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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贬谪 离京千里, ...

  •   离京千里,风物渐殊。一路车马迢迢,终至滨州地界。此地地处京畿东南偏隅,不比帝都锦绣繁华、车马喧阗,也无高门朱楼堆叠。

      境内山势平缓,溪流萦回,田畴铺展如茵,阡陌纵横交错。乡民多依山傍水而居,茅屋瓦舍错落排布,青瓦覆顶,竹篱围院,质朴天然。白日里可见农人荷锄下田,渔父摇舟撒网,巷间老叟围坐闲谈,稚子逐笑奔逐,鸡犬相闻炊烟袅袅,次第升空。此地虽地僻民简、商贸寥落,算不得富庶繁邑,却世道清宁。

      柳关珹携韩朝雨入城,入住州府预备官廨。官廨依山而建,院落疏朗清雅,只一进朴素小院,青砖铺地,素木为梁,窗棂简净,檐角利落。

      此前早已有人细细清扫打理,庭中落叶尽扫,阶前纤尘不染。正屋几案光洁无尘,木架规整,窗明几净,案上只余一方素砚、半叠空白文纸。厢房被褥皆是崭新浆洗过的粗布锦缎,平整干爽,带着日光晒过的暖软气息。院内几株老槐疏枝亭亭,晚风穿叶,簌簌轻响,隔绝了外界细碎人声,正适合栖身静养。

      入夜之后,院中夜色沉沉,星月疏朗,屋内烛火静摇,暖光融融,帐幔轻垂,拢住一室温柔静谧。柳关珹略略洗漱,便合衣卧榻,不过片刻,呼吸便趋于匀净绵长,沉沉入梦。

      满屋寂静,唯有烛火噼啪细响,窗外风声轻柔,虫鸣细碎,声声衬得夜色愈发安宁。韩朝雨并无睡意,静静坐在榻边,垂眸望着他安然沉睡的眉眼,她轻轻起身,动作轻缓至极,生怕惊扰了他的安眠。

      灯下素影窈窕,她默默收拾他沿途沾染风尘的衣袍,细细抚平褶皱,叠放整齐;又将他一路随行的文书、札记一一整理归类,捋顺纸页,除尘理卷,妥帖收纳进木匣。

      一夜静谧无扰,窗外天光渐次破晓,清浅晨光透过窗棂,温柔漫洒入室,褪去了深夜的幽暗,添了几分暖煦。

      柳关珹自沉沉酣眠中缓缓睁眼,初醒时眼底尚带着朦胧惺忪,他微微侧首,目光落于身侧熟睡的女子身上。韩朝雨睡得极为安稳,青丝散铺枕上,柔润如云,侧脸埋在绵软锦枕之间,长睫浓密纤长,静静垂落,勾勒出温顺柔和的弧度,鼻翼轻翕,唇瓣粉嫩柔软,面色莹白温润。

      他心头骤然涌上疼惜之情,缓缓抬指,指尖带着初醒的微凉,动作轻得近乎怜惜,小心翼翼拂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腻光洁的额角,顺着她的鬓边发丝缓缓抚下,穿梭在如云青丝之间,细细梳理。浅浅触感落在肌肤发间,温柔细碎,扰了韩朝雨的酣眠。她缓缓睁开眼,初醒时眼底澄澈柔软,懵懂看向身侧的人。

      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时辰不早了,今日还要去拜见知州大人,不宜迟误,官人快些起身吧。”

      他非但未起,反倒顺势俯身,单手撑在枕侧,将她轻轻圈在怀中,身形微压,低头继续缠绵。

      “不急。”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晨起独有的慵懒,气息温热,拂在她肌肤之上,“再陪我片刻。”

      如此温存缠绵许久,柳关珹才堪堪收敛心绪,直起身形,眼底温柔未散,望着身下眉眼泛红、神色温婉的女子,低低轻笑一声,方才抬手,温柔扶她起身,一同缓缓更衣梳洗,准备赴衙拜见知州。

      柳关珹梳洗既毕,一身官袍加身,衣袂端正,风骨清挺,他眉宇间淡淡沉敛,立在朝阳之下,身姿如松,气度渊渟。小厮靖安垂手随行,步步恭谨,引着他沿长街,往滨州州署而去。

      滨州州署坐落于城中正北,背靠山垣,面朝市井,是一方州县理政核心之地。衙门外两座石狮踞守,历经风雨磨洗,古朴厚重,庄严肃穆。朱漆大门敞开,入院便是仪门,两侧庑廊整齐排布,青砖铺庭,洁净无尘,阶前植两株古柏,枝干苍劲,四季常青,添得几分肃穆官威。内衙厅堂宽敞开阔,梁木规整,四壁素洁,无奢华雕饰,唯有正中悬一副勤政楹联,案头陈列笔墨印鉴、卷宗册档,井然有序。

      滨州知州姓温名崇礼,在任数载,性情圆滑通透,深谙官场进退之道。听闻京中贬臣柳关珹到任,虽知其是被贬外放,却也深知此人昔日朝堂盛名、圣眷曾经极盛,绝非寻常闲散官员,不敢有半分轻慢怠慢。

      晁崇礼亲自出堂迎候,拱手作揖,笑容温恭:“柳大人远道莅任,一路风霜劳苦,下官恭候多时。滨州地僻民简,风物粗陋,还望大人多多海涵。”

      柳关珹淡淡回礼,神色温雅有度:“晁大人客气,下官初至属地,诸事尚需倚仗知州提点。”

      二人入堂分宾主落座,衙役奉上新沏的本地雨前茶,汤色清碧,茶香浅淡清甜。案上陈设几碟本地精致茶点,一碟桂花软糕、一碟芝麻酥饼、一碟清甜蜜饯,皆是乡间细作,朴实干净,不似京中御点华贵,却也爽口别致。

      晁崇礼席间频频出言恭维:“大人昔日在京,勤政奉公,救灾安民,朝野称颂,下官早有耳闻。夫人亦是蕙质兰心、端庄贤良,此番莅临滨州,实乃一方百姓之幸。”

      柳关珹从容听着,唇角浅噙淡色,不多言语,只偶尔颔首应答。他历经朝堂冷暖,早已看淡世人逢迎客套,无半分骄矜自得。

      正当二人闲谈公务、论及州县民情之时,堂外忽然脚步仓促,一名青衣衙役疾步入堂,跪地禀报,神色惶急:“启禀知州、柳大人!城东郊野田间,今早乡民耕作之时,发现一具无名男尸,横卧田垄,死状蹊跷,乡民惊惧不已,纷纷围堵观望,恳请二位大人即刻前往勘验!”

      话音落时,厅堂内温缓气氛骤然凝滞。晁崇礼脸上笑意瞬间敛去,正色起身:“速速引路!”

      柳关珹眸色微沉,眼底温润褪去,瞬间覆上一层锐利之色,当即随晁崇礼一同出衙,奔赴东郊田间。

      东郊田野开阔,阡陌纵横,青苗长势繁茂,本是一派安然乡野景致。此刻田埂四周早已围满层层乡民,老弱妇孺、耕作农人尽数驻足观望,交头接耳,语声惶然。有人面露惊惧,频频侧目不敢细看;有人低声揣测死因,议论纷纷;有胆小的妇人捂住孩童双眼,低声安抚,满场皆是慌乱惴惴之气。衙役围守四周,竭力驱散人群、维持秩序,却依旧压不住乡民骚动。

      田垄正中,青草倒伏,一具男尸静静横陈。

      死者是一名年迈老者,衣衫粗布陈旧,打满补丁,正是乡野佃户寻常装束。老者身形枯瘦,鬓发斑白,面皮枯褐,是常年劳作、风吹日晒的模样。他双目圆睁,神色僵凝,眼底残留着临死前猝不及防的错愕与惊恐,嘴角微张,脖颈正中一道创口利落平整,血肉凝结发黑,周遭青草浸染暗红血渍,触目惊心。周身再无其余伤痕,干净得诡异。

      州县捕头姓秦,名烈,素来干练利落,专司地方刑案。见官员抵达,秦烈即刻上前,朗声禀报:“启禀二位大人,属下已初步勘验现场。死者名江岑,是本地佃户,年过六旬,无妻无子,孑然一身,独居村野多年,性情敦厚,素来与人无争。”

      “属下已走访邻里,核查其境况。死者家中陈设简陋破败,箱笼完好,米缸、钱袋皆无翻动痕迹,微薄钱粮尽数留存,绝非劫财害命。邻里亦言,江岑平生安分守己,无宿怨、无争执、无仇家,平日里闭门耕作,极少与人往来,从未结下恩怨纠葛。”

      “今晨破晓时分,有乡民下田劳作,途经此处发现尸体,即刻报官。现场无打斗痕迹,无挣扎拖拽痕迹,周遭脚印杂乱,多为后续围观乡民所留,无凶手足迹可寻。”

      正当柳关珹欲俯身细勘之际,秦烈领着一名妇人缓步穿过人群,走上前来。

      妇人名唤罗月清,是滨州本地有名的药铺大夫,寡居多年,独守一间药庐度日。她年约三旬,身姿清隽窈窕,一身素色布裙素雅洁净,袖口挽起半寸,露出纤细白皙的腕骨,青丝整整齐齐挽作低髻,仅簪一支素银小簪,眉目柔和,眸光沉静温润,面皮是常年炮制草药、静坐室内的白净通透,全然不似乡野妇人粗粝模样。

      秦烈上前躬身,恭敬向柳关珹与晁崇礼禀报:“二位大人,此乃城中善药庐的罗娘子。罗娘子精通药理,善辨外伤伤势、识兵刃形制,常年无偿为乡邻布施草药、救治贫苦,性情温良,心地仁善,在本地口碑极佳,乡中但凡有疑难伤势、不明创口,皆请她辨识勘验,从无差错。属下特意将她请来,助大人查验尸身伤势。”

      晁崇礼见状,微微颔首:“此地乡间无专职仵作,罗娘子既通伤势辨识,便劳烦你入内细看尸身创口,据实禀报便可。”

      “民妇遵命。”罗月清轻声应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贬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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