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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论势 柳关珹携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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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关珹携韩朝雨归京,车马入都,阔别数载,京华宫阙依旧巍峨,长街繁华如昔,只是历经边陲风霜淬炼,他眼底只剩沉敛渊渟。
魏王府森森,坐落于皇城侧畔,檐牙高翘,雕梁画栋错落有致。入府之后,廊道迂回曲折,曲水绕廊,假山叠翠。
内殿书房四壁皆为珍稀檀木装帧,地上铺着暗纹云锦地毯,魏王赵琛端坐主位,一身玄色织金蟒袍,衣身暗绣流云蟒纹,他眉眼深邃锐利,自带威严之气。
见柳关珹入内行礼,魏王面上全无半分倨傲:“柳侍郎不必多礼。近日观你处置疫灾、梳理旧案,行事缜密,杀伐有度,心智格局远超朝堂一众庸臣,当真难得。你年少身居高位,却不骄不躁,本王素来惜才,对你这般栋梁之才,一向多看三分。”
柳关珹垂首立在下方,神色恭谨有度,淡声道:“殿下谬赞,臣不过恪尽职守,分内之事罢了。”
魏王微微颔首,眸光沉沉落在他身上:“以柳侍郎之才,屈居现下职位,终究是大材小用。若你愿倾心归附本王,从今往后,便是我近旁心腹肱骨。本王可即刻保你兼领提点刑狱、御史中丞之职,掌天下刑狱纠察之权,任由你清算宿敌,手握生杀黜陟的刑狱大权。不止于此,三年内,本王必保你迁吏部尚书,待他日大局既定,本王登临大统,便直接拜你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入阁辅政,执掌中枢机要,真正做到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添了几分恳切:“只要你随我,本王替你彻底清缴当年构陷柳家、打压你的所有旧党势力,为柳氏全族平反昭雪。”
柳关珹垂眸敛神,神色依旧淡然从容,稍作沉吟,缓缓拱手:“殿下厚爱,臣铭感五内。臣如今只求恪守本心,秉公履职。殿下美意,臣心领之,只是资质浅薄,恐不堪殿下重托,辜负期许,还望殿下恕罪。”
魏王闻言,眼底温和淡去几分,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笑:“身在朝堂,从来无人能独善其身。你执意追随宁王,可知宁王本性短板何在?宁王生性优柔寡断,遇事迟疑不决,无帝王杀伐决断之魄,亦无独断乾坤的魄力。每逢朝堂博弈,总被文臣谏言左右,瞻前顾后,心性过慈。这般性情,可做守成贤王,绝非乱世定鼎之君。”
“以你这般通透才智,不可能看不破此中症结。你如今押注宁王,无异于站在必败之局。他日宁王势颓,你身为其心腹近臣,柳氏一族百年荣辱,毁于一旦,值得吗?”
柳关珹抬眸,目光澄澈坦荡,风骨凛然:“臣入世为官,初心从不是博取高位,而是心怀济世之志。愿以微薄之力,匡正吏治,安抚生民,清平世道,让律法无冤,朝堂无弊,百姓安业。臣所追随的,只是心中正道,世间公理。”
魏王静静看着他,片刻后轻笑一声:“本王知晓,你心中敬服吕明简。可吕相年事已高,垂暮之年,来日无多。他孑然一身立于朝堂,孤木难支。他日他致仕,无人再为你遮风挡雨,你孤身立于朝堂,步步皆是险境。你最明智的路,是择明主而事,依附本王,方能扶摇直上、安稳立身。”
柳关珹微微躬身,说辞坚定:“吕相立身朝堂数十载,守正不阿,心怀天下,教臣立身之本,为官之道,此恩臣不敢忘。且臣之所守,在道不在人。道存,则心定;心定,则身安。前路风霜,臣自当躬身力行,坦然受之,不必依托权贵庇护。还望殿下成全。”
魏王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模样,眼底深意沉沉,不再强求,只淡淡颔首。
与此同时,皇城深宫之内,景致清雅幽寂。长信宫花木繁茂,宫墙高耸连绵,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宫道笔直规整,内侍宫女步履轻缓,屏息谨行,庭中牡丹盛放,香风袅袅。昭慈公主年今日一身樱粉绣折枝海棠宫装,裙摆缀着细碎珍珠,行走间微光流转,雅致灵动。发间仅簪两支素玉珠花,只淡淡扫了蛾眉,点了唇脂,眉眼温婉纯净。
许久未见故人,再见韩朝雨,昭慈公主眼底瞬间漾开明亮笑意,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亲昵温软:“朝雨姐姐,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韩朝雨含笑回握,眉眼温柔:“托公主福,一切安好。公主近来安居宫中,可曾时常读书修身?”
昭慈轻轻点头:“近来闲来无事,便读了《诗经》《左传》,也翻看了几卷前代和亲纪事的史书,只是越读,心中越是烦闷。”
言罢,她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眉宇间覆上一层浓重的忧思,眼眸含着浅浅愁绪。韩朝雨见她心绪郁郁,遂轻声温问:“公主何以忧心至此?”
昭慈垂眸轻叹:“父皇近日与魏王兄商议,有意将我送往西夏和亲,以换两国停战修好。听闻西夏地处极北荒漠,风沙漫天,土地贫瘠,气候苦寒,远不及中原富庶温润。且西夏部族性情粗粝强悍,风俗迥异中原,我自幼长于深宫,这般苦寒蛮荒之地,我实在不愿前往。”
韩朝雨静静听着,缓缓开口:“公主生于天家,看似尊贵,却最易被时局裹挟。可公主需谨记,古来女子命运,从不该由世道时局定义,更不该由旁人摆布,命数终究要握在自己手中。前代屡有和亲之议,最终远赴塞外者,多是宫女或低位才人。皇家和亲重在诚意,而非至亲骨肉远赴他乡。”
昭慈闻言骤然抬眸,眼底满是诧异,随即又生出几分不忍:“可若是遣宫女替代,那宫女何其无辜?平白要替我远赴蛮荒,葬送一生。”
韩朝雨柔声细语,缓缓解释,“官家若定下替代和亲之人,必会厚待其家人,破格授官,免其赋税,赏其良田,保其宗族世代安稳。宫女看似远赴险境,实则是以一己之身,换合家安稳,亦是她自愿取舍,护佑家人的选择,算不上全然牺牲。”
此一番话瞬间点醒了深陷忧思的昭慈。少女眼底愁云渐散,眸光慢慢亮了起来,眼神愈发坚定:“姐姐说得对,我身为公主,为何要任由时局摆布、任人安排命运?”
转瞬夜深人静,皇帝寝殿灯火彻夜不熄,紫檀龙床帷幔低垂,久病卧床的皇帝侧卧榻上,面色蜡黄枯槁,两颊凹陷,往日威严凌厉的眼眸此刻黯淡无神,气息微弱紊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滞涩。殿内内侍垂首伫立,无人敢言语,气氛沉肃压抑。
昭慈公主深夜求见,入殿之后屈膝跪拜,身姿端正,抬头看向病榻之上的父皇:“儿臣深夜叨扰父皇,还望父皇恕罪。关于和亲西夏一事,儿臣心中已有决断,恳请父皇收回成命,儿臣不愿远赴西夏和亲。”
皇帝缓缓睁眼,目光疲惫无力,声音沙哑低沉:“昭慈,父皇知晓你委屈。可魏王所言极是,如今两国对峙僵持,战事不休,粮草耗损,军民疲敝,以和亲止战,是眼下最稳妥、代价最轻的法子。你身为公主,身负家国荣辱,当以朝堂大局、天下苍生为重,收起个人儿女脾气,莫要任性。”
昭慈未曾慌乱退缩,反而抬眸直视圣颜,:“父皇恕儿臣直言,此议看似□□停战,实则暗藏私弊。如今朝野流言四起,皆言魏王极力推动此次和亲,并非真心为家国停战、为生民止戈,而是私下收受了西夏巨额贿赂,借和亲之名,行私结外邦、谋取私利之实。若果真如此,儿臣此番远赴蛮荒,并非为国牺牲,反倒成了魏王私权交易的棋子,白白葬送终身,却成全旁人私心,于国无益,徒损天家颜面。且两国交战,终究靠兵马强盛,而非靠女子和亲苟安。以公主联姻换停战,治标不治本,他日西夏休养兵力,依旧会卷土重来,今日牺牲儿臣,绝非长久安国之策。”
皇帝闻言瞳孔微震,枯瘦的手指微微一动。他素来最疼昭慈,从小到大从未舍得让她受半分委屈,此前只信魏王说辞,从未深思内里猫腻。此刻听闻女儿通透剖析,方知其中暗藏深意。他静静凝望自家豆蔻幼女,眼底满是讶异与欣慰,缓缓轻声道:“朕的昭慈,长大了。从前只知你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如今心思通透、眼界长远,利弊得失看得如此分明,早已不是懵懂孩童。”
昭慈眼底微热,却只是浅浅弯唇,露出一抹温婉沉静的笑意,未曾多言辩解,只静静立在榻前,浅浅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