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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启 “今晚我能 ...
徐浥青有一桩无人知晓的顽疾。
只要隔上一段时日见不到北瑶仙尊顾子闲,他必会梦魇。
距上次至今,已经有半月余没与那人碰面了。
这日,徐浥青刚从琼州办完公差,风尘仆仆,匆匆交接完任务卷轴,踏着暮色,回到苍岚山的寝房。
连日奔波耗神,身心俱疲,他草草换上睡袍,头刚沾枕,极致的困意便席卷而来。
可下一瞬,一缕玉兰花香掠过鼻尖。
徐浥青眼皮一跳。
不对劲……又是这个味道!
他猛地睁眼,试图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可那缕花香仿佛早就预判了他的动作,顺着呼吸轻飘飘钻入鼻腔,不由分说地卸掉了浑身力气,才刚支起一半的小臂,便毫无征兆地软了下去。
徐浥青:“……”
这兰香从不是寻常的迷魂药,却比世间任何迷术都管用。半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的徐浥青,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转眼便被拖进了梦里。
“仙尊大人,能不能通融一下……”
他意识沉沉浮浮,耳边潮声起伏:
“明晚再来行不行……”
北瑶仙尊远在天边,自然是听不到他的哀求。他也知道,梦是自己做的,跟人家仙尊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徐浥青闭上眼,心底只剩无奈。
梦境时序流转,周遭混沌褪去,时光在梦中回溯至多年前。
*
玄修界主分东西南北四家,以天凌派为首,苍岚派为副,其余林林总总小门小派不下百余。
天凌派有奇山秀水,有仙阁楼台,还有一位光风霁月的世子殿下——顾子闲。
从小到大,徐浥青的睡眠沉寂得像一潭死水,闭眼是低沉的月光,睁眼是明晃的太阳,中间什么都没有。
直到他认识顾子闲的前一个月。
那一夜,他照旧沉沉睡去,却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忽然看见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洁白如玉的手,手腕纤细,五指修长,月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宛如一层薄霜。
那只手伸向他,将他从一堆沉重得像湿麻袋一样的东西里,轻而易举地拉了出来。
徐浥青那时候还小,柴瘦的身子被那人横抱在怀里,总算能透过气来,浑身轻松无比。
他趁机睁眼,瞥了一眼这人,随后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出身乡野,活了十几年,从没见过那样一个齐整出尘的人。
那人穿着一袭月白外袍,眉眼清俊,神色温和,御剑时衣袂翻飞,像从月色里走出来的仙人。
抱着他的人在御剑的空闲时,低头瞧了一眼,徐浥青便像被施了咒的木偶,定在原地。
全世界忽地安静下来。
徐浥青忽然想起集市上那个支着破棚子说书的大爷,那老头每天总要讲几个姑娘婆子们都爱听的“霸道公子爱上乡姑”的话本。
每每说到里面王公贵子的长相,总少不了一番“面似温玉,眉如远山,周身气度如何傲然”的形容。
他自小满山窝打滚,每日一捧溪水把脸洗干净,就是对人间的最大尊重,哪里明白这些精致文绉的描绘。
心情不好的时候,路过说书摊,还要当面嘲笑老头成天扯淡:
“月亮脸,山头眉,开天辟地的盘古爷都没这么大的脸盘子!”
围观听众哄笑不已,说书老人气得吹胡子瞪眼:
“无知小儿!比喻!这是比喻!!”
可那一夜,他躺在这个陌生人的怀里,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气朗风清,眉眼如画。
那时他才懂,话本子说得并不夸张,一切言语的描摹都在眼前有了具象。
“别怕,”那人开口说了几句话,“我带你回家。”
徐浥青不知道身处何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顾望着眼前那张面如冠玉的脸,瞧着他微蹙的长眉,一双深棕色的凤眼,形如雾柳,意似露花。
梦醒之后,他东奔西跑,借尽了全村的画本子,却没有一页描绘出梦中那人的眉眼。
那时候,他甚至还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
更不知道,一个月以后,他真的会遇见顾子闲。
……
梦境没有停在那一夜,它继续往前走着。
一片混沌之后,眼前的场景随之变换。
许多年后,月色依旧。
黑夜里,徐浥青长高了不少,他身着一身素雅的白袍,在月下御风而行。
他抬头一看,远处山峦耸立,巍峨入云,只需一眼便能认得出眼前“石比人瘦”的地方是天凌派的山峰。
附近地形更是熟悉,拐过前面的山头,有一方雅致的小院,那便是世子顾子闲居处。
步入青年后,徐浥青摆脱了质朴土气,俊朗的骨相脱胎而生,五官越长大越舒展浓郁,眉眼横长,面容挺拔。
当年,他入天凌派修行,宗门子弟数不胜数,“美公子”之争更是如火如荼。
经派里的女修们不舍昼夜的唇枪舌战之后,众人不得不承认徐浥青确实是天凌派里仅次于顾子闲的俊郎。
虽然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但是众人十分默契地把徐浥青排在了顾子闲后面。
原因很简单——
在女修们看来,徐浥青周身气质太过低凝,他本身长眉压眼,额角还常留两簇碎发,低眉抬首间,视线隐蔽阴沉,远看一眼,令人寒毛直竖,硬朗之气因此大打折扣。
是夜,这位天凌第二俊郎,趁着沉沉夜色,踏风掠过山峦,直奔山巅那处雅致院落。
他从高处轻盈而落,两三脚踩上刷着珍珠白粉、叠着青瓦飞檐的外墙。
此时宵禁将至,夜雾尚浅,院中景致一览无余。
水榭浮荷,玉兰满院,雕花连廊延伸,檐下灯火暖黄,一路通向内室。
徐浥青望着还没撤下的灯光,心里的失落瞬间消了大半。
他毫不客气地踩上屋檐,正要往里院翻墙而下——
白光骤然一闪。
一个浑身通白的影子提剑朝他刺来。
此人没有实体,浑身透亮,上下茫白,仿如幻影。他原本隐在院中,见有人翻墙,不由分说便是一剑,剑锋直逼眉心。
“影子守卫?”
徐浥青迅速闪身躲避,白花花的剑光劈到院外的草丛里,削掉了半丛修剪整齐的灌木。
他皱眉:“顾子闲什么时候养了这么个东西?”
白影不与他废话,又斜劈出两道剑气。徐浥青踩上飞檐,拔剑接迎,月色下,两道剑光相撞相消。
眼见前招被解,白影重新回剑起势,跃到徐浥青身前,翻手再刺。
徐浥青闪身挪步,谁知脚下的砖瓦忽然一松!
什么狗屎运气,偏偏踩中了一块松掉的瓦?
他脚步一扭,嘶地抽气。
白影身子一沉,趁机横腿扫来。
徐浥青被重重一掀,重心一歪,整个人支撑不住,沉沉往院外坠去。
白影见状,顺势跃到他身前,追随而下。
它抬手起剑,剑尖盯着徐浥青的脑门,惯风而下,等待着他落地的瞬间,彻底刺入他的额心!
徐浥青心底一凉。
开什么玩笑?!
他死哪儿也不能死在顾子闲的院子外面!
让顾子闲给自己收尸?那也太丢人了!
他屏息,默念了两句咒诀,忽然,眼底升起一抹妖异的红光。
他冷着脸向那道白影缓缓伸手,一股灵流从丹田处直蹿指尖,下一秒,气贯长虹的灵力直逼白影人的眉心。
就在这时!一股绽白的灵流从院内冲出,瞬间打消了正要落剑的白影。
随后,那股灵流绕到徐浥青腰下一捞,在他即将落地的瞬间,把他整个人带了起来。
灵力软托着他,越过院墙,把他轻轻放到院子里,便兀自消散了。
徐浥青站稳脚跟,抬头望向亮着灯的正屋,哑然失笑。
他朝屋前走去,走近了,才发现门扉未闭。他站在门口,胸中五味杂陈,推门的手有些犹豫。
此时,隔着门板,屋内传来一声闷哼。
徐浥青立刻破门而入,厅内左右没见到人,便疾步往里屋走去。
卧房内烛火未熄,月光从窗棂间斜斜落下。
顾子闲坐在桌边,中衣微松,长发垂落,额角沁着细密的汗,右手边放着染血的纱布与几瓶膏药。
徐浥青进来时,他正抖着手将棉块放回桌上。
徐浥青避开了顾子闲循声投来的视线,三两步上前,潦草行完躬身礼。
随后,他单膝跪在桌边,接过顾子闲手中的药勺:
“怎么伤成这样?”
顾子闲右袖衣料染血,徐浥青把袖口又往上卷了几叠,白净的手臂露出,却到处爬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
徐浥青上药的动作都轻了几分。
“西南又出乱子了,”顾子闲忍痛,屏息开口道,“回来的路上耽搁了,等着急了吧?”
徐浥青抬眸问道:
“兄长今天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院子外面还设了影子守卫?”
“玄机阁副宗主遇刺,局势动荡,母亲传令全派加强戒备。”
徐浥青涂完药膏,顺手拿起纱布围上,没有接话。
顾子闲又道:“我们黄昏时回来的,想着你应该在安排传位仪式的事,便没有打扰。”
徐浥青一双深暗的眼睛望向顾子闲:
“兄长忽然被推上宗主之位,是因为什么?”
“母亲积劳成疾,中原那边也需要她盯着,我理应替她分担。”
顾子闲缓缓抽回手臂,放下衣袖盖住伤口。
丝袖擦过指尖,徐浥青动作一顿,却没多说什么:
“我觉得不是。”
顾子闲蹙眉,回眸望向徐浥青。
“是因为西南边双星伴月的预言。”徐浥青声音沉沉,“自从玄永三年,天石陨落以来,那预言一条一条地应验了。现在各大门派的宗主都在避风头。”
顾子闲沉默片刻,摇头:“母亲并非避世之人。”
徐浥青没有反驳,伸手握住顾子闲的掌心。
顾子闲手腕微颤,想要抽回,却被他牢牢攥住。
徐浥青:“怎么了?”
“没事。”顾子闲慢慢松了力气,任由他握着。
顾子闲的手骨节分明,掌心里的皮肤薄得能瞧见血管,指根常年遍布伤疤,总是旧的还没好全,新的又覆了上去。
徐浥青目光太浓,顾子闲忍不住收起了掌心,握成了拳头。
徐浥青又神色沉了几分,静静打量他:
“我不在,以后不许再一个人去西南。”
“为何?”
“西南地势复杂,玄修门派林立又不服管教,”徐浥青抬眼,“门派里老头们都不愿意去的地方,凭什么总指使你跑腿?”
顾子闲淡淡一笑:“灵场监测到异动,天凌派总归要有人去巡查。”
“那边我熟,下次我陪你去。”
徐浥青半跪在身前,神色格外认真。
顾子闲静望了他片刻,忽地笑开,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是啊,才来这儿三年,你便炼到筑基了,再过几年,确实能独当一面,随我一同出公差去了。”
徐浥青皱眉,没有应声。
顾子闲却没事人似的架起胳膊,撑着脑袋,又道:
”你的天资比我好,明年说不定还能替天凌派拿到比武大会的头筹。”
“天凌派疆域广阔,日后你若看中哪片地界,便可交由你分管。”
“顾子闲,” 徐浥青出声打断,“你到底怎么了?”
屋里瞬间安静得窒息,徐浥青眼眸深如寒潭,看得顾子闲心底发紧。他袖中拳头微颤,稳住神色。
短暂沉默后,他道:
“多日奔波,许是有些疲倦。宵禁将至,你先回去,我也要休息了。”
徐浥青紧盯顾子闲片刻,最终却还是放开了视线。
他默默起身,挥袖灭了烛火,又转到窗边去抽掉横木,挨个合上房里的窗户。
顾子闲趁机借着月光躺上床,盖住被子。
等徐浥青走到床边的时候,顾子闲已经闭上了眼睛,被子四角卷起,把整个人藏得严严实实。
徐浥青站在那里看了半晌,随后出了门。
不多时,他换了中衣,发梢微湿,带着皂香,重新折返回来。
他轻手轻脚地摸着黑躺到顾子闲身边。
顾子闲翻过身,背对着徐浥青,徐浥青悄悄蹭到他身后。
“兄长,” 额前碎发轻轻蹭过顾子闲后颈,语气诚恳,“是我又哪里惹你生气了吗?”
“没有。”
“那今晚我能留在这里吗?”
“不行。”
“是不是遇上难事了?”
“……确实有事。”
“是什么?”
顾子闲脖子被蹭得发痒,伸手推开他:
“我刚决定了,你以后再犯宵禁,我都不帮你兜着了。”
徐浥青低低一笑,伸手将顾子闲揽进怀里,用宽阔的胸膛将他裹住。
顾子闲没有再挣扎,肩头慢慢松弛,呼吸渐渐平缓。
意识逐渐朦胧间,徐浥青的声音忽然落到了他耳侧:
“兄长,”他的鼻子蹭过侧颈,声音昏沉,“好香。”
顾子闲又推了一把,后腰擦过徐浥青滚烫的胯骨:
“明天传位给我时要验身,别闹。”
徐浥青眼神一沉:“兄长回答完一个月前问的问题,我马上就走。”
顾子闲闷声应道:“说过了,明日就是明日,回去等着。”
徐浥青挑眉,这人怎么困成这样都不中他的套。
他脑袋一转,换了个问题:
“那,兄长,什么时候能让我名正言顺搬过来住?”
顾子闲沉默不语。
徐浥青以为他睡着了,轻轻用脑袋蹭了蹭他后背。
半晌,顾子闲低声开口:“中秋。”
徐浥青眼睛一亮:“今年中秋?”
“……你行冠礼那年的中秋。”
徐浥青皱眉:“非得等到那个时候?兄长真是越来越像那帮老头了。”
顾子闲没再理他。
徐浥青以为他真的困极了,倒也没再得寸进尺。只静静仰卧身侧,安分守己地躺着。
片刻后,他轻轻起身,俯身望着熟睡的人,低声道:“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帮兄长记下了。”
说完,他轻步离开。房门合上的一瞬,屋内飘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时,徐浥青急着御剑跨风,什么都没听到。
修文啦!整个大修!感谢读者们的一路陪伴!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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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6月10日开始,本文隔日更新,追跟的宝宝不要跑空,感谢大家的陪伴,爱你们!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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