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过门 今天追到老 ...

  •   三日后,永州地界——

      临近溪流处有一个村庄,村庄外郭立着一间客栈。

      客栈不大,门口立着一面酒旗,风一吹,旗面猎猎作响,上有描边四字:

      庆平客栈。

      “几位客官里面请!小心门槛!”伙计一脸殷勤地追着客人往里送,“客官您问什么?村里有没有老鼠?嗳!我们这村从来不招老鼠,您放心住!”

      店门口,一伙计刚把一队人马带进了店里,转身时,忽然看到客栈地上坐着个人蓬头垢面的老人。

      他脸上的笑容当即一垮,把抹布朝肩膀上一甩,大喊:

      “走开走开,要讨饭到东边去讨!”

      “没看到刚刚店里来了贵客,我们还要开门做生意,别把我们这儿的地坐脏咯!”

      老人低着头,置若罔闻。

      伙计嘿了一声,顺手抄起门边的扫帚,挥杆要打:

      “还敢在小爷我这装聋!不要命啦!”

      一个膀阔腰圆的男人端着碗从店里推门而出,拦住了他:

      “阿玄,算了。”

      见到男人,阿玄立刻把扫帚丢在一边,不乐意了:“爹,他都坐半天了!”

      “说清楚了吗,就知道赶人?”男人横了一眼阿玄,走过去,蹲下身,前把陶碗放在老人面前,碗里是一只滚圆的白面馒头,“我是这儿的掌柜,老刘,儿子不懂事,他不是有心的,您老见谅。”

      老人这才慢慢抬起头,脸前吊着几缕花白的头发,睁眼看了一眼馒头,又贴着墙根靠了回去。

      老刘有些意外,又道:“再往东走三里地就是施粥棚,你到那边去,人多,晚上也有个地方歇脚,您老把这馒头带上,路上吃。”

      “我不走,”老人声音沙哑滋润,老刘这才发现这是人居然是个瘦弱的老妇人,“我来找我儿子儿媳妇,找他们跟我回去。”

      “您儿子?”老刘一惊,刚要细问,却听——

      “胡扯!这店里就我们一家五口!哪儿有你儿子儿媳!”阿玄在一旁叉腰大叫。

      “阿玄!”男人瞪了他一眼,呵斥道,“到里面,去帮你娘干活!”

      阿玄噘着嘴,满脸不服,哼了一声,摔门进去了。

      “大娘,”老刘回头,“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老妇虚虚摇头:“没错。”

      老刘望了一眼远方的山头,道:“太阳快要落山了,这儿呆着危险,快到东边赈灾所去,要找谁明儿再找。”

      “我不走,”老人身患咳疾,边咳边道,“村里人说了,晚上能在西边见到我的儿子媳妇儿,我不走。”

      “西边?晚上?”老刘一僵。

      “对。”

      老刘立刻瞪圆了眼睛,俯身要拉妇人起来:“那是村里的那喝醉的疯子瞎说的!”

      妇人胳膊被抓还在连连摆手:“我不走,我不走,我要进那个村子去找他们……”

      “哪儿还有个村子?这里就我们零陵村一个村子!”

      “还有,那人说西边还有个村子……”

      老刘急了,拉扯的力道越来越大:“你被那疯子给骗了!”

      老妇人挣脱不掉,被扯得哎哟叫唤:“放手,放手……”

      拉扯之间,客栈的大门又打开了——

      “刘掌柜,请慢!”

      客栈大门处推门而出走出一个少年,此人白衣为底、外叠黑色银丝半臂、左袖覆藏青色翻领长袍,袖腕、腰间皆束革带,温眉润眼,款款而来。

      少年站定,对人拱手行礼:

      “这位大娘,我家师傅有请。”

      掌柜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客栈里:“这……”

      “师傅说了,有事想请教大娘。”

      刘掌柜迟疑片刻,到底还是将大娘搀了起来,扶到了店里。

      进入大厅,一队身着校服的修士围坐在大厅靠窗一角。

      老妇人小心抬眼一瞧——

      只见,八仙桌外,一人独坐一方,身后还站着两人,其余两侧均是两两落座,一共七人。

      正走着,只听一人长叹:“卷轴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永州零陵村鼠患,除鼠酬金六两’?咱们转了两天了,别说是老鼠泛滥了,明明连根鼠毛都没看见啊!”

      一旁的少年瞪了他一眼:“扯淡呢,卷轴啥时候出错过啊?”

      离得近了,妇人才渐渐看这群人的清轮廓模样。

      上首,坐的是一个身穿叠交领深衣长袍的男人。朗目疏眉,眼含夜星,面容锋而不露。
      他端坐案边,静似异疆之犬,肃如深山之狼,身型宽窄有度,手中正把玩着一把精巧短刀。

      老妇人吓了一跳,脚步一踌,心道:此人美则美矣,却阴恻有余,而阳刚不足,若是寻常时遇到,只怕是要绕道而行。

      男人见她走来,收起短刃,抬手示意:“大娘,坐。”

      老妇人左看右看,扫视一圈下来,只有面对着男人的长椅是空的,老妇别无选择,只得捏着一手心的汗,颤巍巍落座。

      “喝茶。”男人又请。

      妇人只瞧了一眼陶杯,没动:“你们是谁?找我干什么?”

      旁边一少年道:“我们是苍岚派的修士,来永州调查案子的。刚听你在门口说要找人,想问问是怎么回事?”

      “苍岚派的?最东边那个门派?”

      “是。”

      “我没有写过请什么书,也没钱给你们,我有事,我要先走了。”

      “没关系,您的案子没写请愿书,没有报酬,我们也会帮你。”

      老人起身的动作一顿:“当真吗?为什么?”

      “当真,不过事后您得给我们补一张结案书,我们要做个记录,可以算入当月的门派贡献。”

      老妇人思索片刻,点头:“那成。”

      她坐回了桌前,伸手去拿陶杯,抿了一口水,含在嘴里,半晌,咽了下去,随后才将整杯水一饮而尽。

      她缓缓放下杯子,撇了一眼靠在门口的掌柜,悄声道:

      “我儿子半年前不见了,但我知道我他现在在哪儿,西边五里外还有个村子,我儿子一家都在那村子里住着,我要进去找他们。”

      “都说了这里就我们一个村,”掌柜的手臂在胸口横抱,倚在门口叹着气道,“扯什么西边,疯子的话也能信?”

      坐在上首的人抬头,朝门边扫视一眼,掌柜被盯得心里一阵发毛,挠了挠脑门,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他们那桌一乐:

      “你们聊,你们聊,聊饿了叫我上菜。”

      “大娘,”对面的人开口,“仔细说说,遇到什么事了?”

      见眼前这一队人恭肃有加,又出身于耳熟能详的苍岚山,她也不再惧怕,便将一切娓娓道来:

      “我本籍在贺州,家里有两个儿子三个孙子,在城边有几亩薄田,节衣缩食也够生活,只是去年……”

      一年前,贺州涝灾频发,大半城镇的土地和房屋被洪水冲垮,一家人跟着乡亲一路北上来了永州,进城路上,流民聚集,官府驱车开道,混乱之中大儿子一家和他们走散,小儿子带着妻儿老母在永州城郊落了脚。

      半年来,一家人一直在找大哥的消息,只可惜杳无音信。

      直至今日晨起,大娘在街上买货,偶然碰到一个人,这人疯癫无状,却带着一块极其胶润的无事牌。

      妇人当时就觉得这块牌子眼熟,三番五次回头确认,最后确定那块牌子就是自己儿子的,便把那人拦下问他,牌子哪里来的。

      谁知,那人忽然开始尖叫,边跑边哭喊不已: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杀的!!不要来找我!!”

      妇人大惊,拼了一把老骨头,跟着疯子追了一路,一直追到了零陵村口,疯子跑进村后一路往西,拐进去一个小巷子便消失不见了。

      妇人年纪已高,体力不支,但是为了见到儿子,仍不死心,坚持在村口挨家挨户询问疯子行踪。

      村民一听说她要找那疯子,个个神色慌乱,瓜子也不磕了,闲天也不聊了,搬着凳子就往屋里闪,唯恐避之不及。

      到头来,只有一个年轻的新妇把大娘叫到了一旁,捂着嘴低声跟她说:

      “那疯子身上有鬼,他偷了好多人的东西,从来没人敢去追他,附近的人谁都不敢惹他。”

      “可是他身上有我儿子的东西,他知道我儿子在哪儿!”

      新妇关切道:“你儿子是谁?人找不到了?这村子里的人我们都熟,你说他长什么样子,我指不定见过。”

      老人拉着新妇的手,感恩戴德一番描述。

      新妇听后,低眉沉思良久,忽然倒抽了一口凉气,最后却只咬牙摇头道:“抱歉老人家,我不知道。”

      说罢,便甩手进了屋,合上了门。

      后来,大娘在村里找了许久都没看到疯子的影子,村里人窃窃私语,也没人再上前跟她搭话。

      日落时分,妇人已经从东往西走到了整个村庄的最西边,这时,她却在村庄尽头地面上发现了一个绿色的东西在太阳下反光,走去一看,竟然就是自己苦苦寻找的那块无事牌!

      她满心激动,刚把那牌子捡起来擦灰,忽然听到角落的草丛里窸窸窣窣,抬头一看,竟凭空冒出来个人影,满身酸臭,冲到她面前朝她连连拱手作揖。

      她惊疑不定,刚想开口询问,不料,那人跑扭头就跑,跑到一半忽然又不跑了,他身子骨瘦嶙峋,一条脊柱骨顺着背脊凸出,她定眼一看,正是白日里追的那个疯子。

      疯子耷拉着脑袋,头也不回地自言自语:“你儿子……在西边……五里外的村子里……住着……”

      他一顿,又道:“晚上去……只有晚上能见到……”

      说完后,疯子浑身一阵止不住的抽动,边大声尖叫边拖着步子又钻进树林里去了。

      妇人劳累受惊,咳喘之旧疾发作,她跌跌撞撞往回走,却不想又迷了路,绕了几圈后,她精疲力尽,实在无法前行,便来了路边的驿站,靠着墙根歇息了片刻,随后——

      “随后,我就叫您进来了,是吗?”端坐右手的弟子问道。

      “是。”老妇人说完后,咳嗽不止,颤着手要去拿杯子。

      那少年见她杯中水空,起身又给老人倒了一杯。

      “谢谢你。”

      “不客气,”少年温笑着,“对了,我叫孟子卿,这位便是我们的师傅,姓徐。”

      对面的男人朝她颔首致意。

      老妇忙道:“徐道长好。”

      “所以,西边真的还有村子吗?”左边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撑着桌子、蹦了起来,“还有个疯子住里面?”

      妇人正朝着孟子卿道谢,见左边有人蹦了出来,又回身去应付:“有应该是有的,我站在西边村子口时,能看到前面还有几间屋子。至于那疯子住哪儿,我也不知道。”

      那孩子眼睛一亮:“是荒村吗?你看到里面有人进出了吗?为什么我们在地图上没看到标记?”

      “景明,”坐在上首的徐浥青阴阴笑道,“让老人家歇一会儿,你也把屁股安到凳子上去。”

      “好的!副宗主!”钟景明呲溜一下,顺着桌边一滑,咚地一声重新落座于桌前。

      “啧……”徐浥青捏着杯子的手指一紧。

      “景明,在外面不要叫副宗主,”同一条凳子上的另一位少年戳了戳钟景明的胳膊,凑近道,“要叫师傅。”

      “噢噢!好的徐师傅!”

      “……”

      咯嘣一声,徐浥青手里的杯子碎了。

      师兄弟们集体扶额,心道:钟景明这小子真是没救了。

      徐浥青身边站着的少年默默在隔壁桌上换了个杯子过来,拿着惨不忍睹的陶杯尸骸去了账台。

      老妇左顾右盼,刚想着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气氛时,孟子卿又开了口:

      “大娘,您是怎么知道那人身上的无事牌是您儿子的?”

      老妇叹道:“那牌子上的穿孔是他媳妇叫人凿的,钻孔的师傅没留神,洞眼凿得大了些,拿回家时,我儿子发了脾气,不小心给牌子砸了个裂,晃眼得很,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徐浥青:“牌子找到了?我看看?”

      老妇人从怀中摸出来一块水绿的薄玉,摆在桌上,上角的孔洞果然穿得太大,大得几乎能过小指。

      左侧边缘处,一根红丝飘绕在玉肉里,徐浥青锁眉:“这是什么?”

      妇人低头,把玉牌拿远些看了看:“嗯?明明之前还没有的……”

      她拿起玉牌正要擦拭——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惊叫!

      “杀人啦!!你们杀人啦!!”

      众人不约而同往门口望去。

      砰!

      店门轰然撞开——

      只见,一个骨瘦如柴的人被一脚踹了进来,连带着砸倒一片桌椅。

      此人飞跃半室,最终卡在一道长凳前,脸面摆向里屋一边,双目涣散,嘴里喃喃自语:

      “不是我……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过门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6月10日开始,本文隔日更新,追跟的宝宝不要跑空,感谢大家的陪伴,爱你们!mua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