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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身份 次日天光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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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清朗,云淡风轻,州署院中几竿细竹临风轻摇,窗明几净,案头摊放着昨夜整理完毕的江岑一案卷宗,本该是清静理事之时,屋内气氛却沉凝紧绷。
晁崇礼端坐案前,指尖轻叩卷宗封皮,眉头微蹙,似在反复斟酌案情症结。柳关珹侧身坐于客座,静静等候各方查访回报。
一名值守衙差快步入内,躬身垂首,据实回禀近日民间查访民情:“启禀二位大人,属下连日走访东郊各村乡邻,问及死者江岑为人,众人说辞皆一般无二。江岑独居乡野,性情孤僻冷硬,平日极少与人往来,遇事执拗狭隘,些许琐碎小事便爱与人争执,经年下来,乡里多有嫌隙,结怨之人不在少数。乡民皆言,此案想来便是寻常民间仇怨行凶,无甚蹊跷。乡中流言四起,皆盼官府早日定论结案,以免悬案拖沓,人心惶惶、夜长梦多。”
这番话,与昨日罗月清当堂判断的民间仇杀之说不谋而合,恰好顺合了百姓认知,也隐隐催促着官府速速落案定谳。
晁崇礼闻言,指尖一顿,面色微露迟疑。民间舆情汹汹,皆认是乡野仇杀,若长久悬而不决,反倒容易滋生非议,落得官府拖沓怠政的话柄。
正当他沉吟思索之际,门外脚步声急促沉稳,捕头秦烈一身皂色劲装,风尘仆仆快步入房,躬身禀报,神色肃然:“启禀大人,属下近日循线追查,擒得一名可疑之人。”
“此人名唤周小三,是四处游走的行脚货郎,无固定居所,常年穿梭周边各乡各镇,走街串巷贩卖零碎物件。此人素来品行不端,手脚不干净,常年在州县乡间偷盗摸窃、顺手牵羊,积下不少劣迹,只是往日窃案皆琐碎微小,乡民多不愿深究,故而一直逍遥在外。”
秦烈微微停顿,语声愈发凝重:“属下核查其行踪轨迹,发现案发当日,他恰好停驻东郊村落摆摊逗留。命案发生之后,他全无缘由,连夜仓促收摊离村,行迹慌张反常,与往日慢悠悠游走经商的模样截然不同。”
“除此之外,属下复查江岑凶案现场,于死者家中桌案角落,寻得一枚草鞋泥印,留存完好。属下比对周边乡民鞋履纹路,皆不匹配,唯独与这周小三常年穿着的草鞋底纹高度吻合,分毫不差,足以证实他案发时段,确曾私自入过江岑居所。”
线索骤然新增,原本纠缠于王二混、李根二人的疑案,瞬间横生枝节,再起波澜。
晁崇礼闻言眸光一凛,即刻坐直身形,沉声问道:“可曾查实其当夜行踪、有无旁人佐证?”
“回大人,”秦烈垂首回话,“周小三本是无根游民,往来无定、居无定所,当夜无人知晓其去向,亦无人可为其作证。他素来游走暗处、行踪诡秘,嫌疑极大。”
书房之内,气氛愈发沉凝。舆情催结旧案,新疑犯又突兀现身,桩桩线索交织缠绕,看似愈发明朗,实则愈发错综复杂。
柳关珹静坐一侧,眸色沉沉,一语未发。
晁崇礼眉头紧锁,沉吟片刻,率先开口定调,语气笃定:“柳大人,依下官看来,此案应当是流寇所为。近月以来,周边州县流民四起,散寇窜扰乡间,偶有劫掠伤人之事。此伤口锋利干脆,与流寇常用短刀形制高度契合。想来是江岑清晨独行田间,不幸偶遇流寇,无端遭祸。”
他意在速速归类结案,归为寇乱误伤,简便利落,无需深究牵连,免生地方事端。
可柳关珹却轻轻摇头,眸色沉沉,语气审慎:“知州此言不妥。若真是流寇劫杀,首要必为求财。死者家中财物分毫未动,身无遗失,田间亦无争斗拉扯痕迹。流寇亡命劫掠,只为财利,岂会伤人而不取分毫财物?不合常理。”
一句话点破关键破绽,晁崇礼一时语塞,面露迟疑,无从辩驳。
为求证心中猜想,柳关珹当机立断:“带我去尸检房。”
州署尸检房僻静幽冷,独处衙署西侧偏院,少有人至。屋内寒气沉沉,窗扉紧闭,光线昏暗,唯有两盏孤灯幽幽点亮,光影惨淡,四下寂静无声,唯余淡淡血腥与防腐草药混杂的冷涩气息,肃穆阴森。
江岑的尸身静静停放于白石停尸台之上,白布覆身,冷清凄凉。
柳关珹走上前,亲手缓缓掀开覆尸白布,再度细细勘验周身伤势。他目光一寸寸扫过肌肤肌理、骨骼创口,从脖颈伤口到周身皮肉,细细甄别,分毫不漏。
愈看,他眼底的疑虑愈深,心头猜想愈发笃定。
这一道喉间绝杀创口,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章法切口平整、入刀角度刁钻、力道干脆均匀,是常年习武、受过军中训练之人的制式杀法,绝非寻常市井盗匪所能为之。刀势平直精准,发力沉稳克制,角度刁钻利落,分寸拿捏恰到好处,是久经沙场的手法,绝非山野流寇胡乱劈砍的招式。寻常盗匪行凶,慌乱暴戾,伤口必然参差歪斜、深浅不一,绝不会如此干净利落、一击致命,精准锁死喉间要害。
这是军中制式杀法。
是常年征战、深谙人体要害之人,方能使出的专业灭口招式。
柳关珹缓缓垂眸,指尖微收,眼底覆上一层浓重寒色。
一介孤苦无依、与世无争的乡野老鳏夫,平生无争无怨,无财无势,何以引来如此专业、如此狠绝的军中刺杀?此事绝非流寇作乱那么简单。
心底疑云翻涌之际,先前田间罗月清的一番断语,骤然在他脑海中回响开来,字字句句皆透着刻意做作的破绽。
罗月清精通药理,善辨外伤兵刃,在乡中多年勘辨伤势从无差错,是实打实懂行之人。今日田间勘验,她明明亲眼瞧见这处精准绝杀、章法森严的制式创口,分明是军中杀伐的独有特征,却刻意避重就轻、颠倒虚实,一口咬定伤口参差杂乱、是民间仓促仇杀所致,全然抹去了最核心的致命特征,蓄意模糊伤口形态,误导晁崇礼将此案归为寻常乡邻恩怨、盗匪作乱。
行家辨伤,分毫可辨,绝无看错之理。懂行而故意说错,辨得清而刻意隐瞒,便绝非无心之失,是存心作假、有意误导。
柳关珹眸底寒色渐浓,心底已然彻底警醒。
世人皆道罗月清温婉和善、仁心布施,是无欲无争的寡居药商,乡中口碑卓著,人人信赖。可此刻细细复盘,她此番主动出面勘伤、刻意歪曲案情、掩盖致命疑点的举动,绝非热心乡民仗义助官查案那么简单。
柳关珹自尸房勘伤归来,便将心底疑虑悄然告知韩朝雨。他言语清淡,只叙疑点,不妄断人心。
韩朝雨闻言心下了然。那田间看似温婉仁善的药铺娘子,定然暗藏隐情。
次日晨起,天光温润,晨风轻软。韩朝雨褪去官家眷属的华贵衣饰,卸下珠翠金钗,换了一身朴素的青布素裙,素面轻脂,褪去所有贵气,化作寻常乡绅家温婉妇人模样,低调无争,泯于市井。
她不带仆从,孤身一人,缓步行至城中药庐。药庐临街而设,门面朴素清雅,竹帘垂门,窗格明净,檐下悬挂一块小木牌,漆色淡褪,上书“善药庐”三字。
踏入店内,堂中整洁无尘,药柜依山墙而立,百余个药格整齐排布,罗月清正立于柜后静坐,低头细细分拣草药,动作娴熟雅致。
今日的她素衣素裙,不施粉黛,可周身气韵,却全然不像常年混迹乡野的民间妇人。寻常乡中药婆,多手脚粗糙、眉眼含俗,举止随性粗简。可罗月清身姿端方,立坐有度,脊背挺直却不僵硬,抬手投足皆是温雅规整,进退从容,眉眼间自带端庄沉淀的气韵,举手抬眸间,竟似官眷方才养得出的规整气度。
听闻脚步声,罗月清抬眸看来,眸光温润平和,轻声开口:“娘子可是前来抓药?身子何处不适?”
韩朝雨故作寻常市井妇人姿态,回道:“近日晨起风寒,偶有咳嗽胸闷,想来求一副疏风润肺的草药。”
“无妨,皆是小疾。”罗月清浅浅颔首,笑意温柔,随即转身着手调配药材。
趁她动手抓药之际,韩朝雨故作随意闲谈,慢悠悠开口:“说来也是有趣,我前几日听家中亲戚说起,往年曾远赴京城游历,听闻京华风物最是别致。只是时隔多年,记忆模糊,也不知是真是假。我记得亲戚说,京城皇城根下的御街,沿街商铺昼夜不息,就连宫中内侍出宫采买,皆着明黄锦袍,行走街市,十分气派。还说京城上元灯会,官家贵女皆着大红艳裙,满城尽是赤色流光,想来极是好看。”
她说的两处见闻,皆是刻意歪曲的伪细节。本朝礼制森严,御街为皇家专属要道,肃穆规整,从无市井商铺昼夜喧闹;宫中内侍品级再高,也绝无僭越穿着明黄锦袍的规制,明黄唯帝后专属,旁人绝不敢私用;且京城上元灯节,世家贵女最尚清雅素雅,多着月白、浅碧、藕荷等柔色衣裙,恪守礼教端庄,从无满城艳红、张扬招摇的穿戴风气。
可话音刚落,正低头称药、拨弄秤砣的罗月清,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不经意道:“娘子怕是听错了亲友见闻。京城御街肃穆规整,禁绝市井喧嚣,并无沿街商铺;宫中内侍衣色皆有定规,最高只着浅杏色锦缎,断无明黄僭越之理。再者京华世家礼教森严,上元夜游,贵女皆素色雅衣,重气韵风骨,不尚艳红张扬,娘子所言,皆是乡野误传的虚谈罢了。”
韩朝雨心头了然,眉目不动,故作恍然:“原来如此,看来果真传言不实,倒是闹了笑话。”
此刻罗月清已然放下戒心,专心低头抓药、分包捆扎,动作温柔利落。
韩朝雨装作随意环顾药庐景致,目光缓缓扫过整齐的药格、案上器具,最终落于柜边一只小巧精致的梨木妆匣之上。妆匣素漆打磨,纹路雅致,并非民间寻常粗器。匣盖微敞,一角素色锦帕静静枕于其中,不经意露在外。
那一方手帕质地轻柔,是上等的云州软锦,触手便知价值不菲,最显眼的是帕角绣纹,针脚细密绝伦,走线匀净无痕,绣的是京中独家针法叠烟绣。此绣技法繁复、耗时极久,专供京中勋贵、世家命妇定制,寻常富商乡绅尚且难求,更绝非滨州乡野妇人能够拥有。
韩朝雨目光一掠即收,不露分毫端倪。罗月清根本不是寻常寡居乡药商。她深谙京城礼制、风物,还身怀勋贵绣品,举止皆是官眷气度,必然是从前在京城久居,出身不凡,因故流落滨州,刻意隐姓埋名,蛰伏乡野。
“药已包好,娘子按时煎服,三两日便可痊愈。”罗月清将包扎整齐的草药递来。
韩朝雨伸手接过,轻声道谢,语气温和无波:“多谢娘子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