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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萧墙 柳关珹敛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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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关珹敛起身拱手:“老师放心。此事绝非简单的兄弟相残,乃是一场精心布局的夺权杀局。学生必倾力彻查,揪出幕后真凶。”
风过境,沉沉秋意裹着深宫诡谲,笼罩整座京华。
天牢诏狱,终年不见天光。高墙冷重,壁上凝着湿冷霉霜,狱道幽暗幽深,仅壁间残灯摇曳如鬼火,微光昏黄。
宁王囚于单间重狱之内。昔日蟒衣玉带的天家皇子,此刻身着粗布囚衣,数日牢狱拘押、流言攻讦,并未磨去他骨子里的矜贵风骨,只是面色青白憔悴,眼底覆着一层深重的疲惫。
柳关珹踏入狱室,宁王闻声抬眸,望见来人,暗沉眼底掠过一丝微光,嗓音干涩沙哑:“柳侍郎。”
柳关珹立在他身前,避开周遭狱卒耳目,压低语声:“殿下,嘉王遇害之夜,究竟发生何事?朝野皆传殿下因妒储位而持刀弑弟,此事究竟是真是假,还请殿下据实告知。”
宁王垂眸苦笑:“本王那日的确应约赴宴,与嘉王对饮。席间酒性醇厚,不过数盏,便觉头脑昏沉晕眩,四肢发软,似是酒中被动手脚。本王彻底失去意识昏沉不醒,再睁眼之时,只见满地鲜血。”
他抬了抬手,腕间铁镣锵然作响:“本王醒来时,手中紧握着一柄染血短刃,刀身浸透嘉王弟的鲜血,他已然倒卧血泊之中,气绝身亡。前后经过,本王一无所知,如同一场诡异噩梦,醒来便身负弑弟重罪,百口莫辩。”
柳关珹眸光微凝:“如今朝野沸传,陛下病重前,属意嘉王为储,此事当真?”
宁王断然摇头,神色笃定:“皆是外人妄自揣测。嘉王弟生前曾私下与我坦言,父皇从未与他提及立储半句。他素来无心权位,性情恬淡,从未妄想东宫之位。所谓偏爱立储之说,纯属无稽之谈,是有心人刻意造势,只为坐实本王嫉恨弑弟的罪名。”
寥寥数语,彻底推翻朝野既定舆论,也印证了柳关珹此前所有疑虑。此案从头到尾,皆是一场精心织就的栽赃死局。
辞别诏狱,柳关珹即刻入宫赴朝。彼时早朝简开,大殿肃穆沉凝,龙椅旁的御榻之上,帝王斜倚卧靠,病容枯槁憔悴,面色灰败无华,眼睑浮肿,气息微弱断续,偶有睁眼,眸光也是涣散无力,全然不复昔日的圣君气度。连日沉疴缠身,加之朝堂动荡,龙体愈发衰败,早已无力久坐听政。
内侍躬身轻扶帝王肩头,低声候旨。帝王缓了许久,才勉强聚起一丝神智,微弱抬手,语声沙哑:
“嘉王遇刺一案,事关天家宗室根基,不容含糊。今命刑部侍郎柳关珹为主审官,全权总领此案,御史台、大理寺协同会审,三司联动,彻查始末,务必要揪出真凶、严惩奸邪,安定朝野人心。”
圣言一出,柳关珹躬身叩首:“臣遵旨。必秉公彻查,以安社稷。”
退朝之后,暮色垂临。京华繁灯初上,市井喧嚣稍缓。柳关珹约韩亦知相聚于城南僻静酒肆。此店远离官街闹市,客流稀少,店内帘幕轻垂,案头一盏油灯轻摇,空气中漫着淡淡的酒香与谷物清香。
小二送上数碟精致小菜:卤香豆干入味醇厚,凉拌脆笋,酱渍嫩姜,一碟椒盐花生焦香十足,两盏温热的清醑酒斟满白瓷杯,酒色澄澈,酒香温润,不烈不燥。
二人对坐小酌,酒过三巡,微醺意起,韩亦知放下酒杯,卸下平日谨小慎微的臣子姿态,缓缓吐露:“陛下病重之后,宁王曾数次暗中遣人联络我,有心笼络我这等中立朝臣。不止于我,朝野诸多寒门、中立臣子,皆在其拉拢之列。这些时日,他悄然游走各衙,低调蓄势,意在扩充羽翼、稳固势力,显然是为日后储位更迭铺路。”
柳关珹静静聆听,眸光微动,并未插话。
韩亦知轻叹一声:“我素来无心党争,只想安分履职、秉公做事,不愿卷入储位漩涡。但平心而论,诸位皇子之中,唯有宁王最具君储气度。他为人不重门第出身,善待寒门官吏,体恤下僚,不拘一格擢用贤才,且素来锐意革新,志在整顿吏治、破除积弊。若朝局终究难逃择储定局,相较其余诸王的保守循旧、偏私结党,宁王确是最利社稷的人选。”
言罢,他抬眸望向柳关珹,神色郑重,举杯示意,语气恳切:“我知你如今查案掣肘极多,阻力重重。对于此案,我信你公正,亦信宁王蒙冤。但凡我能出力之处,必倾力相助,为你佐证,为真相开路,绝不推诿退缩。”
柳关珹举杯,颔首回敬他。
暮色沉锁私宅,庭中寂寂无声。晚风拂过院中的芭蕉疏竹,掠起细碎叶响,消解了白日朝堂的喧嚣纷扰。檐下一盏琉璃夜灯静静垂落,柳关珹褪去朝服,一身素色常服,墨发松束,眉宇间满是倦意。连日奔波查案,再叠加这桩天家喋血的重案,层层重压缠缚其身,让他心底积满冗杂思虑。
他静坐窗下椅上,指头轻捏眉心,将近日所见所闻一一道来。韩朝雨端坐对面软榻,素手轻执茶盏,静静聆听,待他话音落尽,她抬眸望向他,放下茶盏,一手按住他的手,语声轻柔:“官人,你如今接下此案,看似是陛下信任,实则是入了他人精心布下的必死绝局,前路三面皆崖,无一生路。”
柳关珹抬眸,眸底沉凝:“愿闻其详。”
韩朝雨微微前倾身姿,眉目沉静,缓缓开口道:
“其一,宁王素来锐意革新,是如今朝堂之上,唯一能与魏王势力分庭抗礼、制衡朋党乱局的宗室至亲。若你依从现有人证供词,依规定罪,坐实宁王弑弟谋逆之罪,判其死罪,便是亲手斩断朝中制衡魏王的最后一道屏障。自此往后,魏王一家独大,权倾朝野,再无力量可与之抗衡。”
“你本是撼动魏王根基的核心人之一,于魏王而言,早已是眼中钉、肉中刺。待他日魏王顺势登顶、执掌乾坤,你这昔日破其局、断其路的功臣,非但无封赏荣宠,只会被视作前朝碍眼弃子,反手清算,株连追责。届时你将身败名裂,宗族受累,永无朝堂立足之地。”
“其二,若你心存公允,察明人证物证,力排众议为宁王翻案,洗去弑弟污名。”
话锋一转,她语气添了几分凛冽寒凉:“如今朝野上下,舆论铁板一块,人人咬定宁王嫉宠弑兄、谋逆乱宗。魏王党羽盘踞朝堂,门生故吏遍布各衙,一旦你逆势而为,便是与整个魏王派系、所有依附权贵的朝臣为敌。他们必会群起而攻之,轮番上奏,弹劾你徇私包庇逆藩、私结宗室。”
“更凶险的是,陛下龙体垂危,最忌皇子争储。你在帝王重病缠身之际,逆势为疑似谋逆的皇子翻案,极易触怒帝心,最后落得个挑拨天家骨肉、扰乱朝纲的重罪。轻则罢官削职、再度贬谪蛮荒,重则下狱待审、前程尽毁。”
“其三,若局势纠缠纷乱,线索隐晦难查,你迟迟无法勘破真相按时结案。”
韩朝雨定定望着他:“嘉王遇害乃是惊天重案,陛下亲口下旨、三司协同督办,朝野瞩目,你便是坐实了办案不力、不堪重任的渎职大罪。届时无需旁人罗织罪名,朝廷法度便会将你直接剔除中枢,数年蛰伏深耕所得之基业,便将尽数清零。”
昏黄烛火映得柳关珹眉眼愈发沉冷。无论秉公定罪、逆势翻案、迁延不结,最终归宿皆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柳关珹手指微微收紧,眼底锋芒暗敛,沉声道:“进退皆罪,竟是死局。”
韩朝雨轻轻颔首,眸底掠过一丝洞悉阴谋的冷锐,语声笃定:“此局绝非偶然。”
“这接二连三之事,无人可断是非,偏偏在此时,将这桩无解重案,递到了你手中。这是有人刻意布下的死局,专为杀你而来。对方深知你秉公正直,又深知你根基未稳、身处风口浪尖,进退两难,故而借皇子凶案之机,设下此无解之局,逼你自堕深渊,彻底拔除你这枚制衡魏王、清算旧党的关键棋子。”
柳关珹抬眸望向身侧这温婉通透的女子,不由得轻声长叹。
深秋金銮,霜气浸殿。帝王仍于后殿静养,今日由内侍省传旨临朝,百官依序肃立,鸦雀无声。自嘉王殒命、宁王下狱后,朝野人心日日紧绷,每一次朝会,皆是暗流翻涌。
未待诸臣奏事,一列班中,陡然踏出一人。吏部侍郎陆承彦整冠出列,手持象牙笏板,神色凛然,声线清亮锐利,穿透满殿沉寂,直叩御阶:“臣陆承彦,有本急奏。”
殿内微澜骤起,百官侧目,纷纷暗自屏息。
陆承彦立于丹陛之下,身姿端整:“柳侍郎奉旨主审皇子重案,身负圣恩,掌三司会审之权,本当速勘实情、严惩凶徒、慰恤天家。然其领命多日,迁延日久,不勘不结,拖延重案、怠误朝机,此为第一罪。案中证人确凿,影证分明,朝野皆知宁王弑弟乱宗、心怀悖逆,柳关珹却迟迟不定罪谳,反复挑剔细枝末节,有意模糊案情,心存徇私,此为第二罪。陛下龙体沉疴,卧病在床,朝局摇摇欲坠,最需速定是非、安定人心。柳侍郎罔顾圣躬忧劳,刻意迁延推诿,迟迟不结天家血案,藐视圣躬、轻慢君命,此为第三罪!”
他声色愈发严厉,抬笏直指,逼压之势尽显:“恳请陛下明察,革其审案之权,究其徇私之罪,以肃朝纲,以儆效尤!”
满堂文武寂然无声,不少魏王党羽暗自垂眸,只待柳关珹狼狈失据,俯首认罪。
面对弹劾,柳关珹神色未乱,立于班中,风骨凛然,无半分局促怯色。待陆承彦话音落尽,他从容出列,躬身行礼,语声沉稳清正,不疾不徐,逐一辩驳拆解,有理有据、守正有度。
“臣敢问陆侍郎,何为速结?何为徇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