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隐情 滨州衙署后 ...

  •   滨州衙署后院,四下悄无人声,柳关珹立在廊下,眼底凝着寒戾。

      他方才细细核对律法典章,字字斟酌研判,心中已然分明,罗曼珠当年隐匿罪证、知情包庇,依律当徒三年、杖百、刺配邻州。可他心底那口积了十余年的怨气,始终压捺不住。

      柳关珹道:“律法常判,于她而言太轻了。若无她当年居间传信,我母亲断然不会蒙冤殒命,落得尸骨难安的下场。我要寻律条缝隙,将她的罪责与我母惨死一案绑定,从重拟罪,绝不许她仅以刺配草草了结。”

      韩朝雨立在他身侧,将他的恨意看在眼里,她不忍见他困死在陈年旧怨之中,开口柔声规劝:“官人,我知你痛。换作任何人,都难以轻易释怀。可罗曼珠不过是旁人掌中的一枚棋子,真正蓄意害人的并不是她。”

      她凝视着他的侧脸,语气愈发温软恳切:“你如今手握权柄,若凭着心底私怨,刻意罗织罪名、从重苛罚,看似是报了旧仇,实则是被恨意拿捏了心神,偏了你长久以来秉持的公道。若凡事只凭一己悲喜定刑,那你与那些徇私枉法、仗势欺人的权贵,又有何异?”

      她轻轻抬手,欲触又止,只静静望着他,可柳关珹被经年恨意裹挟,依旧分毫听不进。韩朝雨无奈轻叹一声,暗自打定主意,唯有彻查当年全部隐情,方能彻底解开他的心结。

      次日,韩朝雨独自去了一趟牢房。罗曼珠一身粗布囚衣,鬓发散乱,单薄的身子蜷缩在草席之上,一双眼眸依旧沉寂漠然,不见悲戚。

      韩朝雨穿过幽暗狱道,行至囚牢栏前,隔着冰冷铁栏静静看向她,开口道:“你明知一己之所为已然酿成大错,为何甘愿事事听命于李惟恭,甘做他人棋子?”

      罗曼珠闻声抬眸,眼皮慵懒垂抬,眼底一片死寂荒芜,语气淡漠:“事至如今,对错早已无谓,罪责加身,横竖难逃一死,真相说与不说,又有何分别。”

      她神色颓散漠然,眼底毫无波澜,似是早已认命,将自身生死看淡,这般麻木姿态反常至极,全然不似寻常蒙冤之人的悲愤不甘,反倒似藏着万般无奈的隐忍,让韩朝雨心中愈发疑虑。

      回去的路上,韩朝雨心底反复回想初见罗曼珠时的种种细节。她见过罗曼珠亲手配药,彼时对方手法行云流水、章法严谨,辨药观纹,闻香识性,切片炮制,熬炼封存,每一步皆精准有度。

      那是早已失传的尚药局古法炮制之术,乃是旧时宫廷御用制药章法,讲究“三曝三阴、九浸九滤,水火分时、药性归位”,辨药可识肌理微瑕,炮制能存药材纯性,解毒制毒皆有独门章法,乃是世家世代口传心授的顶尖技艺,寻常市井医者药商,根本无从习得。

      心念及此,韩朝雨即刻遣来风暗中奔赴滨州城内各大药铺查探寻访。

      来风行事利落,隐匿于市井,连日蹲守探查,摸排往来人影。数日后,果见有数名形迹陌生的青衣男子,连日不定时到访药铺,进门不询药价,不挑药材,只默然立在铺中扫视一圈,见罗曼珠不在,便不多停留,转身默然离去,往复数次,行踪诡秘。

      得讯后,韩朝雨即刻飞鸽传书祁州,寄往大舅舅沈砚洲处,问询此独门制药古法的渊源来历。

      不过三日,便收到舅舅回信:此尚药局古法,唯滨州令州罗氏一脉世代承袭,其先祖曾供职大内尚药局,执掌宫廷御药炮制、禁方管控,致仕后归乡,世代行医。罗氏一族医术冠绝一方,精通药材辨识、毒理化解,手握独家秘制药方与珍稀药材私渠,家底殷实、人脉广博,族中子弟多有入仕为官者,与地方官府、京中权贵多有旧交,十余年前却骤然败落,名下所有药铺、药田、宅院尽数被不明势力强行接管,族人四散流离,昔日鼎盛药族,一朝烟消云散。

      得此讯息,韩朝雨当即派遣下人,四处寻访探查。几番周折打探,众人终于探得线索,寻到一名当年侥幸脱身的罗家老药仆。

      老人名唤刘忠,年逾七旬,鬓发霜白,这些年隐于城南陋巷深处,改名换姓,靠摆摊售卖粗草药苟活度日,私下里始终默默替罗曼珠打理些许外围杂事。

      这日,韩朝雨亲自带随从寻至陋巷,刘忠正坐在低矮茅檐下,低头分拣廉价草药,听闻脚步声靠近,抬眼一瞥,望见生人,神色骤然一紧,二话不说便低头收拾药筐,欲转身避入屋内躲藏。

      韩朝雨缓步上前,语气温和:“老丈莫慌,我并无恶意,只是想问几句当年罗氏旧事。”

      刘忠背脊一僵,垂首死死攥紧药铲,牙关紧咬,声音沙哑干涩:“老朽不懂什么罗氏旧事,姑娘认错人了。”

      韩朝雨见他惊惧至此,微微俯身,目光澄澈诚恳:“我知晓当年罗家祸事惨烈,牵连甚广。今日,你若肯据实相告,我以性命向你作保,即刻派人将你妥善安置,护你余生安稳,绝不泄露你的半点踪迹。”

      刘忠僵立许久,枯瘦的身子微微颤栗,见她眉眼坦荡磊落,不似唬人,这才哑声开口,缓缓道出那段尘封十余载的罗家旧案。

      当年朝中高官曹临远贪利擅权,觊觎罗氏祖传制毒解毒秘典与独家药材渠道。为将罗氏资源尽数占为己有,曹临远罗织捏造罪名,诬陷罗氏主私藏宫廷禁药,并暗中通连蛮夷私贩违禁药材,动用朝堂势力与地方人脉,围堵罗氏,将族中半数嫡支男丁抓捕下狱,以全族性命、狱中族人安危为要挟,逼迫罗氏俯首听命。

      罗氏无力抗衡朝堂权贵,为免遭灭族之灾,只得忍辱负重、俯首屈从沦为对方暗中掌控的私用药库与情报棋子。

      知晓全部真相,韩朝雨心底怅然唏嘘,即刻再度赶赴牢狱。

      此番见罗曼珠,她未曾多言质问,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纹药珀吊坠,乃是当年尚药局匠人专属旧物。她将吊坠轻轻置于铁栏石台之上,静静注视着罗曼珠,默然不语。

      罗曼珠原本死寂的目光骤然一凝,视线死死锁在那枚药珀之上,身形陡然僵硬,眼底泛起层层水光,喉间微微哽咽。

      “这枚药珀,是我罗家旧物。你既拿得出此物,想来已是查知大半旧事,我也不必再刻意遮掩。我年少之时,家中突逢大祸,朝中高官曹临远觊觎我罗家世代承袭的尚药局秘典与珍稀药材私渠,无端罗织通敌藏禁的罪名,构陷我合族上下。他抓捕我罗家半数嫡支男丁下狱,以全族性命要挟,逼我罗家俯首听命。我罗家世代行医向善,从未涉足朝堂纷争,可满门老小性命悬于人手,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忍辱屈从。”

      她语声微颤,眼眶泛红:“后来曹临远势力更迭,李惟恭得知实情,便以此相要,要我为他做事。当年离开令州后,我流落街头,进入酒楼,以唱曲为生,常受人轻慢。柳家主君温厚,将我带回府中,让我做妾。主君待我极好,我非但无以为报,最终,竟还让大娘子招致死祸,我已是,重罪难赎。”

      韩朝雨凝眸静睇,淡然道:“你口中这个叫曹临远的官员,几年前已被柳大人判刑下狱,是柳大人亲下州县调查,拿到罪证,上报朝廷的。”

      罗曼珠闻言,泪眼朦胧:“我只听闻曹临远走后,罗氏一族才终得安宁。原来,竟是柳大人所为。”

      韩朝雨默然颔首,又道:“我与你女儿泠筠乃是好姊妹。你为了避难,故意假死,却可曾考虑过泠筠?她得知你的死讯后,忧思过重,原就病弱的身子,更是病入膏肓,整日缠绵病榻。”

      罗曼珠大惊失色,提声道:“泠儿她病了?”

      “所幸太医已把过脉,开了良药,这一年来一直在用心调养,如今好了许多。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泠筠是你的亲生女儿,你怎么忍心将她孤零零抛下?”

      罗曼珠含泪道:“我将她放在京中柳府,意图让她锦衣玉食,柳家人自会照料她,日后提她谋一门好亲事。”

      韩朝雨笃定道:“孩子没有母亲在旁,即便锦衣玉食,又如何心悦得起来?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在柳府谋事的牺牲品。”

      罗曼珠垂下透露,悲恸难抑,一时间泣不成声。

      此番会面,韩朝雨早已提前让柳关珹隐身在牢狱外侧的暗廊,静听真相。

      牢中一字一句,清晰入耳,闻言至此,他眼泪疏忽落下。

      晚风穿廊,寒凉刺骨,待牢中对话落幕,他默然转身,缓步离开牢狱暗廊。

      出了狱院,韩朝雨缓步走到他身侧,静静相伴而立。柳关珹侧首看向她,眼底戾气尽散,道:“人心善恶、世事对错,从来不是一眼可辨。罗曼珠困于家族桎梏,沦为权势棋子,隐忍半生,受尽磋磨,亦是可怜人。”

      韩朝雨微微颔首,用自己的手握住他冰凉的手背。

      柳关珹垂眸看向身侧温婉伫立的女子,轻声续道:“若不是你始终冷静理智,查清前因后果,我定然早已被恨意蒙蔽心智,一意孤行从重处置罗曼珠,犯下偏激偏执的过错。是你及时拉住我,免我困于执念,失了本心。”

      韩朝雨闻言心头温软,与他澄澈温和的眉眼相对,语声轻柔:“官人负重半生,我只盼你能释然过往,放下仇恨,莫再被旧怨裹挟,困住自己。从此以后,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他淡淡扬唇,抬手轻抚她背上的发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隐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