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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翻覆 秋霜覆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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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霜覆瓦,暮色沉冥。柳府偏院静舍闭户垂帘,窗纸严密不透半分风声,屋内烛火青幽,柳氏三房柳守山、四房柳慎愚相对而坐,案上冷茶半凉。
近日朝野皆传,圣上感念柳关珹疫区之功、理政之能,有意拔擢其官职,升迁在即。消息传入二人耳中,瞬时勾起心底深埋多年的忌惮。
当年柳关珹生母意外身亡,与柳族旁支从中作梗脱不了干系。彼时柳关珹年少孤苦、无依无靠,不足为惧,可如今他步步登临朝堂高位,圣眷日浓,羽翼渐丰,权势一日胜过一日。
柳守山指面色沉冷,语声阴恻:“珹哥儿如今势头太盛,连圣上都要屡次嘉许。他本就心性深沉、记仇隐忍,当年母仇未雪,待他权柄彻底稳固,转头第一个清算的,便是我们三房、四房。”
柳慎愚连连颔首,眼底满是畏怯与狠戾:“兄长所言极是。与其坐等他日被他反噬、身死名裂,不如先下手为强,趁他根基未稳,彻底折了他的青云路。”
二人本就素来趋附魏王,早已与魏王党羽暗中勾连。当夜便私通魏府幕僚,于暗室密议,筹谋构陷之策。
魏王幕僚眸光阴狠,低声献计:“柳关珹近日呈递的《安边疏》中,有几句权宜调剂之语,本是理政常论,可若刻意曲解、断章取义,便可罗织成‘暗分皇权、私蓄臣望、觊觎权柄’的大罪。如今新帝登基未久,最忌臣子势大、功高震主,此条罪名,足以重创其身。”
柳守山眸色一亮,断然拍板:“甚好。明日早朝,便由我们递折参奏,联合魏王一众朝臣,齐声发难,定要让他百口莫辩。”
次日早朝,金銮殿庄严肃穆,玉阶森冷,百官立班,鸦雀无声。柳守山率先出列,手持奏折,高声道:“臣参刑部侍郎柳关珹,其近日上呈《安边疏》,内里言辞诡谲,借安抚边民之名,暗收地方人心,私论皇权调度,言辞逾制,暗藏分化君权、培植私势之心,其心可诛,有碍朝纲,危及皇权。”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随即数名魏王派系官员接连出列附议,众口铄金,齐齐声讨,句句将寻常理政奏疏,曲解为谋权僭越的罪证。
柳关珹立身班中,神色坦然,出列躬身,从容辩驳,条理清晰,逐字逐句解析疏中本意,句句为公、字字为民,坦荡磊落,无半分私念。
可流言积毁销骨,群议足以惑主。皇帝端坐龙椅,面色沉沉,眸光冰冷威严,听完众人弹劾,又看满朝纷议,陡然龙颜大怒,一掌拍落御案,震得殿上文书震颤。
“柳关珹身为朝臣,不思谨守臣道,妄议权柄,滋生朝野非议,着实失仪失度!”
圣怒骤起,百官屏息,无人再敢多言。
退朝之后,吕明简忧心忡忡,独自入宫求见,跪地恳切陈情:“陛下明鉴。柳关珹素性忠直,清正奉公,历次理政皆以社稷民生为重,疫区赴死、朝堂守正,从无半分私心。《安边疏》句句是安民固本之策,绝无觊觎皇权、分化朝纲之意。此番风波,分明是朝臣结党构陷、刻意曲解,望陛下明察,莫屈杀忠臣!”
殿内静谧无声,皇帝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宫外沉沉云天,神色深沉难辨,良久才缓缓开口: “朕知他无反心,亦知他被人构陷。”
帝王之声平淡无波,却冰冷刺骨:“然先皇新崩未久,旧党余孽方除,朝堂根基未稳。柳关珹崛起太快,声望过盛,又近宁王,无形中助长宁王势力,致使朝堂失衡。魏王、宁王两党对峙,势如水火,朕需制衡两方,稳住朝局。”
“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今日无私心,他日权势滔天,未必无野心。与其留他在京,搅动党争、失衡朝堂,不如暂且贬黜,外放地方。一则平息朝野舆论,堵魏王派系悠悠众口;二则打压过盛之势,制衡宁王扩张;三则磨砺心性,令其知朝堂进退之度。”
吕明简心头悲叹,深知帝王权衡之下,从来只论利弊,不论对错。
数日后,圣旨下达:柳关珹外放地方,贬为提点刑狱公事,即刻离京赴滨州任,不得迁延。
柳秉初久病缠身,卧榻多年,素来体弱气衰。听闻爱子无端遭构陷、被冤贬黜离京,心中便知此事绝非偶然。柳关珹立身清正,行事坦荡,断无僭越之心,此番横祸,必是族中有人暗中作祟。
他强撑病体,遣心腹下人暗中彻查始末。不过两日,下人归来禀报,将柳守山、柳慎愚勾结魏王、暗设毒计、构陷至亲的真相,一一据实回禀。
病榻之上,柳秉初听闻亲弟构陷亲子,手足相残、同族相害,一时气血翻涌,心口剧痛难忍。数十年同族情分,终究抵不过权势私心,内里龌龊阴毒至此,令人寒彻骨髓。
他气得浑身颤抖,面色惨白,唇色乌青,胸口剧烈起伏,连声咳嗽不止。良久,他颤巍巍抬手指着门外,声线嘶哑破碎,满是悲愤与失望,对着柳守山和柳慎愚道:“同宗同源,竟为些许权势,构陷至亲,毁儿前程,柳氏家风,尽毁于尔等之手!”
他本就油尽灯枯,此番急火攻心、恨意郁结,彻底拖垮残躯。当日黄昏,病情陡转直下,弥留之际,他望着前来榻前的柳关珹,眼底满是愧疚与疼惜,有气无力地低声叮嘱:“延之,为父对不住你。是为父治家不严,纵容败类,害你蒙冤受屈。往后你在外为官,要守心守正,莫问同族,那些人不值你顾念。”
话音落尽,柳秉初头颅一垂,含恨而终。
“父亲!”
柳关珹双膝重重跪地,扑在冰冷床榻之上,肩头剧烈颤抖。他素来隐忍克制、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却彻底崩不住心绪,声声悲恸,痛哭失声。
连日蒙冤被贬的委屈、朝堂倾轧的寒凉、同族背叛的刺骨、至亲离世的剧痛,尽数涌上心头。他埋首于父亲冰冷的衣襟,泪水汹涌而出,打湿大片衣料,脊背不停耸动,嗓音嘶哑破碎,声声泣血。半生隐忍蛰伏,半生清正坚守,到头来,未死于朝堂刀光,未困于权争漩涡,却败给亲族,痛失至亲尊亲。
韩朝雨侍立在一旁,亦是眼眶通红,静静垂泪,上前蹲下身来,从后搂住他颤抖的身躯,无声陪他承受这灭顶悲恸。
柳府即日举丧。昔日朱门锦绣、车马盈庭的侯府宅邸,一朝尽换素白。府门高悬白幡,随风瑟瑟飘摇,满院尽是素缟,青砖铺地皆撒白霜,廊下灯笼尽数取下,换作素白灯笼,死寂沉沉。
灵堂正中设灵位,白幔垂落,香烟袅袅,清苦肃穆。棺木静静停于堂中,两侧孝幔低垂,冷风穿堂而过,吹动素布翻飞,簌簌作响,更添凄凉。
合府上下奴仆侍女尽数披麻戴孝,步履轻缓,不敢高声言语。同族亲友闻讯前来吊唁,跪拜焚香,哭声低徊,萦绕庭院。唯有柳守山、柳慎愚二人心中有鬼,面色局促,立于角落不敢近前,眼底藏着心虚与愧怍,却依旧毫无悔意。
柳关珹一身麻衣孝服,连日悲恸伤身,眼底布满红血丝,面色苍白憔悴,连日守灵不离灵堂,晨昏跪拜,彻夜不休。眼底的锋芒锐气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疲惫与无尽悲凉。
韩朝雨始终寸步不离陪伴左右,素衣素裙,默默替他打理内外琐事,照料他饮食起居,始终无声宽慰。
丧礼既毕,离京之日将近。临行前夕,天光初亮,晨雾稀薄,城郊长亭寂寂,草木含霜。韩朝雨知晓此番离京前路迢迢,归期未知,便趁府中人静时,悄悄驱车出城,约见周夜。
长亭之内,清风徐徐,四下无人。韩朝雨取出早已备好的地契、田产、金银银票,整齐叠好,递至周夜面前。
周夜微微一怔,道:“姑娘,这是做什么?”
她抬眸望着他,眼底澄澈坦荡:“此番我与大人外放离京,前路未知,风波难料。你不必再困于过往情意,不必再为我牵绊一生。这些产业钱财,是我的心意。”
“姑娘这是要赶我走吗?”
韩朝雨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眸,迟疑良久,还是决定开口道:“周护卫,是我对不住你。”
“姑娘何出此言?”
“你的心意,我由始至终都明了。实则,是我一直在利用你的心。我怕你对父亲不够忠诚,便利用你对我的情,将你困在我身边,让你替我去查真相。若不是我,你完全可以放下仇恨,去过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像如今这般,一直活在血海深仇之中。”
周夜一怔,故作轻松地道:“姑娘,姑娘在说什么,属下听不懂。属下出身寒微,幸得侯爷收留,才留下活口。侯爷不幸遭奸人暗算,身为下属,理应替家主报仇雪恨。姑娘如何能说是利用了我?”
“周夜,你知道我的意思。我待大人,万般情意皆出本心,此生不悔。”
韩朝雨凝眸静睇,看得他的心思无处躲藏。他向来只听她的命令,如今,也只得依令遵从。他气息微沉,眼波黯淡,半晌,只道:“柳大人,能得姑娘倾心如此,当真幸运。”
与此同时,柳关珹不见韩朝雨在府中,便随口问了一个奴婢:“大娘子去哪儿了?”
只见对方眸光闪烁,口半开不开的样子。柳关珹又道:“我问你话呢。”
奴婢回道:“大娘子,今晨出城了。”
柳关珹目光未从书面上抬起,只道:“出城?去做什么?”
奴婢回道:“听游月姑娘的话,大娘子像是约了周护卫相见。”
柳关珹闻言,眸中惊色一闪,心底隐约生出几分顾虑。他早已看透周夜对韩朝雨藏于心底的情意,她此番出城,邀他单独相见,不知是要做什么。柳关珹随即命靖安备马,即刻策马出城。
到得城郊,寻了许久,才在河边瞥见二人身影,他拉着靖安,立于不远处的树影之下,静静伫立,将长亭中所有对话,一字一句尽数听入耳中。
雾色朦胧,树影婆娑。他静静看着亭中女子坦荡磊落的模样,听着她字字坚定的心意,看着二人清清白白的模样,心底所有微末的顾虑与不安,尽数散去。
“我待大人,万般情意皆出本心,此生不悔。”
此一刻,唯余满心温柔。
离京当日,天色微明,晓霜满地。一辆朴素马车停于城郊路口,无仪仗随行,无亲友相送,冷清简素。韩朝雨挽着柳关珹衣袖,一同登车入内。车厢铺着薄绒,简洁安稳,隔绝了晨寒。
车外,晨光熹微,城楼剪影渐远,巍峨宫阙层层后退,长街繁华、朱门锦绣、宦海浮沉,逐一被抛在身后。道旁霜叶纷飞,秋风萧瑟,前路旷野茫茫。
车内,静谧安然,连日压抑悲恸、蒙冤心寒的沉郁,在这一刻缓缓舒展。柳关珹靠在车壁之上,褪去朝堂所有锋芒与疲惫,眉目渐渐松弛。他侧首望向身侧静静相伴的女子,眉眼温柔,神色安然,无论他值巅峰显赫,亦或是处低谷蒙冤,始终不离不弃。
他抬手,轻轻握住她温热的指尖,眼底寒凉散尽,重归温润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