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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救灾 夜色渐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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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烛火将残,柳关珹脊背依旧绷得笔直,身形比往日愈发清瘦单薄,疲惫沉沉缠满身形。韩朝雨立于帐外暗影处,静静观望许久,心底酸涩难言。白日里她便从靖安口中得知,这些时日柳关珹事事亲力亲为,从统筹调度、核查账目到周旋官绅、安抚民众,繁杂事务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日日硬撑到深夜。
良久,她才轻步掀帘入帐,手中捧着一碗温热的滋补汤药,步履轻柔,唯恐惊扰他理事。帐内风声静谧,她缓步走到案前,望着他满眼红血丝、面色倦怠的模样,柔声轻问:“官人连日熬夜操劳,这般不顾身子,可还撑得住?”
柳关珹闻声迟迟抬眸,见是她来,冷厉的目光稍稍松缓,褪去几分沉肃,他微微颔首,语气中刻意掩去满身疲惫:“无妨,我无事。”
韩朝雨将温热药碗置于案边,望着他清倦眉眼,心底心疼愈发浓重,柔声道:“我知晓你事事独自谋划、支撑,从不肯托付旁人,抑或吐露难处。可是官人,你不必这般凡事一力承担。我与身边众人,皆可为你分忧。”
柳关珹垂眸望着案上卷宗,沉默许久,方才低声开口:“我自小便是如此,早已习惯孤身一人。侯府之内,亲族处处打压掣肘,排挤算计,无人念我同族情分。年少时我便被远远遣出府,孤身在外漂泊,父亲远在京城,爱莫能助,无人替我分忧。唯有依靠自己,寒窗苦读、奋力科考,方才得以重返京城。年岁久了,便养成这般性子。”
韩朝雨轻轻抬手,温热的柔荑缓缓覆上他微凉微凉的手背,掌心温柔熨帖,轻声抚慰:“可今时不同往日了。你早已不是孤身一人。你我已然成婚,结发同心,风雨相伴,往后有我陪你,不必再独自硬扛所有风雨。”
柳关珹指尖微僵,抬眸望她,眼底藏着隐忍的温柔与顾虑,低声道:“我不愿你跟着我受累受苦。”
韩朝雨望着他眼底深沉的顾虑,眼神澄澈坚定,语声温柔却有力:“夫妻一体,荣辱与共,风雨同担。何来受累一说?”
帐中夜风轻缓掠过,拂动垂落的帐幔,摇曳的烛火晕开一层暖融融的柔光,将满室沉郁紧绷的疫事寒凉尽数揉散。四下万籁俱寂,方寸天地间,只剩烛火轻颤,光影温柔。
柳关珹静静凝望着眼前人,眸中寒凉、经年孤冷,尽数在她澄澈坚定的目光里缓缓消融。连日压在肩头的千斤重担、无人言说的疲惫隐忍,在此刻尽数有了归处。他眼底翻涌着细碎温柔,抬手,指腹轻柔拂过她柔软的鬓发,抚平她鬓边微乱的碎丝,下一瞬,他微微俯身,将温软的人缓缓揽入怀中。
他肩头紧绷多日的筋骨终于悄然松弛,连日不眠不休的坚硬防备,在她面前彻底卸下。温热烛影,浅浅映着相拥的二人。
次日之后,韩朝雨知晓药材紧缺,便亲自清点府中带来的私产,将自己的首饰变卖,换购药材,又发动城中幸存的乡绅捐粮捐药。她立于乡绅面前,神色恳切,言辞真挚:“各位乡绅,如今临洺遭难,百姓流离,疫病肆虐,唯有同心协力,方能渡过此劫。柳大人已倾尽私产,我亦愿尽绵薄之力,还请诸位伸出援手,救救这满城百姓。”
有乡绅率先起身,拱手道:“韩夫人与柳大人如此仁心,我等岂能坐视不理?愿捐粮百石,药材十车,尽一份心意!”其余乡绅亦纷纷响应,一时间,捐粮捐药之声不绝于耳。
白日里,韩朝雨除了照料粥棚、筹措物资,协助医官为病患擦拭身体、更换衣物,为失去亲人的孩童梳理发丝、喂食汤药。有个年幼的孩童失去了父母,整日啼哭不止,不肯进食,韩朝雨便将他抱在怀中,轻声哄劝,用勺子一点点喂他喝粥,指尖轻轻抚摸他的头,柔声道:“好孩子,不哭,有我在,我会护着你,等疫病好了,带你去找亲人。”孩童渐渐止住啼哭,依偎在她怀中,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夫人”,韩朝雨心头一暖,轻轻拍着他的背,眼底满是温柔。
几日后,卫国公派来的援军与大量药材如期抵达,萧策将军亲自带兵护送,指挥士兵将药材、粮米有序分发至各药棚、粥棚。医官们有了充足的药材,诊疗效率大幅提高,新增病患日渐减少,痊愈的百姓也越来越多。痊愈的百姓主动加入赈灾队伍,有的帮忙熬粥、送药,有的协助士兵清理街巷、掩埋亡者,有的为医官打下手,四处都能看到忙碌却有序的身影。
又过了十余日,临洺县的疫势彻底得到遏制,不再有新增病患,痊愈的百姓陆续返回家中,修补房屋,开垦田地;药棚和粥棚也渐渐拆除。
金銮殿内,龙涎香袅袅萦绕,朱红立柱巍峨挺拔,鎏金藻井熠熠生辉,御座之上,皇帝身着明黄龙纹常服,面容沉稳,目光俯瞰着阶下。
萧策大步上前,躬身向皇帝行叩拜之礼,声音铿锵有力,清晰传遍整个金銮殿:“臣萧策,叩见陛下。临洺县疫势猖獗,百姓流离失所,高热不止者比比皆是,街巷之内,哀声遍野;往日烟火繁盛之地,如今只剩萧条,粮米断绝,药石匮乏,不少百姓因无药可医,只能坐以待毙。臣调度自身麾下人手,筹备药材粮米,为百姓施药、煮粥,暂解燃眉之急,未敢有半分私念,唯愿能救万民于水火。”
说罢,他微微欠身,双手捧着一份简略的赈灾清单,递予内侍呈给皇帝。皇帝接过清单,逐一看完,神色微动,正欲开口,宁王适时出列,拱手启奏:“陛下,萧将军心怀百姓,其情可悯,其志可嘉。如今临洺县疫势未消,正需得力之人统筹赈灾,不如令萧策继续主持临洺县赈灾事宜。”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扫过阶下的萧策,见其虽面带疲惫,却依旧眼神坚定,又念及其赈灾之举皆是为了百姓,并非为己谋私,便缓缓颔首:“萧策,你心系民生,初衷可嘉,即日起,命你专职负责临洺县赈灾事宜,务必遏制疫势,安抚百姓,莫负朕的期许。”
萧策闻言,即刻叩首领命。
入夜,卫国公回至内院,蒋岚正端坐灯下刺绣,五彩绣线在锦缎上勾勒出鸟儿纹样,女儿卫秋宁侍立一旁,帮母亲理着丝线。见卫国公进来,蒋岚放下绣针,起身迎上,语气温和道:“主君今日回府甚晚,可是朝堂事忙?”
卫国公坐下,端过茶盏浅啜一口,道:“今日萧策自临洺归来,向官家回禀赈灾之事,那孩子虽出身行伍,却有仁心、有担当,临危不乱。在临洺主动领兵护送物资、打通要道,不顾自身安危,心系百姓,虽无圣命,却以私力纾解民困,这般风骨,实属难得。”
蒋岚道:“如此说来,倒是个难得的好孩子,既有武将的果敢,又有仁君的胸襟。”
卫国公颔首,目光转向卫秋宁,笑道:“秋宁,你可知萧策?便是那日随我去军营见过的那位将军,今日看来,果然是个可塑之才。”
卫秋宁闻言,指尖微微一顿,脸颊悄然泛起红晕,眼底羞涩,轻声问道:“便是那位立于众首、身着玄甲的将军?当日远远一见,便觉他气度不凡,如今听父亲这般说,更显难得。”
她垂眸捻着丝线,耳尖微微发烫,心底竟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那日远远瞥见萧策领兵时的飒爽模样,本就印象深刻,如今听闻父亲这般夸他,心中好感更甚,悄悄在心底扎下了根。
临洺灾情渐平,柳关珹整理好沿途灾情簿册、赈灾户籍与粮草花销明细,整衣入朝。金銮殿上,他出列躬身,条理分明奏报灾区疫况平复、流民安置、良田复耕诸事,言明沿途党僚掣肘之难处,亦陈明百姓安生之现状。
疫情渐缓,回京复命。龙椅之上帝王颔首,对其亲赴险地、尽心救灾之举颇多赞许。朝事既毕,柳关珹未即刻回府,独赴当朝宰相吕明简府邸拜谒。
吕府坐落于京中静谧街巷,朱门素雅,入府后,只见青竹绕廊,苍柏环庭。
吕明简端坐案前,见他前来,抬手示意落座,命人奉上清茶。待下人退尽,吕明简目光温和,道:“此番临洺赈灾,你不顾流言非议,亲涉疫地,舍私财安百姓,行事磊落有度,老夫早已看在眼里。先前朝堂之上,有数名趋炎附势之臣借灾情攻讦于你,老夫已然寻由头将其黜落外放,免你后顾之忧。”
柳关珹立时起身拱手谢恩。
吕明简捻着须髯,正色劝言:“身居朝堂,立身之本从非攀附权贵,为官当心存天下,心系苍生,辅弼国君,守正道,安黎民,方能行得稳、走得远。”
“老师教诲,晚辈铭记于心。” 柳关珹垂眸沉吟,坦然吐露心底谋划,“晚辈如今依附宁王,不过是乱世朝堂之中的权宜之计,借其势力立足朝堂,积攒底气,绝非真心盲从依附。那李惟恭依附魏王,多行构陷忠良、结党营私之事,残害无辜,作恶无数,晚辈早有心将其罪行彻查,寻机一举扳倒。”
吕明简闻言眉头微敛,神色凝重起来,轻轻摆了摆手:“延之,此事万万不可急躁。魏王势大,党羽遍布朝野,根基深厚,李惟恭自从脱离旧党、依附魏王后,便成了其心腹爪牙,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朝堂局势暗流汹涌,万事需步步为营,隐忍蛰伏,切莫贸然行事,一旦行事败露,非但难以除奸,反倒会引火烧身,累及自身与身边之人,还需谨言慎行,静待天时。”
柳关珹深以为然,躬身应下,将一腔急切暂且压入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