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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药庐 日晷西斜, ...

  •   日晷西斜,午后日色温沉,市井人声渐缓。善药庐前的长街褪去了晨间喧嚣,只剩微风拂过檐下竹帘,轻响簌簌。药香袅袅漫溢,裹着几分慵懒的暮色。

      柳关珹步履从容,孤身缓步踏入药庐。院内药草错落,堂中静谧无人,唯有罗月清垂眸坐在案前,细细整理晾晒的草药。听见脚步声,她抬眸抬眼,道:“柳大人驾临,不知今日可有公干?”

      柳关珹立在堂中,神色松弛无锋,眼底无半分审讯的凌厉,只作寻常闲谈的温和语态,缓缓开口:“无事,顺路过来告知娘子一声,江岑一案,官府已然捉到真凶,人证物证俱全,不日便可结案定论。”

      此言一出,罗月清抚弄草药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虽是转瞬即逝的异动,却尽数落入柳关珹眼底。她面上笑意未改,眸光深处夹杂着几分恍惚,良久才轻声应声:“如此甚好。乡民惶惶多日,早该尘埃落定,也好安抚乡邻人心。”

      柳关珹静静看着她,不置可否。

      罗月清抬眸与他对视片刻,似是从他沉静通透的目光中窥出几分异样心绪。她沉默须臾,轻轻起身,敛了面上浅淡笑意,温声道:“此处临街人杂,恐扰大人清净。大人若不嫌弃,随我移步后院一叙。”

      柳关珹微微颔首,从容随行。

      穿过堂侧月洞小门,便是药庐后院。此处清幽僻静,与前院市井烟火全然隔绝。院中植几株青竹、一方小小药畦,青苔覆石,四下无窗,高墙合围,遮尽外界视线,风声不入,人声不闻,静谧得近乎密闭。是一处绝佳的避人密谈之地。

      罗月清抬手落栓,将后院木门牢牢闭紧,彻底隔绝了前院动静。

      周遭再无外人耳目,柳关珹方才松弛的神色骤然敛尽。一身温和褪去,眸底锋芒凛然而出,沉沉锁住身前女子,语声不高,却字字笃定,破开数年伪装与虚妄:“不必再演了。罗曼珠,或者,我该唤你一声罗小娘。”

      二字旧称落下,院中清风骤停,竹影凝滞,满院恬淡药香瞬间化作刺骨寒意。

      罗月清背脊微僵,维持多年的假面,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她缓缓垂落抬手的动作,唇角笑意尽数褪去。

      她没有惊慌抵赖,亦没有仓促辩解,只静静望着眼前的青年官员,眸光复杂翻涌,良久,才语声低缓地道:“没想到,时隔十余年,辗转千里滨州僻地,竟还能被你认出来。”

      “昔日你尚是垂髫稚子,常躲在府中花树后看书,眉眼青涩,沉默寡言。转眼经年,当年的小小孩童,已然长成这般沉稳凌厉、洞彻人心的朝堂栋梁。”

      柳关珹眸光冷定语气沉沉,裹挟着多年郁结的寒凉:“我年少之时,一直以为,是你背叛府中,害死我母亲。多年以来,我心中对你唯有恨意,每每念及母亲惨死,便对你怨怼难平。”

      他胸口微伏,压下经年心绪起伏:“可如今朝堂旧案揭开,旧党余孽逐一落网,我已然查清当年全部始末。你自我母亲死后,便逃匿于此,还易了容,可终究逃不过命运。今日我来,不为追责旧怨,只求真相。”

      他往前半步,目光锐利如炬:“江岑一案,真相究竟为何?你据实道来。”

      罗曼珠望着他澄澈凌厉的眼眸,知他已然洞悉大半隐秘,再无遮掩必要,眼底只剩坦疲惫,最终缓缓吐露所有隐秘。

      “那日田间命案,确是灭口绝杀,出自军中高手,绝非寻常乡民仇杀、流寇作乱。我当日赶赴现场,刻意歪曲伤口形态,谎称刀口参差、是民间仓促仇杀,先为真凶掩盖手法,稳住官府判案方向。而后我趁着乡民围观混乱、衙役秩序未稳之际,悄然近身,暗中动手,细细补全所有迷局痕迹。”

      “我取来少许货郎周小三草鞋特有的干泥碎屑,沾在死者衣角;又将李根常用柴刀的铁锈粉末,拭在死者袖口肌理;再摸来黑垢尘屑,附在死者衣襟之上。”

      “这般一来,王二混、李根、周小三三人,人人身上都有对应疑点,官府查案,只会陷于三人的恩怨,盘桓于市井琐事,绝无余力触及幕后真凶与朝堂旧秘。”

      “除此之外,我连日游走乡邻之间,借着往日布施草药的由头,潜移默化游说乡民,散播江岑宿仇众多的言论,让人人皆信此案只是寻常乡怨仇杀,倒逼官府速速结案。”

      后院风声寂静,竹影沉沉,暮色渐浓,将多年隐秘,尽数笼罩在这片僻静小院之中。

      暮色沉锁州衙,晚鸦归林,啼声寥落。

      柳关珹将已然坦认罪状的罗曼珠带回州署。入衙之后,柳关珹令衙役录下供词,将罗曼珠暂且收押监牢,静待后续处置。
      恰逢此时,捕头秦烈一身风尘疾步入堂,神色肃然,跪地回禀:“启禀大人,逃窜货郎周小三已于西南乡隘口被属下擒获,现已押入狱中待审。”

      柳关珹眸色微定,沉声令其审讯。

      不过半柱香时辰,审讯结果已然明晰。周小三本就是游走乡野、贪利忘义的市井无赖,早年便被人暗中收买,专司在外围造势、搅乱视线。案发当日,他刻意徘徊江岑居所四周,假意摆摊游走,时而故作张望、时而与人闲谈碎语,刻意吸引邻里目光,将众人注意力尽数牵引在市井纠纷与乡间恩怨之上,为真正的行凶者扫清障碍、模糊耳目,让对方得以从容近身、继而灭口,又在事成之后悄无声息抽身遁逃。

      他只贪些许银钱,为人做了外围棋子,始终不知幕后主使与真凶身份,仅知有人吩咐他搅乱场面、掩护脱身。

      “大人,真凶已然羁押在狱。”秦烈起身垂首,语声凝重,“此人并非本地乡民,是以流民身份蛰伏滨州,行迹素来隐秘,平日极少与人往来,属下多方排查,方才锁定其踪迹。”

      柳关珹微微颔首:“请秦捕头引路。”

      州衙大牢深踞衙署西侧,高墙锁幽,暗无天光。牢内阴冷潮湿,石壁凝着沁骨寒雾,霉腥、铁锈与浊气交织弥漫,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响断续不绝。

      最深处单间囚牢之内,静静立着一人。此人看似三十有余,身形挺拔瘦削,脊背笔直如刃,纵使身着粗布囚服、手脚锁着沉重铁镣,也难掩一身久经杀伐的凛冽肃气。他面色偏冷,轮廓锋利如削,眉眼深邃寡淡,无半分市井流民的粗鄙庸碌。肤色是常年避日潜行的苍白色,唇色极淡,一双眸子漆黑死寂,无波无澜,不似常人有贪惧慌乱,反倒像早已勘破生死、无心人世的死物。最惊人的是他双手虎口,布满层层叠叠的新旧厚茧,是常年握刀搏杀、习武练杀的独有痕迹,绝非寻常耕农游民所能拥有。

      他立于牢中一隅,不吵不闹,既无求饶乞活之态,亦无抵赖狡辩之状,静默得如同一块冰冷顽石。

      柳关珹缓步踏入囚牢,足下轻落,无声无息。昏黄狱灯摇曳不定,光影明暗错落,将他身姿衬得愈发渊渟沉肃。

      秦烈与一众狱卒尽数止步牢外,唯有柳关珹独身向前,立在那死士身前,目光沉沉审视对方,语声清淡,却携着雷霆之势:“你潜伏滨州,刺杀江岑,手法利落,杀机狠绝,绝非市井匪类。事到如今,何必再藏?”

      囚牢中人抬眸,漆黑眸子淡淡扫过柳关珹,转瞬垂落,闭口不言,神色冷硬如铁,全然一副缄口待死之态。任凭周遭狱气森寒,依旧不为所动。

      柳关珹见其顽冥不化,唇角微敛,缓缓抛出重磅实情,击碎其所有侥幸:“你以为闭口不言,便可瞒天过海、无人知晓?替你在外围遮掩痕迹、引导舆论、布设疑局的罗曼珠,已然落网归案,尽数招供。你所作所为、幕后来路,早已清晰明朗,无需你抵赖。”

      这话如寒石坠潭,他周身肩背骤然一僵,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错愕,随即又被更深的冷寂覆盖,却依旧死死抿唇,牙关紧咬,不肯吐露一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药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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