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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真相 柳关珹携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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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关珹携靖安先行回城布置防护,韩朝雨心念旧案沉冤,放心不下深山孤叟,独自乘一辆青帷轻车,徐徐驶入西境幽谷。
时至午后,山光清浅,日光穿透层叠林叶,溪风穿竹,簌簌清响,冲淡了晨间的湿冷,整座山谷清幽绝尘,茅屋孤悬、清溪绕庐。
张铁山静立溪畔青石之上,背手而立,望着潺潺流水出神。霜白鬓发被山风拂动,车辙轻停,帷幔轻挑。韩朝雨缓步下车,素衣翩然。
张铁山闻声回身,见是她,眼底肃色稍稍褪去,添了几分旧部对主家遗女的恭谨与疼惜,微微躬身行礼:“姑娘。”
韩朝雨轻轻颔首,立在竹下青石旁,轻声道:“老丈孤身在此数十年,守着侯府旧秘,辛苦你了。”
一句温软体恤的话,让张铁山喉头微涩。他抬手苦笑一声,风霜满布的眉眼间尽是沧桑:“老朽残躯草芥,苟活山野,不过是守着侯爷遗志,不敢有负托付。今日柳大人与姑娘寻来,也算不负侯爷当年苦心。”
风过竹梢,韩朝雨沉默片刻,终是压下心绪,抬眸轻声问询,语声略带颤抖:“我父亲当年一案,朝野定论模糊,流言纷扰数十年。世人皆传他结党逆谋、罪有应得,可我始终不信。今日此处无人,可否请你告知我当年全部真相?”
张铁山望着眼前眉眼依稀似旧主的女子,眼底泛起沉沉悲色,长叹一声,缓缓颔首。他移步石墩落座,抬手示意韩朝雨近身,声音沉如落石。
“侯爷一生忠烈,从未谋逆。当年种种,皆是奉旨入局,以身殉局。”
张铁山徐徐道来:“当今圣上登基之初,朝局未稳。宁王、魏王二位皇子,各握势力,分庭抗礼,朝野半数官员皆依附二王,暗流汹涌,稍有不慎便会动摇国本。圣上欲稳朝纲,却不可贸然偏袒任何一方,唯有令二王相互制衡、彼此牵制,方能稳固皇权。”
“而你父亲昭毅侯韩兆璟,便是圣上亲手安插在二王之间的一枚制衡棋子。”
“侯爷在朝时威望深重,且素来刚正不阿,不党不私,是圣上最信任的臣子。圣上暗中授意侯爷,周旋于宁王、魏王之间,假意游走二王势力,实则暗中搜集二人逾矩罪证。”
“魏王暗中蓄养私兵、私购走私军械、外联地方豪强、内结朝堂朋党,诸多谋私越制、暗藏逆心的罪证,尽数被侯爷查实、暗中收录。”
“可制衡之道,最是凶险。”张铁山语声愈发沉重,带着无尽悲凉,“侯爷手握二王罪证,看似权重一时,实则早已置身绝境。他周旋二王,平衡朝局,既被魏王视作眼中钉,亦被宁王忌惮,两头不讨好,朝野暗流皆向他涌来。”
“更狠的是,旧党余孽记恨侯爷当年秉公清剿、弹劾罪臣,暗中怀恨在心,常年买通侯府下人,在侯爷饮食之中微量投毒。毒素日积月累,经年潜伏,早已蚀损五脏六腑,侯爷早早便身染沉疴,药石难医,心知自己时日无多。”
韩朝雨身子微颤,鼻尖骤然酸涩,眼眶瞬间泛红。
“侯爷何等通透之人,早已看透全局。他自知身中剧毒,寿元将尽,且常年制衡二王,早已彻底得罪魏王,待圣上制衡大局落定,他终究是难逃被清算、被折辱的下场。届时不仅自身会被罗织重罪、受尽朝堂羞辱,连侯府满门、妻儿老小,皆会被株连牵连,永世不得翻身。”
“故而那场鸿门宴,侯爷是主动饮毒,甘心赴死。”
空山寂然,风止竹静。
“他当众饮尽毒酒,以一己之死,可让圣上顺势收局,平息二王纷争,保全姑娘你与侯府众人平安,让家人得以远离朝堂漩涡,安稳存活。他宁肯自己背负千古污名、落得叛臣骂名,受尽世人唾骂,也不愿余生受病痛折磨、遭权臣折辱,更不愿连累至亲骨肉、满门忠良。”
张铁山抬袖拭去眼角湿意,续道:“侯爷早有谋划,临宴之前,早已将毕生搜集的旧党罪证、二皇子结党营私、蓄兵越制、暗藏逆心的所有蛛丝马迹,尽数整理成册,暗中托付数位忠心心腹。他早已留下遗言,待他身死,风波暂平,便将所有密证递进宫中,呈交圣上。”
“这便是为何侯爷死后,京城流言漫天,人人皆言他勾结逆党,可圣上自始至终,从未降罪侯府,亦从未牵连家眷。因为圣上自始至终,都清清楚楚知晓全部真相,知晓侯爷是替君承罪。”
韩朝雨立在原地,久久僵住,心底积压十余年的委屈、悲凉、不甘与困惑,在这一刻轰然倾泻,随即又被滚烫的赤诚与酸涩填满。原来不是父亲愚忠,并非父亲不慎殒命,是他以身殉局、舍身护家,扛下了朝堂最深的黑暗权谋与世间最冤的无名污名。
她怔怔伫立,良久,忽而眸光一动,抬眸轻声追问:“父亲亡故后,京城流言肆虐,满朝文武无人敢为侯府发声。唯独卫国公、吏部尚书乔崇简几位重臣,屡屡在朝堂之上为我父亲辩证,替侯府洗清流言,护住我韩家仅剩的清誉。我从前只当是我平日周旋得当、人情所致,如今想来,莫非,他们本就知晓真相?皆是圣上暗中授意,才会出面为家父正名?”
张铁山闻言,缓缓闭上双眼,沉重颔首,语气笃定无疑:“正是。”
“那几位重臣,皆是圣上心腹忠臣,向来秉公持正,深受圣信。侯爷奉旨入局之事,少数核心重臣隐约知情。圣上不便亲自开口为逆案翻篇、为罪臣正名,便暗中授意近臣,令其适时发声、徐徐澄清流言,护住侯府余脉。姑娘所谓的周旋筹谋,不过是顺水推舟。”
山风再度拂来,卷起满地落叶,轻轻掠过女子微颤的衣袂。
韩朝雨垂眸而立,清泪终于无声滑落,滴落在青石之上,细碎无痕。十余载污名蒙尘,今朝尽数释然。
暮色四合,星子垂檐。州署内院清寂无尘,庭中竹树疏影横斜,晚风穿叶,簌簌轻响,吹散了白日查案的奔波沉郁。一盏琉璃灯悬于窗下,将夜色的寒凉隔在窗外。
沈铁山已被妥善安置于衙署僻静别院,专人看守护佑,得以安居避祸。
韩朝雨静坐灯前,褪去了白日听闻秘事的悲恸沉涩,眉眼澄澈清明,心底积年的郁结尽数舒展,只剩通透与了然。她望着案前静坐阅卷、默然整理证物卷宗的柳关珹,缓声开口:“官人,如今回头细想,方知世事浮沉,祸福相依。”
柳关珹闻声抬眸,放下手中卷宗,眸光温润落于她身上。
韩朝雨微微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缓缓道来:“此前官人被贬滨州,远赴偏远州县任职,朝野上下皆以为你失势落难,是仕途折戟、沉沦边陲。连我往日思量,也只觉是一场无妄风波、朝堂倾轧的磋磨。可如今尘埃落定,细细复盘,方知这看似落魄的贬谪,实则是天降机缘、暗中铺路。”
她敛了敛眸色:“京城朝堂盘根错节,势力固化如铁桶一般。魏王势大,党羽遍布朝野,御史台、宗正寺、刑部三处要害,皆被其旧党势力牢牢把持。三处衙门手握查案、断狱、勘核旧档之权,但凡有人敢触碰昭毅侯旧案,但凡有半分翻案动静,必会被他们提前拦截、暗中压下,要么销毁证物,要么构陷人证,滴水不漏,密不透风。”
“身居京城,一举一动皆在众人监视之下,眼底是浮华,周身是桎梏。纵有满心清明、一身手段,也无从下手,根本撼动不了根深蒂固的旧党势力,更查不清当年的沉冤真相。”
话锋一转,她却道:“可滨州不同。此地远离京畿,天高皇帝远,不在魏王党羽的严密监视范围之内,向来被朝堂视作荒远小邑,无人放在心上,更无人刻意布控设防。也正因如此,当年京城清剿旧部、销毁罪证之时,诸多被权臣忽略的漏网人证、物证,才得以侥幸留存,散落在这乡野深山之间。”
“江岑、沈铁山、罗曼珠,还有这兵符、手记,一桩桩、一件件翻盘底牌,皆是京城绝境之中绝无可能寻得的关键凭据。”
她侧首看向柳关珹,眼底带着释然与笃定:“官人被贬至此,看似远离朝堂权枢、蹉跎仕途,实则是跳出了京城的禁锢牢笼,得一方无人掣肘、无人监视的清净天地。让你得以步步深耕、静静查访,无人阻拦遮掩,得以撼动旧党,推翻伪案,洗刷侯府沉冤。”
柳关珹静静听着,眸底沉沉翻涌,心底迷雾彻底通透。
从前他只当贬谪是无妄之灾,是朝堂制衡下的被迫退让,如今经她一语点破,方才彻悟。世间祸福从来相依,绝境之中,往往藏着最难得的生机。这场看似狼狈的落难,实则是冥冥之中,为翻案昭雪、肃清奸佞埋下的最大契机。
他抬手轻轻覆住她的手背,掌心温热沉稳,眸光渊渟深邃,缓缓颔首:“朝雨所言极是。京城樊笼重重,步步皆是桎梏;边陲野邑寥寥,处处皆是生机。”
他端正坐于案前,取来素笺宣纸,磨墨润笔。如今人证、物证、供词、秘证尽数齐全,滨州一案早已不是地方乡野凶案,而是牵扯魏王谋私、旧党构陷忠的惊天重案。此事需即刻上奏中枢,告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吕明简。
吕明简身居相位,素来憎恶朋党乱政,亦是当年少数知晓昭毅侯案内里隐情、却无力独挽大局的中枢重臣。此刻将全部真相据实相告,便是联同朝中清流力量,为日后回京弹劾奸佞、重启旧案的根基。
书毕,柳关珹将信笺装入信封,封口落上私印,严防中途泄露。
夜色渐深,庭中静谧。柳关珹望着案上密函,目锋暗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