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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旧物 归至官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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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至官廨,暮色初垂,庭前风静竹息。韩朝雨屏退左右,将今日药庐所见所闻,细细告知柳关珹。
韩朝雨眸光清凛,轻声结语,“她刻意藏起京华过往,甘居乡野卖药,又在命案发生后第一时间出面误导判案,绝非偶然。”
柳关珹静坐案前,听罢全程,眸底沉光渐凝,先前零星的疑点尽数串联,心底迷雾豁开大半。他素来审慎不妄断,此刻却已然笃定罗月清身藏巨秘,当即沉声传令,命靖安协同秦烈,暗中彻查罗月清身家底细。
两日之内,查访结果尽数传回。衙役细细摸排滨州市井产业、民间田册,赫然发现,罗月清名下绝非仅有一间小小的善药庐。她城中有铺面三间,乡野有良田数十亩,另有两处规整雅致的宅院坐落于城郊僻静之处,账下积存银两颇丰,流水往来数额巨大。这般丰厚家私,与一个孤身卖药、布施行医的寡居乡妇的谋生收入,全然天差地别,远远超出寻常民间医者所能积攒的身家,处处透着不合常理的诡异。
为求根源,柳关珹以排查命案外来流民居籍为由,亲赴州县衙库,调阅滨州数年户籍底册与商铺备案卷宗。
册中记载清清楚楚,罗月清,籍贯本州,本土生长。可细细核查比对,此名无早年邻里备案、无幼时户籍存档、无亲族谱系可寻,整整十年,此人如同凭空落籍滨州,无半点正规迁籍手续、无过往行迹可溯,所有身份信息,皆是事后补录、刻意伪造的空壳虚名。
本地底册查无可疑过往,柳关珹当机立断,取纸笔传信,飞鸽传书直达京城柳府密部属下,令其深挖十年前后京城除名卷宗、销籍名录,细细比对体貌生辰和身份履历。
不过一日,京城密信回传。
信中所言,京城旧档之中,从无“罗月清”此人在册,但柳府旧妾罗曼珠,恰于旧党倾覆、李惟恭倒台前夕,悄然离府,自行销籍除名,自此人间蒸发,再无踪迹。
密档所载罗曼珠的生辰年岁与如今的罗月清分毫不差,全然是同一人。
“竟是她。”
柳关珹捏着薄薄一纸密信,眸底寒色沉沉。
在滨州初见她时,他竟丝毫未认出来,她竟然就是罗曼珠。那个他曾已经下手杀害了他的生母的女子。她如今容貌全易,早已没了当年的熟悉模样。
昔日他审讯旧党余孽钱克诚时,对方早已招供,当年正是罗曼珠传递消息,数次通风报信,帮李惟恭前死侍对他父母痛下杀手。
这些年,她隐姓埋名,改头换面,伪造乡野身份,蛰伏滨州,装作温婉仁善的普通药妇,低调谋生,避人耳目。
如今江岑突兀被杀,军中制式绝杀手法、刻意被歪曲的伤口、被人为引导的民间仇杀定论、处处遮掩的真相,桩桩件件,皆与旧党余孽脱不了干系。
柳关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暮色,枝叶簌簌,人心诡谲,旧怨难消。
暮色浸阶,州署廊下光影沉暗,晚风卷着细碎秋尘掠过檐角,扫得庭中落叶簌簌翻滚,添得几分萧索冷寂。
柳关珹方才处置完案头文书,正自署中缓步而出,恰与匆匆归来的捕头秦烈撞个正着。秦烈满身风尘,鬓发微乱,眉宇间凝着浓重愧色与焦灼,见了柳关珹,即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声沉涩。
“大人,属下失职。”秦烈垂首请罪,语气满是懊恼,“那行脚货郎周小三狡猾至极,昨夜察觉风声不对,连夜弃了暂住的破庙居所,悄然遁逃。属下率众封锁四方要道,分路追缉,终究迟了一步,被他逃出了州县管控范围。如今属下已传令各乡隘口、邻县驿站全域布控,全力搜捕,定要将此人捉拿归案。”
柳关珹立在廊下,衣袂被晚风轻拂,神色沉静无波,只淡淡颔首:“无妨。周小三本是无根游民,往来无定,逃窜亦是常理。不必急于一时,严防死守,静待踪迹便可。”
他心底却清明如镜。周小三不过是台前游走的小卒,即便落网,也未必触得到此案核心真相。真正的根由,仍旧藏在死者江岑身上。
心念既定,柳关珹回身抬手,唤上身侧侍立的靖安:“随我去一趟东郊江岑旧居。”
车马简行,一路向东。东郊乡野暮色四合,炊烟尽敛,四下田畴沉寂,往日农人耕作的烟火气息尽数消散,只剩荒风漫过青苗,旷野凄清。江岑居所独处田埂深处,远离村落人烟,孤零零一间低矮土坯茅屋,茅檐朽坏参差,院前杂草丛生,半覆阶庭,萧瑟荒凉。
院落无篱,仅两根朽木桩歪立两侧,屋内更是清贫破败。泥地凹凸不平,四壁空空如也,墙面黢黑泛黄,家具粗陋老旧,磨损严重,寥寥几件器物。
也正因屋中太过清贫简陋,此前衙役排查之时,只草草扫视一周,见无值钱物件、无可疑痕迹,便匆匆离去,未曾细勘隐秘之处。柳关珹缓步踏入屋内,目光沉沉扫过四壁陈设,他俯身细细查勘床底、墙缝、梁柱死角,片刻后,目光骤然定格在床头靠墙之处。
那一处墙面泥色深浅微异,触感略实,与周遭松动土墙截然不同,看似一体,实则暗藏机关。柳关珹抬手轻扣,声响沉闷空洞,果然是夹层暗格。
靖安见状,即刻上前,小心剥离表层泥坯木板。不多时,一方隐秘的壁间暗柜赫然显露。暗柜尘封已久,蛛网缠绕,积灰厚重,显然多年未曾开启动用。柜中空旷,只静静置放着两样旧物。
一是半块残破兵符,虽断角缺边,裂痕斑驳,蒙着厚尘,却制式规整,镌着玄铁暗纹,是军中高阶武将专属兵符形制,正是昭毅侯府专属兵符残片。
二是一卷陈旧手记。字迹深浅不一,密密麻麻写满行间,皆是经年累月逐日记下的笔墨。
柳关珹小心取出两样旧物,轻拂落尘,眸色骤然沉凝。
手记寥寥数页,便揭开了江岑蛰伏滨州十年的真实身份。他根本不是寻常孤苦佃户,而是昔日昭毅侯亲卫副将,当年朝堂风波骤起,昭毅侯遭暗害,旧部尽数溃散,他为避祸端,自请隐匿,弃甲归田,隐姓埋名流落滨州,装作孤寡老农,苟全性命,蛰伏避世。
谁料隐忍半生,终究难逃一死。
柳关珹将两样证物小心收好,纳入锦帕包裹,转身携靖安返程官廨。
归宅之时,夜色已深,官廨院内灯火清幽,竹影婆娑,一室静谧安然。韩朝雨正临窗静坐,挑灯翻书,见他归来,便放下书卷,起身相迎。柳关珹不言他事,径直将半块兵符残片与泛黄手记置于案上,灯火映着旧物,明暗交错,沉沉旧秘扑面而来。
“我查清江岑的底细了。”柳关珹语声低沉,“他不是乡野无名佃户,是昔日昭毅侯麾下的亲卫副将。”
韩朝雨眸光骤然一凝,俯身细细打量那半块兵符与陈旧手记,眼底泛起层层波澜。
柳关珹缓缓接续话语:“此前我便疑惑,一介无名老农,何以引来军中制式灭口杀法。如今终于通透,此案从不是乡间仇杀、流寇作乱,从头到尾,皆是朝堂党争的余毒蔓延。”
“江岑隐姓埋名蛰伏此地,手握侯府旧物,定然知晓当年旧事隐秘。有人不欲当年真相现世,便遣人千里追凶,刻意灭口,借乡野命案掩去朝堂杀伐,断去侯爷旧部线索。”
韩朝雨静静听着,心头思绪百转千回,片刻后,她抬眸望向柳关珹,已然看透全盘算计,一语道破要害:
“官人所言极是。当年爹爹屡次秉公弹劾旧党结党营私、祸乱朝纲,早已成了旧党眼中钉、肉中刺。后来旧党又与魏王暗中勾连,一心要拔除爹爹这根眼中刺,故而罗织罪名,构陷侯府。”
她语声轻缓,藏着沉沉寒意,眉目间凝着几分冷肃:“当年侯府倾覆,旧部四散,看似风波已定,实则他们从未罢休。如今爹爹早已无权无势,他们依旧不肯放过其散落旧部,千里追踪、赶尽杀绝,足以可见爹爹当年必然握有制衡他们的关键凭据,或是掌握了他们绝不可外露的罪证。”
“江岑作为侯府亲信副将,定然知晓诸多隐秘。他们杀江岑,不是杀一介老农,是为销毁罪证,永绝后患。”
柳关珹望着案上旧物,眸色幽深如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