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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攻讦 柳关珹抬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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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关珹抬眸坦荡,直视对方,目光澄澈锋利:“此案乃是天家宗室血案,牵涉皇子荣辱、社稷安稳,非同寻常民间刑狱。人命至重,宗亲至贵,岂可凭片面影证、世俗流言仓促定谳?若一味求快,潦草结案,冤屈成真,真凶逍遥法外,致使天家蒙冤、忠臣受屈、奸邪窃喜,届时谁担误国之罪?臣奉旨审案,谨遵三司法度,反复核验物证与供词,绝非迁延怠职,乃是慎刑敬法、严守国法。”
他话锋一转,气度凛然:“若慎查即是拖延,求证即是徇私,那三司勘案之制,岂非形同虚设?臣若为护逆藩,大可顺水推舟,从众定罪,博取朝野安稳,何必逆势细查、自招非议?此论牵强附会,不足以定臣罪,亦不足以定案!”
陆承彦面色微僵,却不肯罢休,即刻调转话锋,借朝野舆论再度施压,神色愈发肃穆严厉:“柳侍郎巧言善辩,徒逞口舌之利!如今国子监诸生、天下士子,皆有公论!各地士林流言四起,众口一词,皆言宁王素性狭隘,心性偏执,素来忌惮嘉王纯良得宠,常怀妒恨之心。此番嘉王遇害,根源皆在宁王嫉弟争宠、怀恨行凶!”
他高举士林公论,裹挟朝野大势,步步紧逼:“天下士子已然先入为主,是非民心昭然若揭!朝野皆知其恶,万民皆判其罪,唯有柳侍郎一人迟迟观望、刻意回护。臣请陛下早定圣断,速治宁王弑逆重罪,以偿嘉王之冤,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殿内一时无人再言,风波暗涌,重压覆顶。内侍见局势僵持,只得传旨暂罢朝会,令众臣退朝待命。
百官次第退离大殿,长阶风急,晨间天光惨白,笼罩层层玉阶,衬得朝堂局势愈发寒凉肃杀。
吕明简缓步落后半步,避开众人耳目,与柳关珹并肩而行,行至宫墙僻静处,方才驻足侧身,压低语声,神色凝重沉肃,道:“今日这场弹劾,还有士林漫天流言,绝非陆承彦一人私为。”
吕明简眸光深沉,接着道:“国子监文教、天下士子风评、朝野舆论导向,尽数归礼部管辖把控。能一夜之间煽动诸生散播统一说辞,提前给宁王钉死‘心性狭隘、嫉弟行凶’的恶名,唯有礼部重臣有此职权。”
他语气冷了几分:“是李逢春。此人早已暗中归附魏王,沦为魏王党羽心腹。他手握文教舆论之权,无需亲自出面,只需暗中授意属官造势,便可借天下士子之口,罗织人罪。先以流言污其品性,再以舆论锁其罪名,最后借朝臣弹劾逼你定罪,步步紧逼,既要宁王必死,也要你无路可退。”
柳关珹立在风中,闻言眸色彻底沉冷。
先前只觉局势凶险,此刻方才彻底看清,这盘棋早已布下,桩桩件件,皆是冲着他与宁王而来。霜风扑面,寒意侵骨。柳关珹望着巍峨宫阙,眼底锋芒敛于深处,心线高悬。
夜阑人静,官宅深院尽敛白日喧嚣。内室暖帐低垂,灯盏捻至微暗,窗棂紧闭。
柳关珹卸去满身官袍束带,着一身白色寝衣,松弛脊背靠在软榻锦垫之上。连日朝堂弹劾,已然让他心神耗竭,眼底覆着淡淡红丝。
韩朝雨跪坐他身后软垫之上,素手轻轻落在他肩背,缓缓揉按捶打。
良久,柳关珹才低声开口,嗓音带着几分倦怠沙哑:“如今朝局,已无半分喘息的余地。我但凡心存审慎,欲暂缓定案,或是提审关键证人核对疏漏,陆承彦便即刻当堂递折弹劾。”
他微微合眼,眉宇蹙起:“拖延重案,徇私舞弊,几顶大帽轮番扣下,逼得我必须草草定谳,仿佛此案无需法度,只需舆论定罪。”
韩朝雨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疲惫憔悴的侧脸,疼惜不已。她停下捶按的手,缓缓拂上他紧锁的眉心,温柔地抚平他蹙起的褶皱,柔声轻慰:“当真苦了官人。”
柳关珹反手轻轻握住她的皓腕,掌心温热有力,裹住她的手,微微用力,便将心爱之人揽入怀中。
他低头将脸埋在她颈间,呼吸裹挟着她发间的淡香,连日紧绷的心神在此刻彻底松弛。他心头一颤,拥着她的手臂愈发收紧,将她牢牢护于怀中。
温存半晌,心绪渐定。韩朝雨深知,唯有揪出真凶,方能彻底破局,解他绝境之困。
次日天明,她便独自出了府门。她素来与昭慈公主交好,深知公主人脉广博,宫闱王府皆有熟人。她暗中托公主身边亲信,对接嘉王府现任管事,以核查王府旧人履历为由,调取当夜侍奉嘉王的贴身侍女月禾的底档。
勘阅之后,她竟发现月禾入府时日极短,满打满算不过一年有余,绝非朝野传言中自幼跟随嘉王、相伴多年的旧侍。且嘉王府规制森严,遴选贴身近侍素来严苛至极,但凡近身侍奉王爷的侍女,必先核查籍贯乡里、亲族谱系,必要有乡里联保,层层核验报备,方可入府近身侍奉。
可月禾的入府档案,潦草简略,籍贯一栏模糊含混,无具体乡址和亲族名录,更无乡里联保,无可追溯。这般残缺不全的身世履历,按王府规制,本应直接驳回,绝无入府资格,更遑论破格选为贴身侍婢,日夜伴于嘉王身侧,近身侍奉。
遍查王府近年选婢记录,数十年来,从未有一人如月禾这般,绕过所有核查规制、破格径直入选贴身近侍。
此事绝非偶然。这个叫月禾的侍女,根本不是机缘巧合入府侍奉。她是有人早有预谋,特意安插进嘉王府、潜伏在嘉王身边的暗棋。
这日,七月十四,中元鬼节。
暮色垂落京华,流云掩月,天色沉暗。满城人家皆闭门祭祖,街巷寥落清冷,唯余护城河畔人流微聚,皆是百姓携灯临水,焚纸祀鬼,遥寄往生故人。晚风卷着临水潮气,凉而浸骨,河面薄雾袅袅,浮荡不散,灯影落水随波摇曳,点点星火浮沉明暗,衬得整片河畔凄清幽寂。
嘉王新丧,白日里官民禁乐,市肆收喧,入夜后,唯有河畔盏盏河灯,载着人间哀思,逐水东流。
韩朝雨素衣素裙,未施粉黛,只身缓步至河畔。远远便见临水青石矶上,立着一道纤细孤影。女子一身浅素青衣,鬓发整洁,身姿低垂,正点燃一盏莲花河灯,缓缓放入流水之中。灯影映在她眼底,只剩一片沉寂空洞。正是嘉王府侍女,月禾。
自嘉王出事、宁王下狱,王府旧人尽数被拘押待审,唯独月禾以当日侍立帘外、未曾近身为由,暂得脱身,只是被勒令不得擅离京域,静待三司核查。
韩朝雨敛去眼底审视,缓步上前,装作偶遇模样,取过随身备好的一盏河灯,立于她身侧,低头默然燃灯。
星火轻点,莲灯初亮,她似随口闲谈,语声轻柔悲凉:“今日中元,人间祭鬼,户户思亲。我本是西南沧江旧地之人,前年乡中大水倾覆,一村亲友尽数葬于洪波,无一生还。今日放灯,不过聊寄哀思,盼故人往生安渡。”
她说得真切,眉眼含愁,神色凄婉,全然一副灾后孤女追念亲人的落寞模样。
月禾闻言,垂放河灯的指尖骤然一顿。她缓缓侧首,看向身侧的韩朝雨,眼底微讶,转瞬又被沉寂覆盖。沉默片刻,她才轻声开口,嗓音轻浅寡淡,带着刻意压下去的微凉:“原来姑娘也是沧江人。”
“你也是?”韩朝雨故作意外,抬眸看向她,语气愈发柔和亲近,“我观姑娘身形气度,倒不似乡野出身,没想到竟是同乡。”
月禾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流水浮沉的灯影,唇角微抿,神色淡然无波,只淡淡颔首:“嗯,小女故里亦是沧江。当年灾荒大水,乡里尽毁,亲人尽殁,无家可归,只剩我一人苟活。”
韩朝雨顺势与她闲聊开来:“沧江那场大灾,惨烈非常。山洪倾覆,田庐尽毁,道路断绝,不知姑娘当年是如何侥幸脱身?家中尚有至亲留存否?旧时乡邻亲友,可还有往来?”
可无论她如何柔声追问,月禾始终守口如瓶。问及乡里情形,她便道故土偏远荒僻,无甚可叙;问及亲人旧事,她便说合家尽亡,无一人留存;问及逃难经历,她只淡淡一语带过,乱世流民,随风漂泊,早已记不清来路。
她应答恭谨有礼,神色平静温顺,挑不出半分错处,却刻意回避所有具体细节,不肯吐露半分真实过往。看似坦诚落寞,实则无时无刻不在遮掩,将自己的身世裹得严严实实,无一丝破绽可寻。
闲谈片刻,月禾微微欠身,以身子孱弱、不耐夜风寒凉为由,先行辞离河畔,步履轻悄,背影孤冷,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巷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