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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疑踪 待人影彻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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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人影彻底远去,韩朝雨方才敛去眼底温柔,眸底只剩一片冷锐。
这般刻意的寡言,恰恰是最大的破绽。
她即刻折返府中,寻至柳关珹书房,将今夜河畔相遇的种种尽数告知。柳关珹听罢,眸色沉沉,即刻遣人调取当年沧江大灾的朝堂卷宗。卷宗所载,与传闻分毫不差。
昔年沧江突发大水,灾域辽阔,州县崩毁,官道封禁,四方流民四散奔逃,寻常官吏束手无策。彼时是魏王主动上书请命,自请带兵奔赴灾区,全权主持赈灾,收揽流民,安置幸存者。灾区诸事尽归魏王统筹,所有流民的安置分派,入京资格,皆由他一手定夺。
线索昭然若揭,月禾这沧江遗孤,并非无依无靠的乱世流民,而是魏王当年亲手从灾区捞出,一手带入京城的人。
韩朝雨即刻唤来小厮来风,命他暗中寻访当年同批被魏王救出、一同入京安置的沧江流民。来风办事机敏,隐于市井数日,辗转寻访多位旧岁流民,终于探得实情,匆匆折返回府复命。
“大娘子,属下查清楚了,当年沧江灾后,魏王择优收拢了一些孤儿幼女,尽数带入京中安置。月禾确在其中,魏王待她格外不同,优待远超其余流民孤女,特意安置近身教习。”
来风领命,即刻赶至月禾暂住的民居院落,欲寻其当面套取口实,可推门而入时,只见院内荒寂,屋舍空空。屋中桌椅蒙尘,日用物件尽数收拾干净,人去屋空,显然是提前得了风声,连夜迁走。
来风寻人无果,即刻折返禀报,面色凝重:“姑娘,月禾居所已空,人已不知所踪。”
韩朝雨眸色微沉。此人越是躲藏,越能印证心底猜想。她乃是魏王深埋嘉王府的一步暗棋,事败之后,即刻销声匿迹。正当此时,一道清挺身影立于廊下,夜色中缓步走来。
周夜一身黑装,风尘未褪,躬身拱手,神色恳切坚定:“属下听闻姑娘查案受阻,如今案情凶险,柳大人身处困局,姑娘但凡有差遣,属下万死不辞,愿倾力相助。”
韩朝雨抬眸望向他,诧异于他的现身。原来他早知她已回了京城,还暗中关注她的动向,一直默默不扰,如今,恰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韩朝雨眼底沉凝散去些许,微微颔首:“周夜,多谢你。此事隐秘凶险,你即刻带人在京中暗查,务必寻得月禾藏匿踪迹,活要见人,绝不能让她湮灭证据。”
周夜沉声应诺:“属下遵命。”
大理寺刑勘房,寒凉彻骨,终日不见天光。嘉王遇害的那柄凶刃,静静陈置于黑石案台中央。
那是一柄窄刃短匕,刃身纤薄锋利,锋锐依旧,残血早已擦洗干净,唯独刃间纹路清晰可见,柄尾镌着一枚细微的藩府暗纹,恰是宁王专属私记。也正因这一处印记,此案自案发以来,朝野上下皆铁口直断,认定是宁王贴身私刃,行凶之人必是宁王无疑。
数名大理寺官员围立案侧,神色笃定,皆是众口一词。其中一名主事躬身垂手,朗声禀道:“柳大人,此刃柄尾暗纹确凿,是宁王藩府私造纹样,勘验官皆以此为凭,认定凶器出自宁王府,人证物证相合,是以朝野定论乃宁王所为。”
柳关珹立于案前,一身官袍端正肃然,身姿挺拔如松,神色沉静无波。他半生深耕刑狱,常年经手天下凶杀重案,于历代官造、藩造、民间私造器械的工艺纹路、锻打手法,早已烂熟于心,一眼便能辨真伪。
他并未细看那显眼的藩府伪纹,反而俯身垂眸,眸光锐利如锋,盯住刃身肌理,指尖虚悬其上,不触刃锋,细细端详锻打痕迹。
灯影落在冷白刃面上,锻纹错落分明,规整匀净,绝非凡品。片刻沉察,柳关珹眸底渐凝寒色,缓缓抬首,语声清沉笃定:“此刃绝非宁王府私造,亦非民间匠人私铸。”
一众大理寺官吏闻言皆怔,面露错愕,不解其故。柳关珹抬手指向刃身,嗓音沉着:“你等所见,不过是柄尾伪造的表层藩纹,乃是刻意掩人耳目的障眼法。勘辨兵器源流,当观骨相,不观皮相。”
“民间私造兵刃,火候有限、工法粗疏,最多六层叠锻,纹理杂乱不均。藩府私造器械,虽优于民间,亦不过八层封顶。而此刃,通体均匀叠锻十二层,严丝合缝,肌理细腻规整,唯有皇家工部顶级匠师,方能打出这般极致匀整的锻纹。匕首柄芯内嵌纯铜固芯,锁纹交错,是工部军器局专属制式,为皇家密法工艺,严禁外传,藩府、民间皆无此技法。”
满堂官吏面色次第变换,先前的笃定全然消散,只剩骇然。
柳关珹神色冷峻,即刻传令:“即刻行文工部军器局,调取近三年所有窄刃短匕、特务暗刃的造册台账,全数送入刑部,逐一核对勘验,不得有半分遗漏!”
衙役领命,疾步退去,文书火速传往工部。
不过半日,工部全数军械台账尽数送达刑部。卷宗堆叠如山,册页条目详尽,看似毫无疏漏。柳关珹端坐案前,伏案逐页比对形制,核对造册,清算物料出入。
暮色渐沉,灯影摇曳,直至夜深,他方才搁下笔,已然勘破两处漏洞。
这柄弑杀嘉王的十二层锻打御用短匕,制式精巧,却全然不在工部官造名录之中。无造册、与入库记录,不属于任何正规官造器物。核对每季报销账目时,又发现近三年工部军器局账目多处空白缺额,大批御用精钢去向不明。
真相昭然若揭。工部内部,有人私开暗炉,盗用皇家御用精材,私役顶级官匠,暗中锻造制式军械、特务暗刃,私造官器,外流禁器。借工部规制森严、外人无从核查之便,行偷天换日、私造禁兵之实。
柳关珹手指按在台账落款之上,眸底锋芒凛冽,寒意彻骨。工部大小事务尽数由工部侍郎葛少儒一手总管,全权把控。私炉造刃、物料外流、账册空缺等,桩桩件件,皆绕不开此人。
夜静衙深,灯光明冷。柳关珹望着满桌卷宗,沉声道:“传我命令,密查葛少儒,彻查军器局暗账,拘审当班匠师,务必揪出私造禁器之人。”
京郊野地,秋深露重,荒草漫陂,冷月隐于厚云之后,天地间一片青黑沉冥。远离官道的郊野深处,旧年工部遗留的备用窑炉与废弃工坊错落散落,久无人迹,断壁残垣隐于荒林衰草之间。靖安领密令潜行暗访,连日蛰伏京郊,遍历周遭所有工部旧窑、废弃工坊,细查土石痕迹和人员往来踪迹。
夜深归府,靖安入密室复命,神色肃然:“大人,属下查遍京郊工部旧坊,寻得一处异常工坊。此地荒废多年,早已从官册除名,近两年却被工部侍郎葛少儒以废旧铁器回炉重造的名义私自占用,从不许其余官吏涉足核查。”
他俯身细禀所见异象:“此坊白昼死寂,门庭尘封,无匠役出入和车马行经,可每至入夜,深院之内必有炉火通明、锻打铿锵之声,直至四更方歇。且每夜皆有黑衣护卫小队押送大包铁料入坊,避人耳目。”
柳关珹端坐案前,灯影覆面,眸色沉冷如渊,语声微凉:“私造皇家禁器,擅锻藩王暗刃,乃是株连九族的灭族重罪。葛少儒深谙律法,心知此事一旦败露,便会合家倾覆。”
“是以他不敢用在册匠户或官府人手,亦未留半分文书痕迹,所用必是无名外地匠户,或是牢中死囚,方能无籍无迹。”
柳关珹眸底锋芒骤起,当机立断,沉声传令:“即刻调刑部精锐巡捕,连夜布控,围下工坊出入口,不许一人逃逸!”
夜色如墨,一众捕役隐于荒林暗影之中,层层合围废坊,屏息蹲守。夜风呼啸,荒草起伏,四野寂寂,唯有坊内断续的锻铁轻响,在沉沉暗夜里格外突兀。
三更过半,坊内炉火倏然熄灭,锻声骤停。不多时,一道单薄黑影自后院破败狗洞仓皇窜出,衣衫撕裂,满身血污,背脊带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浸透粗布短褐,步履踉跄,拼尽余力往荒林深处奔逃,似是匠人。
“拦下!”
一声低喝,数道暗卫飞身掠出,转瞬合围,截住那人去路。老匠师年过半百,鬓发尽白,伤口血流不止,早已气力耗尽,见官兵围堵,瞬间脱力跪地,浑身颤抖。
柳关珹缓步上前,立于月下暗影之中,神色冷肃,不怒自威。他垂眸看向跪地匠人,语声沉缓:“你是坊中锻匠?深夜出逃,可是遭人灭口?”
老匠师抬眸望见官袍制式,知是官员,瞬间伏地叩首,颤声哽咽:“大人!草民是外地无名匠户,被人强掳至此,日夜私锻禁刃,完工便要被灭口!今夜坊中斩杀同伴,草民趁乱负伤逃出,求大人救命!”
柳关珹不再迟疑,挥手下令:“全军入坊,彻查封场,全数取证!”
一众兵吏应声破门而入。正中私炉余温未散,炉底积灰尚新,细细观之,正是工部御用冷泉寒淬独有的痕迹。炉边案台之上,错落摆放着数柄未完工的短匕坯料,刃身已然初具十二层叠锻纹理,柄芯内嵌铜槽初具雏形,与那柄杀人凶器如出一辙。坊角堆料之处,散落着数条精钢残条,钢质细密紧实,色泽清亮,正是工部军器局专属御用百炼精钢。
柳关珹立于炉前,俯瞰满地罪证,眸底深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