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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叩门 “兄长还欠 ...

  •   眼前的场景再度碎掉了。

      等新的场景再搭建起来的时候,顾子闲居住的院落已经化身一片火海,在火光冲天的院墙外,徐浥青抱着顾子闲,不断躲避着四下叫喊着他们名字的修士,心脏狂跳。

      怀里的顾子闲脸色苍白,胸口染血,已经晕过去很久了。

      徐浥青屏住呼吸,托着他贴靠在烧得焦黑的外墙下,浑身被汗水淋得透湿。

      等那群人的叫喊声渐渐远了,他探出脑袋,小心地向墙根外瞧了一眼,确认无人后,才咬着牙迈开步子,朝天凌派大门的方向一路狂奔。

      不久,徐浥青冲破了天凌派大门的禁制,头也不回地朝山腰跑去。

      就在这时,他眼前的场景再度昏沉了下去,再睁眼时,他已然身处某个湿沉的洞穴。

      徐浥青眼前昏黑一片。

      刷啦啦——

      下雨了?

      他脖子僵直,想抬头,后颈却动弹不得。

      啪嗒。

      一滴温暖的雨水滴入眼眶,眼睛刺得生疼。他吃力地眨了眨眼,视线才慢慢清晰起来。

      眼前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红。

      “浥青……”

      他双手湿热沉重,怀里抱着气息奄奄的人,声音虚弱,听上去快咽气了。

      “我在,”徐浥青立刻应声,喉咙里糊满了腥甜的血沫,“我在,兄长,我在。”

      他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一缕游丝般的光线从洞穴某处漏进来,铺在顾子闲的脸上。

      暗色的红衣裹着他了无血色的皮肤,形容纤纤,凄凉刺目。他面色惨白,整个人虚得恍如火焰堆里捧出的一抔初雪。满头的青丝没有玉簪的约束,披散下来,柔软地垂落在徐浥青的手臂上。

      顾子闲眉眼微颤,虚虚地抬起一对端柔的凤眸,双目昏沉,在他怀里细细地喘着气。

      徐浥青耳畔在嗡鸣,心尖抽疼到麻木。

      “浥青,我是不是又让你等了……”顾子闲脑袋耷拉在臂弯里,单薄的嘴唇无力地动了动。

      “别说傻话,”徐浥青眼眶酸得厉害,肩膀在抖,他咬着牙收住,“你母亲说了,多休息,很快就会恢复的。”

      “可惜母亲也说了,”顾子闲的眼睛半阖着,眼神像一盏滴尽了油膏的蜡烛,“如今我的金丹只有无情道能压住……所以,我喝了她给我的忘川。”

      徐浥青的呼吸骤然停了。

      “忘了我吧,浥青。我已经快不记得你了……”

      “……不要。”徐浥青的视线开始模糊,肩膀的颤抖彻底压不住了,嗓子呜咽,嘴里的话含糊不清,“我才不要……”

      “听话……”顾子闲只剩一声浅叹,说完便合上了眼,不再动弹。

      一滴滚烫的水珠混着脸上的闷汗,划过徐浥青的脸颊,顺着紧绷的嘴角,在颤抖的下颌处缓缓滴落。

      顾子闲躺在怀里不再动弹,呼吸浅得吹送不起一张薄纸。

      徐浥青压抑着内心极大的悲伤,托着他脑袋的手臂早已失去知觉。眼眶还在抖,但迟迟没有第二滴眼泪流出来。

      他缓缓俯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上顾子闲的。

      二人眉心紧紧地挨在一起,带着血汗,安静地厮磨着。

      “兄长还欠我一次,”他颤抖着牙,将心里的话从含糊的嗓子里扣出来,一字一字地送进顾子闲耳朵里,“我如何能忘?”

      顾子闲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说了句什么。

      徐浥青侧耳附身,去捕捉那一抹消散的言语。

      “子闲……你说什么……”

      怀里的人没有答话。

      啪嗒。

      一滴雨落了下来。

      徐浥青抬头,瞬间,他瞳孔骤缩。

      一树玉兰花站在他面前,长着金白的花瓣,却在漫天血雨的浇灌下染成了深红。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一开始落在眼中的雨水,其实是血液。

      只是,他鼻尖闻到的却不是腥风血雨,而是一抹幽暗温软的兰花香,不合时宜地沁人心脾。

      徐浥青心头痛得抽搐,咬紧牙关,使出浑身力气试图压抑住内心奔涌的灵流。

      轰隆!

      忽然,一声惊雷在头顶上炸开。

      漫天的血雨开始消融,四周的昏黑像被水浸泡过的墨汁,渐渐稀释。色彩像一盘被搅拌的调色盘,色块的边界渐渐模糊,不同物件的轮廓缓缓晕开。

      眼前的光亮逐渐缩小,色斑被黑洞彻底吞噬。

      最后,什么都看不到了。

      *

      呼呼呼——

      徐浥青从梦中惊醒,猛然坐起身。

      屋内静悄悄的,窗外漆黑一片。只有远方山峦的轮廓处,光线描摹着起伏的山脊,勾出一条金色的剪影。

      窗外的山峰不似梦中壁立千仞般险峻。世人云,天下奇山尽在天凌派二十一峰,而眼前青山如黛的层峦,比梦中的山壑少了几分凛冽,多了几分清秀。

      他大口喘着气,周身大汗淋漓。

      动了动身子,他瞬间皱起了眉,身下的被褥间冰凉一片。

      “啧。”

      他闭上眼,扶额。额间的血管还在突突地跳动。

      其实,他从小就不做梦。

      至少十三岁之前是这样。

      直到他遇到顾子闲。

      认识那个人的前一个月,他开始做梦了。先是噩梦痴缠,魂魄离体;后来,也有过几次“好梦留人睡”的舒爽。

      只是——

      他叹了口气,强迫自己静了一会儿,起身换了套衣物。点上蜡烛,昏黄的光线下,他沉默地拉扯出一床干净的被子。

      他从天凌派离开转投苍岚派门下,时至今日,他已然与那人分开了六年。

      六年间,风云变幻。

      顾子闲按照母亲遗志,继承了天凌派宗主之位,后来短短几年,他通过修行无情道,法力剧增,从此仙门众人拜服。

      因天凌派坐落北方,世人感于他为人清雅端正,且面如美玉,故皆称其一声,北瑶仙尊。

      徐浥青把新被子放到床角,转身把染了污的旧被裹成团抱起来,准备放到水房里去时,堆在床头处的书本咕噜噜滚落下来。

      徐浥青把被子放到一旁,俯身去捡书。

      散在地上的书大多都是关于修炼保养的。几本关于走火入魔的救急图册,几本金丹调养的医书,还有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每隔几页就夹着碎纸,被人用绳子捆成了一扎。

      徐浥青把书放回桌上,拿起要洗的被子,转身出了门。

      等他彻底把一切折腾完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一半了。

      他回到房间,习惯性地翻了几页医书,看了两行,便丢到一边,叹了口气。

      眼下,脑袋还昏沉着,睡意却一点都没有攒起来。

      徐浥青心事重重,坐在床边一套简单的案桌前,望着一旁空荡偌大的卧房。

      从天凌派离开后,他年纪轻轻便坐上了苍岚派副宗主的位置。

      外人看来,他修炼有成、处事沉稳,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可是,生活正如同这间装修精致卧房一样,徐浥青从来没有真的使用过这间房子一半的面积。

      他每日待得最多的地方,是一张粗糙的木桌、一个塞满了医书的书架、两步就能迈到的衣橱。除此之外,这个房间空无一物。

      苍岚派宗主纪横曾经问过他为何如此苛待自己。他对此的托词是,他公务繁忙,本就没有太多机会呆在房里,何必大费周章。

      他白日里修炼、除妖、带新入门的弟子。偶尔得了空,或者晚上做了噩梦,也会去北瑶仙尊身边转一圈。

      不为了别的,就为了远远看那人一眼。

      当年徐浥青与他分离后,梦境出现的频率没有之前天天见面时那么多,但是,凡是做梦,必然都顾子闲相关。

      如今他已摸清了梦境的规律,他的梦从来都不像别人一样天马行空一通乱做,他的梦十有八九带着预言性,剩下的一两分尚未实现的,只是时日未到。

      所以,每当顾子闲带着他们两人的回忆出现在枕边的时候,他的内心总是既担忧又期待。

      徐浥青指尖敲了敲桌角,深吸了一口气,望着窗外渐渐明朗的天空,目光不自觉地去找天边消隐的月亮。

      可惜,云彩密实,太阳喷薄欲出。找遍了天际,都没有看到那轮洁白的玉盘。

      他忽然有点紧张,六月的苍岚山虽然早晚还嗖嗖吹着凉风,但是坐在窗边却无端越坐越热。

      他下意识地起身去翻找衣柜。

      柜门拉开的瞬间,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柜子顶上滚了下来,在地上转了几圈,躺在了他脚边。

      屋内光线还暗着,他只隐约地看清了地上那个东西。

      那是个歪歪扭扭的人脸,黑乎乎的面皮上长着一双被挖空的眼睛,一根有点歪扭的鼻梁,一个掏空了上下唇的嘴巴。

      他手边的动作顿了顿,随后他弯下腰,把它捡起来。

      这张人面是一张小孩玩的面具,比巴掌大一圈,刚好能遮住一张童稚未消的脸。上面画着一张拟人化的小狗模样,虽然远看只有空荡荡的七窍,近看其实雕刻得还算生动。

      左右上角两只耳朵耷拉着,一边高一边低,眼睛外侧模仿着犬类画成了低垂圆润的小狗眼,让人一眼就能看出独属于小狗的乖巧与清澈。鼻头是个倒三角,涂成了黑色,中间开了两个孔,狗鼻子边缘顺着木头缝洇开了一点墨汁,面具边缘还有切割时落下的多余的刻痕。

      徐浥青沉默地端详了片刻,然后将它塞回了柜子里。

      就在这时,屋外响起了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他斜视房门一眼,伸手去摸床边的佩剑。

      咚咚咚——

      “副宗主,”一个年轻的少年声隔着门板传来,“您在吗?”

      “何事?”徐浥青没有开门。

      “纪横宗主请您立刻去静修室一趟,有要事相商。”

      “知道是什么事吗?”

      “不知。宗主说此事绝密,不得外传。”

      “知道了。”

      门外的弟子拱手离去。

      徐浥青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忽然眼角一跳。

      不久后,他换了衣服,出了门。

      在前往宗主静修室的路上,他又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这回,在一片轻盈的云雾之间,他终于看到了那轮深金色的月亮。

      他勾了勾嘴角。

      我们又要见面了,仙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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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6月10日开始,本文隔日更新,追跟的宝宝不要跑空,感谢大家的陪伴,爱你们!mua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