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倾心 自那日城郊 ...
-
自那日城郊一面,萧策一身银甲、踏风而来的模样,便深深落进了卫秋宁心底,再难抹去。
卫秋宁身为卫国公独女,金枝玉叶,自幼养在锦绣堆中,众星捧月,从未对何人动心。可萧策不同。他出身寒微,凭一身勇武、一腔孤勇步步跻身行伍,眼底无世家浮华,不趋炎附势,唯有家国山河、军务苍生。那日铠甲凝霜与身姿挺拔,眉眼清正刚毅,瞬间撞乱了她素来安稳的心湖。
自此之后,她日日相思,寝食难安,心底已然悄悄打定主意,要主动靠近他。
她知萧策常年驻守军营,饮食粗简,便亲手洗净双手,焚香烹茶,细致蒸制软糯点心,装在精致食盒里,遣侍女送往军营。可次次皆被萧策原样退回,附一句冷硬规整的回话:“军中粮饷充足,末将不敢私受世家馈赠,不合规矩。”
她听闻他冬日巡营风寒侵体,便连夜挑灯,亲手缝制暖袜护腕,针脚细密,字字藏心,次日亲自送至营外。可萧策立于辕门之下,甲胄在身,神色端肃,躬身一礼,始终疏离守礼:“多谢三姑娘厚爱,军中军纪严明,末将身为武将,当以身守法,不敢私纳私物。”言毕侧身避让,分毫不肯接手。
每逢京中春日宴,抑或赏灯夜游,但凡世家齐聚的场合,她总能提前打探他的行踪,刻意寻机偶遇,柔声搭话。可萧策素来寡言少语,一心只挂军务,应答克制,句句守界,往往三两句便躬身告退,转身便走,绝不与她多言半分私情。
并非她姿态不够恳切,而是萧策本心从来无半分儿女情长。他性情纯粹清正,满心皆是练兵、巡防、赈灾、守土,心思干净,无半分风月杂念。更兼二人云泥之隔,于他而言,卫秋宁是高高在上的金枝,是顶头上司的爱女,他唯有恭敬守礼、刻意疏远,方能避嫌远祸,绝无半分攀附妄想,更无一丝旖旎心思。
寻常闺阁女子遭此冷遇,早已心灰意冷、敛了心意,可卫秋宁偏偏执拗坚韧。几番碰壁,她渐渐醒悟,流于表面的馈赠、刻意的偶遇,终究浮于表象,入不了他心,也配不上他一身清正风骨。
恰逢地方灾情再起,萧策奉命领兵巡查灾区、安抚流民。
消息传至国公府,卫秋宁闻言,翌日便褪去绫罗裙衫,换上简便素色劲装,不顾婢仆劝阻,执意离京,暗中跟随队伍同行。
灾区一路泥泞坎坷,土路崎岖,碎石硌脚,风沙扑面,全无京中半分安逸。往日连走青石甬道都惜足的国公千金,此刻踩着黄泥长路,步步前行,毫无娇怯。灾民聚集之地杂乱喧嚣,孩童啼哭、老弱呻吟不绝,她放下所有矜贵身段,亲自俯身帮兵士分发粮粥、递送棉衣,蹲在泥地里安抚受惊幼童,替百姓包扎粗浅外伤。
一日奔波下来,她裙摆沾满泥点,袖口蹭得污浊,鬓发凌乱,脸颊蒙着薄尘,手脚酸软酸痛,满身疲惫浸染眉眼,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哪怕指尖被粗糙粮袋磨得泛红发痛,晚风刺骨、满身倦怠,她依旧默默忙碌,安静守在赈灾队伍之中。
萧策立于高处统筹全局,将她所有隐忍与付出尽收眼底。他眼底掠过一丝动容,却依旧恪守分寸,未曾上前亲近,只吩咐属下多照拂一二,自身依旧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白日劳碌散尽,入夜帐中灯火昏黄。萧策常因灾民安置、粮草调度、治安□□诸事烦忧,独坐案前蹙眉沉思,神色沉凝,眉宇间压着重重倦色。
往日里的闺阁女子,惯会撒娇聒噪、博取关注,可卫秋宁全然不同。她不再刻意搭话、讨好,只是静静掀帘入帐,端来温好的清茶,默默立于一旁,安安静静陪他久坐。待他蹙眉长叹、心绪郁结之时,才轻声细语,缓缓开导:“流民已渐次安置,粮草亦陆续抵达,万事皆在稳步向好,将军不必过度忧心。你恪尽职守,尽心为民,百姓皆记在心底。”
她言语温柔通透,句句妥帖,不扰他思绪,寥寥数语,便抚平他心头几分焦躁。可即便如此,萧策依旧只是颔首道谢,神色淡然,心绪清明,从未因她的温柔陪伴,动过半分私情。
归京之后,她梳洗整衣,坦然去往正堂,当着卫国公与国公夫人的面,坦诚心意。她眉眼澄澈,语气笃定,无半分少女羞怯,字字郑重:“女儿心悦萧策,心意笃定,绝非一时兴起。愿嫁与他为妻,此生不悔。”
满堂瞬时寂静。
卫国公脸色沉凝,眉头紧蹙。国公夫人更是满脸错愕,连连劝阻。萧策寒门无势,家世清简,无门第可依、无家世可凭,与卫家门第天差地别。这绝非联姻,是实打实的下嫁,是金枝落泥。
蒋岚对着女儿道:“秋宁,你是国公府嫡女,身份尊贵,何须委屈自己,嫁一介寒门武夫?”
“京中王孙贵胄任你挑选,何必执着于他?”
可卫秋宁心意如铁,分毫不动:“女儿不求门第权势,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心悦之人,相守一生。”
父母拗不过她执拗,终究长叹一声。卫国公爱惜女儿,虽万般不愿,却也不愿彻底断了女儿念想,只得亲自传令,召萧策入府相见。
这日,国公府正堂威严肃穆,卫国公端坐主位,望着阶下身姿挺拔、恭敬守礼的青年武将,直言问询:“我知晓小女心意,今日问你,可愿娶秋宁为妻?”
萧策立于堂下,脊背挺直,神色坦荡清正,无他躬身深深一拜,亮声答道:“末将多谢国公抬爱。只是末将出身寒微,门第悬殊,不敢高攀郡主。且末将心中,唯有军务山河,无半分儿女情长,对郡主从未有过半分旖旎心思,不敢误郡主终身。”
此时,卫秋宁正躲在廊下屏风之后,字字句句听得清晰分明,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冷风狠狠攥住,酸涩与痛楚瞬间席卷全身。往日所有的欢喜、执拗,在此刻尽数化作一场一厢情愿的空念。
她强忍眼底酸涩,待萧策退去,独自寻至他离去的僻静回廊,拦住他的去路。
秋日风凉,落木萧萧。卫秋宁立在风里,往日明媚灵动的眼眸此刻泛红,声音轻轻发颤,带着少女最后的倔强与不甘:“萧策,我自问容貌、家世、心性,从未负你分毫。我放下身段、不辞劳苦、倾心相待,你为何,始终半点不喜欢我?”
萧策驻足,垂眸望着眼前眼尾泛红、强撑倔强的少女,心底无波无澜,唯有恭敬与疏离。他躬身一礼,语气平静克制:“三姑娘天资华贵,品性纯良,是世间极好的女子。只是末将无心情爱,辜负姑娘厚爱,还望姑娘恕罪。”
无理由苛责,无半分敷衍,只是一句无心情爱,便击碎了她所有执念。卫秋宁怅然伫立风中,久久无言。
国公夫人见女儿连日郁郁寡欢、日渐清瘦,终日闭门不语,心底心疼不已,便将此事原委细细告知了韩朝雨,托她代为开解。
韩朝雨闻讯,即刻登门探望。闺房之内帘幕低垂,光线幽柔,卫秋宁斜倚窗边,眉眼恹恹,往日灵动明媚的意气尽数褪去,只剩满目落寞。
韩朝雨坐在她身侧,温声细语,为她陈明利害:“秋宁,我知你用情至深,一腔赤诚难得。可萧策所言,亦是实情。他寒门出身,步步谨小慎微,全凭一身军功立身,丝毫不敢行差踏错。你是国公独女,身份悬殊,于他而言,接纳你的情意,便是攀附权贵、意图高攀,轻则惹人非议、毁其清名,重则授人把柄、累及前程,甚至连累族人。他不是刻意冷你,是他不敢、不能。”
“你执着的是情深意重,他坚守的是立身之本。”韩朝雨轻拍着她的手背,柔声劝慰,“强扭的情意,终究难长久,你这般赤诚奔赴,只会苦了自己。”
可卫秋宁轻轻摇头,眼底落寞褪去,抬眸望向窗外长空,语气轻柔却无比笃定:“朝雨,我知前路艰难,知门第悬殊,知他无心情爱。可我心悦他,不是一时心动,是日久情深。我不愿就此放弃,更不愿让我一腔真心,草草落幕。”
但凡执念,皆难轻放。她偏要逆势而行,以真心换真心。
不几日,萧策领命北赴边疆,驻守军营,备战戍边。前路风沙苦寒,征途遥远艰险,京中人人避之不及,卫秋宁却暗自下定决心,追随他远赴北疆。
她褪去所有闺阁华饰,剪去长发,换上一身素色青衣,束发裹巾,女扮男装,隐去所有闺秀痕迹,悄然离府,跟随北行队伍一路奔赴。
北地路途千里迢迢,一路黄沙漫道,风卷碎石,车马颠簸不止。白日烈日灼身,风沙扑面,衣衫染尘;入夜露宿荒郊,寒风侵骨,枕草而眠。往日锦衣玉食、安坐闺阁的国公千金,硬生生熬过一路苦寒,从不叫苦、不言悔。
抵达北疆军营,满目皆是苍茫旷野,营帐连绵,黄沙盖地,风气萧萧,全无京中温婉景致。军营纪律森严,男儿血性刚烈,作息严苛、操练艰苦,饮食粗粝,起居简陋。她隐姓埋名,混在行伍杂役之中,学着随众操练、整理营帐、搬运物资、值守巡夜,硬生生压下所有娇贵,收敛所有矜贵,默默适应着苦寒粗简的军营生活。
她自以为掩饰妥当,却终究逃不过萧策锐利眼底。不过三日,萧策便识破了她的女儿身份。
当夜帐中,烛火清冷,萧策面色沉凝,第一次对她动了怒意,语气压着沉沉无奈与惶恐:“姑娘可知此处是何地?军营杀伐之地,凶险无尽,你私自离府、女扮男装、擅闯行伍,一旦出事,无人能护!”
他心底满是惶恐与忌惮。他自知出身寒微,族人皆在乡野,毫无根基靠山。卫国公是他顶头上司,手握他升降荣辱乃至家族生死的权柄。卫秋宁私自奔赴边疆,但凡有半点磕碰、半点损伤,便是他全责,不仅自身前程尽毁,更会连累宗族老小,招致灭顶之灾。
可纵使满心忌惮、惶恐不安,他终究心软,未曾遣返她,也未曾上报追责。自此之后,他嘴上冷厉,行动却处处妥帖守护。操练之时刻意暗中照拂,不让她负重过劳;巡夜之时悄悄替她避开凶险地段;风沙寒夜,默默为她添备被褥;旁人欺凌杂役,他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身后。
他怕她出事,怕担不起罪责,更怕这千里奔赴的赤诚,落得满身伤痕。只是这份守护,依旧克制隐忍,依旧恪守分寸,无半分逾矩私情。
北疆战事骤起,烽火骤燃。萧策领兵出关御敌,日日奔赴沙场,营帐空寂,只剩漫漫风沙与无尽等候。
这日午后,风沙大作,军营气氛骤然紧绷。斥候匆匆奔入帐中,跪地急报:“萧将军沙场遇袭,身受重伤,随军医者正在紧急救治,人已随军抬回营中!”
卫秋宁闻言,心头骤然一空,浑身血液几乎凝滞,指尖瞬间冰凉。连日来的安稳等候尽数崩塌,焦灼与惶恐瞬间淹没心神。她立在帐前,双目紧紧盯着关外来路,脚步来回踱步,坐立难安,分分秒秒皆是煎熬。
直至暮色四合,远处终于出现一队归营兵马。担架缓缓抬来,白布染满刺目鲜红,触目惊心。
萧策平卧担架之上,一身战甲破碎不堪,满身血污,战袍被利刃划开数道深口,伤口血肉模糊,右臂贯穿重创,肩头刀伤深可见骨,脸上尽是风沙血渍,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周身冷意沉沉,整个人奄奄一息。
卫秋宁再也克制不住,快步上前,眼眶瞬间通红,泪水险些滚落。
自此,她寸步不离守在病床之侧,日夜悉心照料,不眠不休。白日里,她亲自为他擦拭血污、清理创口、换药包扎;亲手熬制汤药、炖补流食,一勺一勺耐心喂服。夜里,她守在榻边,时时为他擦汗暖手,但凡他稍有异动,便即刻惊醒,彻夜无眠。
军营苦寒,药草匮乏,她便亲自去野外寻采对症草药;饮食粗简,她便想尽办法为他调理膳食。满身疲惫、眼底青黑,却从无半分懈怠,半分怨言。昔日娇生惯养的国公千金,为了他,硬生生学会了疗伤护理、熬药侍疾,将所有温柔与坚韧,尽数给了重伤垂危的他。
数日之后,萧策终于缓缓睁眼,脱离险境。
入目便是昏暗帐灯,鼻尖萦绕淡淡的药香,抬眼便望见守在榻前的少女。她眼底布满红血丝,容颜憔悴,眼下青黑浓重,却依旧眼神温柔,日日静静守候,不离不弃。
他静静望着她连日操劳、日渐清瘦的模样,看她放下所有尊贵、陪他历经苦寒凶险的坚韧,心底那片常年冰封、只装家国军务的方寸之地,终于悄然松动。
他素来清心寡欲、无牵无挂的心底,第一次涌入陌生的温热情愫。
他知晓她身份矜贵,本可安居京华、享尽荣华,却为他远赴苦寒边疆,伴他风沙、陪他生死,为他洗手熬药、彻夜侍疾,不惧苦累、不畏凶险。
过往的刻意疏远、恪守界限,在这日复一日的赤诚陪伴与生死相守面前,渐渐轰然瓦解。
萧策静静凝望着眼前温柔执拗的少女,眼底常年不变的清冷肃然,悄然染上一层浅浅的温柔与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