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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肃清 归宅第一日 ...

  •   归宅第一日,他净手焚香,独入柳氏宗祠。

      宗祠肃穆,檀香气厚重沉静,朱红牌位层层陈列,历代先祖分列有序,最前两尊,正是他亡父亡母灵位。风穿窗棂,拂动帷幔,似是先人低语。

      柳关珹身着白色常服,步履轻缓,行至灵位前,端端正正跪地叩首,三拜起身,身姿挺拔如松,眉眼肃穆,语声清沉,告慰九泉。

      “父亲、母亲,孩儿于边陲蛰伏数载,日夜砥砺,未曾堕尽家门风骨。昔日构陷忠良、、害我柳家蒙冤、之徒,罪证已悉数落定。旧党倾覆,李惟恭下狱待诛,魏王私党暗流受挫,当年所有阴暗诡谲,今日尽数得以昭雪。”

      他定定地望着牌位:“孩儿不负双亲教诲,蛰伏数载,终替柳家洗尽冤屈,大仇已报,往后余生,孩儿必守公心、持正道,匡扶朝纲,肃清奸邪,护家国清明。”

      言罢,再度躬身叩拜。

      出宗祠后,柳关珹即刻备帖,登门拜谒当朝宰相吕明简。

      吕府书斋,吕明简端坐案前,神色温和从容。见柳关珹入内,他抬手示意落座,目光细细打量眼前青年。

      昔日柳关珹年少登科,锋芒太盛,有才气却缺沉稳,行事刚直有余、变通不足。历经数载,如今身姿端凝,气度沉稳,眉目藏锋而不露戾气,早已褪去少年青涩,俨然有股股肱重臣的沉稳风骨。

      吕明简缓缓开口: “你此番未因失意而堕志,反能沉心查案,揪出十余年朝堂沉弊,既稳地方安宁,又破中枢积弊,举措得当,心性更是精进不少。”

      柳关珹垂首拱手,姿态恭谨赤诚:“多谢老师教诲提携。学生昔日年少轻狂,行事莽撞,幸得贬谪历练,磨去浮躁,方知朝堂之道,不在逞一时锐气。”

      他抬眸正视吕明简,目光坦荡,心志坚定:“学生今日归朝,唯愿恪守臣节,追随陛下圣明,辅佐相父共治天下。此后必秉公持正,尽余生之力,护朝堂清明,百姓安乐。”

      吕明简闻言颔首,眸中赞许更甚,抚须道:“甚好。朝堂正需你这般守正不阿、洞悉利弊的良臣。”

      辞别吕府,柳关珹即刻入刑部衙署履职,重掌刑狱大权。归朝第一件事,便是清查柳氏宗族内部蛀虫,其三叔柳守山、四叔柳慎愚。

      当年他无端获罪、惨遭贬官,表面似是朝堂问责,实则是两位叔父暗中勾结魏王党羽,罗织虚罪、倾轧同族,借宗族亲故之名,行徇私害侄之实,借机夺权固势,坐稳自身官职。多年来,二人仗着柳氏宗族声望,身居官位,肆意妄为,积弊重重。
      柳关珹调阅吏部任职卷宗、财税田册,日夜细勘,层层深挖,桩桩罪证随之浮出水面:三叔柳守山历任地方官职,常年贪墨公财,挪用库银以充私用,徇私用人、安插亲信,垄断地方胥吏任免之权,结小党以固私利;审理民间讼案偏袒徇私,收受贿赂,平日懈怠公务,懒政怠职,祸乱吏治。

      四叔柳慎愚更是依附权贵,趋炎附势,常年追随魏王党羽,为其奔走效力。当年为攀附权贵,不惜出卖同族,联手朋党刻意罗织罪名,将同族晚辈推入深渊。多年来依仗党势,虚占官职,无半分实绩,却屡求升迁,私心极重。

      罪证确凿,铁案如山。

      柳关珹当即联合朝中一众中立御史,汇总所有卷宗罪证,拟定奏疏,上奏天子。

      奏疏之中,先劾二人公职过失,请朝廷剥夺二人现有实职,罢黜一切职权,以正吏治。再揭陈年旧弊,直指柳守山、柳慎愚为攀附权贵,勾结朋党、构陷同族,凭空捏造罪证,刻意倾轧朝官,致使良臣蒙冤远贬,罪无可恕。

      而后柳关珹凭借手握吏部铨选的权限,驳回柳守山、柳慎愚所有子弟恩荫入仕资格,作废其宗族举荐、科举保荐的全部名额,永绝宗族攀附之势。

      与此同时,他彻查柳氏宗族名下产业,逐一核验田产赋税、京城商铺、乡野良田,清查旧账,核实登记,依规追缴税银、归还民产,以此削弱柳氏宗族倚仗权势积攒的不义财力,斩断其盘踞多年的经济根基。

      天子览毕奏疏,又见层层铁证,天子当即下旨:罢黜柳守山、柳慎愚一切实职与朝堂差遣,削去勋爵资历,贬谪远赴西南偏远州县补任闲职,永世不得返京、不得升迁,终身沉于荒隅,为自身徇私作恶、构陷忠良付出代价。

      柳关珹立在衙署窗下,望着窗外朗朗青天,神色平静无波。今日之举,非为私怨,只为正家风、护国法。

      暮秋深宫,霜气浸骨。紫宸寝宫禁庭紧锁,往日昼夜通明的明灯,灯火昏昏摇摇,映得朱红宫墙都透着一股死寂寒凉。庭院草木经霜凋零,残叶委地,朔风穿廊,簌簌作响,更衬得大内深宫沉滞萧瑟,死气沉沉。

      殿门半掩,厚重的沉香与苦药气息交织弥漫,沉沉压在殿内,驱散了所有暖意。帘幕层层垂落,隔绝天光,殿中幽暗静谧,唯有太医的诊息细询之声,以及帝王微弱断续的喘息,断断续续萦绕梁间。

      阶下宫人内侍尽数屏息垂立,敛眉垂首,手足不敢稍动。人人眼底皆藏着惶恐忧惧。偶有内侍奉药入内,步履轻如虚影,跪起无声,唯恐半点动静惊扰榻上君王,招来滔天罪责。

      龙榻之上,昔日掌万里山河、定朝堂沉浮的圣君,如今沉疴缠身,倦怠无力,双目半合,面色蜡黄枯槁,唇色浅淡苍白,胸腹微微起伏,孱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皇权至高无上,终究难抵生老病死,九重天子,临榻之时,亦与寻常老朽无异。

      深宫沉沉,风雨欲来,整座皇城都被一层压抑悲戚的浓雾笼罩,人心惶惶,朝野不安。

      正当帝榻病重之际,一场更为惊悚的血祸,骤然传遍京城。

      往日清雅幽静的王府别院,今夜狼藉惨烈,庭中青玉地砖浸染暗色血渍,尚未干涸,晚风一吹,腥冷之气漫溢整座院落,刺鼻骇人。亭台边的夜灯被掌风扫落,灯盏碎裂,余火残燃,映得满地狼藉鬼影幢幢。

      案上酒盏倾翻,琼浆流溢,混着血水浸透木质台面;席间果品散落满地,狼藉不堪。帷幔撕裂垂落,乱絮纷飞。十皇子嘉王倒卧席间,一身锦袍染红,气息断绝,少年人已无声殒命。周遭侍卫仆婢或瘫坐战栗,或伏地惊魂未定,人人面色煞白,双目圆睁。

      翌日清晨,朝门未开,风声已遍传朝野。

      吕明简紧急召柳关珹至相府密议。书庭之内,窗扉紧闭,吕明简一身常服,鬓边霜色愈重,眉宇间凝着重重忧色,连日操劳与突发祸事,让这位当朝首辅难掩疲惫。

      二人对坐案前,无茶无叙,氛围凝重肃穆。

      吕明简声线低沉沙哑,率先开口:“嘉王昨夜别院遇刺,当场殒命。”

      柳关珹眸色骤沉,脊背微绷,眼底掠过一抹震惊。他虽知帝体欠安、朝局不稳,却未料到祸乱来得如此迅猛,且直接伤及天家宗室。

      “大理寺连夜查勘、拘审王府宫人,已有贴身宫女出面指证。”吕明简抬眸,目光深邃复杂, “昨夜宁王登门,以兄弟叙情为由,入别院与嘉王对饮。那宫女垂帘侍立,隔窗影窥见人影缠斗,亲眼目睹宁王亲手执刃,刺杀嘉王。”

      “如今人证确凿,大理寺已依律收押宁王,下入诏狱,以宗室相残、谋乱东宫之罪论处。朝野舆论已定,皆言宁王妒恨储位,铤而走险。”

      柳关珹闻言,垂眸沉吟片刻,神色冷静,条理清晰地道:“近来朝堂私语纷飞,人人皆知陛下重病缠绵,龙体难愈,储位悬空。坊间与官员私下皆传,陛下素来偏爱十皇子,其性情纯良温厚,心性澄澈,无半分骄矜戾气,陛下有意待病愈之后,立其为东宫储君。陛下刚一病重,储位风声初起,嘉王便即刻遇刺,且直指宁王下手,时机太过凑巧,痕迹太过直白。”

      柳关珹眸底寒色微凝,语气笃定:“学生不信此案是宁王所为。宁王久历朝堂,深谙权谋进退,性情沉稳审慎,智计深远,绝非鲁莽躁进之辈。若他真有弑弟夺储之心,必布局缜密,绝不会亲身当庭动手,还留宫人活口窥见影迹,自曝罪证,授人以柄。此事于他百害无一利,他断不会行此愚钝送死之事。”

      吕明简静静听着,眼底忧色更深,缓缓颔首,长叹一声:“你看得通透。此事,本就是我等文臣老臣,暗中筹谋已久的布局。”

      只听他语声沉沉:“我等深知,魏王党羽根深蒂固、权倾朝野,若任由其势大,他日储位更迭,必致朝堂倾覆、清流尽灭。故而暗中有意扶植嘉王。嘉王年少纯善,心性仁厚,无外戚强横势力,无朝堂私党羽翼,根基单薄、易于辅佐制衡。其母出自世家文臣一脉,与我等清流立场相合,是眼下最适宜掌控、最能稳住朝局的储君人选。我等本欲借圣体欠安之机,顺势推立嘉王入主东宫,压制朋党权祸。未曾想,布局未成,血祸先起。”

      柳关珹心头豁然明朗。原来这场突如其来的宗室刺杀,乃是各方势力交错绞杀的极致恶果。

      吕明简望着窗外沉沉云天,神色凝重,眉睫焦灼:“如今朝野舆论已定,众口铄金,皆指宁王嫉宠弑弟、谋逆乱宗。陛下重病卧床,神智时清时昏,无力亲理朝局。若不能尽快勘破真相,擒得真凶,待到流言沸天、党争再起,大乱必生。君王病危、储位悬空,朝堂根基必被动摇,届时江山动荡,生灵涂炭,后果不堪设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肃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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