心口酸涩,收敛情绪,躬身沉声禀报:“姑娘,属下不负所托,寻到月禾踪迹了。她并未远遁,而是隐匿于城南一处僻静私宅。”
韩朝雨浑身一震,骤然抬眸,泪眼朦胧间,眼底骤然扑过一丝锐利的光亮。她抬手拭去颊上残泪,片刻间敛尽所有脆弱悲戚。她起身拢了拢凌乱衣襟,语声带着未散的微颤:“即刻带我去见她。”
夜色策马,疾驰城南。月禾藏身的居所,是一处隐于市井小巷的清幽小院。屋内孤灯一盏,微光脉脉。月禾独坐灯前,素衣荆裙。韩朝雨屏退左右,缓步上前,冷静道:“月禾,嘉王案的一切始末,你心知肚明。如今唯一能翻案之人的,唯有你了。”
她定定望着月禾清冷眉眼:“你当真以为魏王待你情深义重?他从来不是良善知恩之人,更无半分怜你惜你之心。此人野心滔天,城府深沉,视人命如草芥。他救你养你数年,并非念你孤苦,只是看中你无依无靠,便于操控。”
“你是他精心培养的暗棋。如今大局既定,利刃无用,你随时可被他舍弃,你的性命、情义,于他而言,不过权谋棋局中最廉价的东西。”
可月禾听闻此番话,眼底依旧无波无澜,唯有唇角勾起一抹凄楚自嘲的浅笑。她垂眸望着摇曳灯花,语声轻浅,却带着深入骨髓的痴念:“我知道。”
“我知晓我是棋子。”
她抬眸,眼底泛起淡淡水光:“可我自幼流落四方,无亲无故,受尽世人冷眼。那年沧江大灾,遍地死尸,是魏王赐我衣食,予我安身之处,让我数年安稳度日。世人皆轻贱我,独他待我宽厚。纵使是利用,于我而言,已是此生唯一恩义。”
韩朝雨眉心紧蹙,急声再劝:“这些皆是他的算计!”
“我甘愿。”月禾打断她,语气温柔却决绝,“我这条命,本就是他所赐。能为他成事,我无怨无悔。”
话音未落,她指尖骤然发力,猛地抓向案上锋利瓷片,侧身便欲划向颈间,欲以一死了结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