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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不弃 未过数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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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过数日,宫中骤然传来惊天噩耗,先皇龙驭宾天。
紫禁城内白绫垂地,宫阙肃穆死寂,昔日雕梁画栋皆覆素缟,琉璃瓦在阴沉天色下失尽华光,御道两旁禁军素衣执杖,整座皇城浸在一片哀戚寒凉之中。皇家丧礼规制盛大,百官素服跪祭,钟鼓哀鸣,哀乐绕城不绝,肃穆压抑之气笼罩整座京城。
京城街巷之间亦是人人敛容,市井罢市,百姓居家默哀,满城皆是悲寂沉郁之气。
先皇离世,朝堂格局彻底倾覆,往日依附先皇的一众旧党群龙无首,走投无路之下,大半旧党余孽纷纷改换门庭,尽数投奔势力最为强盛的魏王麾下,魏王羽翼愈发丰满,夺嫡之心已然昭然若揭,朝野之内人心惶惶。
入夜,柳府内室烛火温婉,帘幕轻垂,隔绝外界满城哀凉。韩朝雨卸去外衫,静坐榻边,正自斟茶。柳关珹缓步走入内室,坐在她身侧。
韩朝雨轻声蹙眉:“先皇驾崩,旧党尽数投靠魏王,如今魏王势力滔天,野心勃勃,其谋夺储位之心早已路人皆知,若是任由其肆意发展,日后朝野必定大乱,忠良蒙难,百姓亦会再遭苦楚。”
柳关珹拾起茶盏,沉声道:“你所言正是我心中所忧。魏王心性阴狠,嗜权嗜利,全无半分仁君气度,此人万不可登临大位。从今往后,我需得暗中收拢正直朝臣势力,搜集魏王党羽罪证,倾尽所能,绝不能让魏王轻易夺嫡,乱了朝纲。”
韩朝雨缓缓点头。
几日后,韩朝雨闲来无事,带着俞嬷嬷一同前往自家开设的粮铺巡查。铺中管事见主子前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面上满是焦急之色。他左右张望无人,才低声禀报实情。
“夫人,近来事态实在不妙,那二爷暗中派人作祟,一边暗中遣人损毁夫人名下绣坊针线布料,砸扰绣坊生意,处处刁难做工绣娘;一边又暗中散播流言蜚语,在外造谣夫人嫁入柳府之后,贪图权势富贵,忘尽侯府恩情,狠心刻薄至亲,还污蔑夫人开设粮铺囤积粮食,刻意哄抬粮价,借机敛财,心思歹毒至极。如今市井之中已有不少闲言碎语。”
听闻此言,韩朝雨神色渐冷,她早已看透二叔韩兆明凉薄自私之心,倒也未曾太过意外。
暮色沉沉,晚风带着丝丝凉意席卷街巷。柳府前厅灯火孤明,桌案上温热饭菜早已摆好,柳关珹独坐厅中静静等候,一遍遍望向门外,却迟迟不见韩朝雨归来。他频频唤来下人问话,底下的人只一味说仍未见娘子归来的身影。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饭菜尽数凉透,他眉宇间藏着几分牵挂担忧。直至夜深时分,才终于望见那道熟悉身影缓缓归来。柳关珹连忙起身迎上前,见她面色沉郁,连忙轻声询问缘由。
韩朝雨缓缓将韩兆明暗中破坏产业、散播恶言诋毁自己一事细细道出,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几分寒意。
柳关珹听罢心头怒火暗生,面色骤寒,眸底含戾。他道,若能早日扳倒魏王一众党羽,除却韩兆明这般趋炎附势之徒,一时心急,便脱口而出心中所想的速成之计:“那韩兆明屡次寻衅作恶,屡屡加害于你,实在忍无可忍。如今局势纷乱,不如寻些计策,借机牵连其二府家眷,亦或是动用府中无关下人当作由头,借力打压,速战速决,早日除却此患。”
此言一出,韩朝雨当即神色一正,断然摇头拒绝,道:“万万不可如此行事。我一心复仇,只为给惨死的父亲洗刷沉冤,只为惩治作恶多端、心怀歹念的恶人,从来都不是为了滥杀无辜,牵连旁人。二叔犯下的种种过错,理应由他一人尽数承担罪责,与他家中亲族老小毫无干系,更不可随意牵扯无辜下人入这纷争之中。倘若为了复仇便失了本心,伤及无辜,那我这般复仇,便毫无意义,与那些奸佞小人又有何异?”
一番义正言辞之言,瞬间点醒了柳关珹。他自知失言,连忙收敛偏激心思,颔首认错。
韩朝雨望着柳关珹眉宇间未散的疲惫,心中满是疼惜,轻轻伸出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掌。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指侧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此刻却微微泛凉。
“我知道,你皆是为了我好,怕我受半分委屈。”她的声音轻柔如絮,眼底盛满温柔,目光定定地望着他,轻摩着他的掌心,“可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去冒不该冒的险,更不希望你违背自己的本心,去做那些不愿做的事。”
话音未毕,便被柳关珹打断。他反手紧紧回握住她的手,垂眸望她,眼底褪去了白日里的沉稳锐利,只剩浓得化不开的爱意,眉峰微蹙,“朝雨,对不起。”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是我太急躁了,只顾着想要尽快护你周全,竟差点失了分寸,是我的不是。”
说着,他微微俯身,长臂轻舒,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头揽至自己的胸膛。他的胸膛宽阔而温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丝,乌黑的发丝柔软顺滑,缠绕在他的指尖,他一遍遍温柔爱抚,动作舒缓,仿佛要将所有的愧疚与疼惜,都融入这轻柔的抚触之中。
韩朝雨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中的不安瞬间消散,只剩下满满的暖意。她微微抬头,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腹划过他紧蹙的眉峰和微凉的脸颊。她的眼神温柔如水:“我都明白。我知你身不由己,知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我从不怪你。”
柳关珹低头,望着她仰起的脸庞,灯光洒在她的眉眼间,衬得她肌肤莹润,眉眼温柔,他心中一软,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晚风轻轻拂过庭院,吹动廊下的纱灯,光影摇曳,暖光微醺。二人紧紧相拥,体温交融,心中的情愫肆意流淌。
往后,宁王时常为扩充自身势力,稳固朝堂地位,时而命柳关珹暗中打压排挤魏王麾下无名小吏,剪除对方底层势力;时而授意他暗中为宁王一派官员谋取职权便利,抢占朝堂资源。
每每接到这般指令,柳关珹心中皆是万般不愿,深知此举有违自身为官初心,可他如今尚未站稳脚跟,依旧需要借助宁王势力立足朝堂,积攒力量,只得压下心中不喜,隐忍顺从。闲暇独处之时,他常独自立于庭院竹林之下,望着长空默然沉思,内心长久陷于无尽拉扯之中。
他一面小心翼翼听从宁王各项安排,维系好二人之间的依附关系,借此不断扩大自身朝堂话语权;一面又时刻警醒自身,处处谨小慎微,在波谲云诡的党争之中低调行事,暗中明哲保身,绝不轻易卷入太过血腥残酷的朝堂争斗,暗中保全自身与身边之人。
朝堂风波愈演愈烈,依附先皇的威宁侯终究沦为朝堂清算旧党的靶子。魏王党羽之中,太常寺少卿宋昱素来与威宁侯不和,早已暗中伺机发难,趁着新帝欲肃清先皇旧党的风口,直接在金銮大殿之上递上奏疏,直言威宁侯戚修民乃是先皇旧党心腹,暗中结党,心怀异心,恳请陛下严加惩处,肃清朝堂旧患。
皇帝早就正有心借肃清旧党立威,当即准奏下旨。
威宁侯往日手握实权,一朝遭劾,顷刻间大厦倾颓,直接被削去侯爵实权,贬谪远赴偏远西南之地廖州,出任州县通判小侯爷戚翊珩,本满怀壮志筹备本年度科举,一心求取功名,一展胸中抱负,却因家族牵连,直接被朝廷除名科考榜单,终生不得参与春闱秋试,断尽京城仕途之路。
侯府之内往日欢声笑语尽数消散,满目皆是沉寂悲凉。寂静书房之中,戚翊珩独坐案前,黯然神伤。其妻韩云舒端着热茶轻声走入,柔声宽慰。
戚翊珩抬眸望着妻子,口微微张开,又止住声音,捧起茶盏,抿了一口,还是决定开口劝道:“如今我戚家大势已去,前路渺茫,往后日子必定清苦贫寒,再无往日荣华。你自幼长于侯府,素来锦衣玉食,不必跟着我一同远赴偏远苦寒之地受苦。不如和离了,你安心留在京城,安稳度日便好。”
韩云舒轻轻摇头:“侯爷此言差矣,夫妻本是同林鸟,风雨患难自当同舟共济。荣华富贵之时我伴你左右,如今家族落难,我又岂能独自留京享乐?我愿随你一同前往,往后岁月,陪你闭门读书静心修身,静待来日时机。”
昔日韩云舒嫁入威宁侯府,原非本心所向。彼时她身为庶女,身世低微,自幼便饱尝府中冷暖,一心艳羡高门荣华、勋爵荣光,又兼生母日日在旁撺掇劝说,百般怂恿她攀附权贵,只为借着这门亲事一跃枝头,从此脱离庶女卑微境遇,坐拥一世安稳富贵。
初入侯府之时,她满心皆是对门第权势的贪慕,只将这场姻缘视作改换命途的捷径,未曾动过半分儿女情长。可婚后朝夕相伴,戚翊珩性情温厚谦和,待人素来赤诚坦荡,从未因她庶女出身便心存轻慢,亦不曾有半分薄待冷落。平日里怜她孤苦便悉心照拂,待她极尽温柔敬重。
朝夕相处,往日一心执念荣华的心思,早已在他款款情深里悄然消融,反而渐渐情愫暗生,将一颗真心悄然系在他身上。
谁料风云骤变,家门突逢倾覆之祸,昔日侯府一朝蒙尘,夫君前程尽毁,眼见昔日意气风发的良人失意落寞,她心中亦是悲戚难抑,满目皆是疼惜酸楚。她心底最是惶恐不安,生怕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会生生拆散二人,怕荣华落尽便情缘亦散,怕自此山河远隔,两两相离,往后余生再难相见。一念及此,往日贪图富贵的念头尽数烟消云散,世间万般金珠荣耀,皆不及身旁一人安稳相伴。
戚翊珩心中动容,长叹一声,心中清楚经此一难,自己此生再无重回京城朝堂、身居高位的机会,心中满腔青云之志尽数落空。可转念一想,远赴西南之地,虽无仕途进阶之路,却也能陪着父亲安稳治理一方乡土,安抚地方百姓,安稳度日,也算不虚此生,心中渐渐释然几分。
数日之后,晨光微寒,晓雾漫街。昔日热闹繁华的威宁侯府大门紧闭,门前车马稀落,满门皆是凄清萧瑟之气。府中仆从收拾好寥寥行囊,一行人步履沉重走出居住数十载的侯府大门,门外早已备好简陋马车,再无往日出行时的仪仗浩荡、车马喧阗。满府亲眷仆从立于门侧默默相送,满目皆是唏嘘不舍。
戚翊珩扶着父母缓缓登上马车,韩云舒紧随其后踏入车厢。车帘轻轻落下,隔绝京城繁华过往,车轮缓缓转动,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