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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供词 柳关珹深知 ...

  •   柳关珹深知此类死士皆受过严苛训诫,心志悍硬,寻常言语难以撼动。他当即下令彻查其身,搜检随身物件,并追索其来路痕迹、往来路费与接头暗号,逐一排查。

      狱卒细细搜检之下,自其贴身衣襟夹层中,摸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黑铁牌。铁牌锈迹浅浅,形制古旧,仅刻一圈暗纹,专属于当年旧党重臣私养暗卫的隐秘信物。

      柳关珹眸底寒色愈浓,沉声下令依规刑讯。

      几番刑身加身,那死士一身硬骨终究扛不住肉身剧痛,紧绷的心防彻底崩裂。冷汗浸透囚服,周身瑟瑟颤抖,血色褪去殆尽,再无先前冷硬孤傲之态,终于哑声开口,吐尽尘封秘辛。

      “我是前旧党重臣李惟恭私下豢养的暗死士。旧党倾覆之后,我等未曾伏法的死士,尽数被遣散四方,伪装成流民或游商,蛰伏各州县多年,隐姓埋名,潜匿行踪,专门追杀当年侯府一案中漏网的昭毅侯旧部。”

      他喘着粗气,强忍剧痛,缓缓道出数十年朝堂阴私:“当年昭毅侯屡次弹劾旧党结党乱政、贪赃枉法,又握有魏王私结朋党、干涉朝政的实证,是二人心头最大的隐患。故而李惟恭与魏王暗中勾连,意图毒杀故侯,倾覆侯府。故侯之死,是魏王与旧党毕生最大的软肋。此人在世一日,旧案便有翻覆之机;其旧部存活一日,便有寻证昭雪、反噬二人的可能。是以多年以来,他们从未停歇,暗中遣人四处清剿侯府旧部,赶尽杀绝,务求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江岑便是残存的侯府亲信副将,手握旧物、知晓旧事,是他们必除之人。此次我奉命潜伏滨州,便是专为取他性命,杜绝日后有人借旧部余脉,重翻当年旧案。”

      柳关珹静立当场,听完所有供词,心底所有疑云尽消。

      待死士押回囚牢严加看管,他转身出牢,重返州署正堂,面见晁崇礼。

      他躬身沉声道:“知州,此案牵扯极广,牵涉当年朝堂旧党倾覆旧案、魏王私结朋党、构陷忠良秘事,绝非地方州县可以私自裁断。此名死士乃是关键人证,身负惊天口供,恳请大人暂且留其性命,暂缓处决,严加禁锢,保全活口与所有物证。”

      晁崇礼闻言,即刻颔首应允:“理应如此。此案洞彻朝堂旧秘,干系重大,本官即刻下令,重兵看守人证、封存所有物证,静待大人上报京师。”

      辞别知州,立于衙署阶前,晚风猎猎,夜色深沉,柳关珹抬眸望向帝都方向,眼底锋芒暗敛。

      夜里官廨灯火清幽,韩朝雨独坐灯下,反复翻勘江岑遗留的那卷磨损手记。先前只顾核对兵符秘辛、梳理党争脉络,未曾细究字里行间的隐笔,今夜静心细读,方在数页潦草残字与隐晦暗记中,觅出一桩惊天伏笔。

      江岑蛰伏滨州十年,从来不是孤身隐匿。

      他在手记夹缝隐叙,当年侯府倾覆,侥幸活下来的忠勇旧卫不止他一人。他于数年前便暗中寻得另一位至亲袍泽,二人隐秘互通音讯,彼此守望、互为依仗,皆是隐姓埋名、埋迹山野,苟存性命,只为静待来日可昭雪侯府沉冤之机。此人便是如今隐居在滨州西境深山幽谷中的旧侯亲卫,张铁山。

      韩朝雨心头一凛,即刻持手记前往书房,尽数告知柳关珹。

      柳关珹展卷细读,眸色沉凝。江岑已遭灭口,那隐于深山的张铁山,必然已是下一个清算目标。旧党与魏王斩草除根之心决绝,绝不会容许第二位侯府旧卫存活于世。

      事不宜迟,次日破晓,天光初透,晨雾漫山。柳关珹不带多余衙役,只携贴身小厮靖安一人,循着手记所载的隐秘山势线索,向西境深山疾驰而去。

      一路行去,人烟渐绝,初时尚有阡陌田畴、零星村落,越往西行,山势愈发叠嶂幽深,青石古道渐渐化作崎岖兽径。两侧青峰夹峙,古木参天,苍藤盘绕绝壁,林间晨雾濛濛,湿冷山风穿林而过,裹挟着木叶清寒,四下唯有禽鸟幽啼、溪涧淙鸣,再无半分市井人声。

      山路陡窄泥泞,乱石嶙峋,草木遮径,若非手记标注明晰方位、暗记路标,寻常人根本无从寻觅此等绝境幽谷。行近一个时辰,穿过层层密林屏障、一道狭窄崖口,眼前视野豁然开朗。

      谷底藏一方小小平地,隔绝尘俗。一处简陋山庐静静坐落于溪畔竹下,土墙茅顶,质朴至极。庐前无篱无院,只辟半亩薄田,种着青菜杂粮,田边一架枯竹,晾晒着几束干药野草。屋旁溪流清浅,漱石而过,水声潺潺;四周青山环抱,云雾绕檐,草木葱茏。

      庐前石墩上,坐着一名布衣老农。老者年近六旬,鬓发霜白,满面沟壑风霜,皮肤是常年山居日晒雨淋的黝黑粗糙,看似寻常山野耕叟。可他端坐之时,脊背虽微含岁月佝偻,却自有一股久经行伍的沉肃风骨,不似寻常农人松散慵懒。他十指骨节粗大,掌心满是厚茧,指腹留有常年握戈持枪、拉弓挽弩的旧痕,眉眼沉静锐利,即便敛尽锋芒、藏于山野,眼底依旧藏着军人独有的稳练与警觉。

      他便是张铁山,昔日昭毅侯麾下贴身亲卫,沙场浴血的忠勇老兵。

      闻声风起,张铁山眸心精光一闪,抬眸望来,牢牢锁住来路二人,声线粗哑沉稳:“此处荒山僻岭,无景无市,二位何故远道而来?”

      靖安立于后侧,静立护卫。柳关珹缓步上前,步履从容,神色端肃,只以沉厚语声缓缓开口,字字郑重:“老丈,晚辈此来,非为公务,只为故人。”

      张铁山眉头微蹙,掌心悄然收紧,依旧戒备不散:“山野老朽,不识城中故人。”

      柳关珹望着他满身收敛的戎气,心知此人常年居安思危,早已习惯深藏自保,不轻易露迹。他也不绕弯,直言道破来意,一语击穿所有伪装:“晚辈寻你,为江岑而来。”

      “江岑?”

      二字入耳,张铁山浑身一震,方才松弛的肩背骤然绷紧,眼底所有散漫瞬间褪去,猛地起身,脚步微踏,身形下意识摆出护卫姿态,呼吸骤紧:“江岑如何了?”

      柳关珹眸光微沉,语气带着几分沉痛肃穆,据实相告:“江岑已于数日前遇害,死于田间灭口绝杀。”

      张铁山脸色骤然一白,霜白鬓发在山风里微微颤动,唇瓣紧抿,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悲恸与震怒,粗哑嗓音微微发颤:“他素来谨慎隐忍,足不出乡,与世无争,怎会遭此横祸?”

      “因为有人,执意要将昭毅侯旧部赶尽杀绝。”柳关珹语声清冷,“旧党余孽蛰伏滨州,罗曼珠隐姓埋名伪装药商,刻意误导案情、布设疑局;李惟恭私养死士潜行民间,以军中制式手法灭口,将命案伪装成乡野仇杀,意图掩去朝堂杀局。”

      “他们查到江岑踪迹,痛下杀手,斩草除根。而你,是江岑暗中留存的最后一脉旧人,是他们下一个必杀目标。”

      张铁山立在原地,怔怔半晌,心中悲恸、愤怒、寒心交织,双拳攥紧,满身蛰伏多年的血性忠气几乎破体而出。数十年忍辱偷生,闭门避世,终究还是躲不开这朝堂权争的刀光血影。

      柳关珹望着他沉肃悲怆的模样,语气恳切坚定:“老丈,你今日已然暴露险境。此地看似幽深安全,实则早已不算净土。对方杀心已起,绝不会留你独活。”

      他上前半步,眸底真诚且郑重,出声护持:“随我下山。我以滨州履职之权护你周全,保你性命无虞,护你安然蛰伏,待来日时机成熟,重昭侯府沉冤。”

      山风穿谷,木叶簌簌作响,幽谷清寂无声。

      张铁山抬眸凝望眼前身姿挺拔、气度渊渟的青年,眼底几番起落,他深知,江岑出事,自己独居深山已然是瓮中之鳖,再固执隐匿,唯有死路一条。

      良久,他深深颔首,拱手躬身,语声沉肃:“老朽半生苟活,只为留存侯府一线余脉。今日承蒙大人庇护,老朽愿随大人下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供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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