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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镜中日月
镜中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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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天地,没有白天黑夜。
灰蒙蒙的雾霭沉沉荡荡,将四方天地裹得密不透风,空气中流转的灵气浓稠得近乎流质,吸入肺腑,却又带着一丝刺骨的寒凉。
蘅天盘膝坐在荒芜的黑土之上,双目轻阖,周身衣袂被无形的气流轻轻掀动。
她的修为依旧被轮回镜的规则死死锁在金丹初期。
体内元婴沉寂,剑冢传承得来的磅礴力量如同被一层厚重的隔膜困住,任凭她如何催动,都难以调动分毫。
唯有那一缕轮回血脉,在镜域本源灵气的浸润之下,在经脉之中缓缓流转,带来阵阵细微的灼热。
才入定不过数个时辰,周遭翻滚的灰雾便再次涌动。
光影破碎重组,瑶池的身影,再度自迷雾之中缓步走出。
这一次不再是遥远的虚影,而是触手可及的幻境化身。她一身雪白仙裙,仙鹤绣纹流转流光,眼角那代表湮的魔纹尽数隐匿,又是那副高高在上、慈悲和善的天阙仙子模样,眉眼温婉,笑意浅浅,看不出半分阴狠。
“蘅天。”
她声音柔和,和当年天阙仙宫之中跟蘅天玩乐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何苦这般苦苦修行。你本就是轮回血脉,你的宿命,便是成全我。放下执念,放弃抵抗,你不必承受修行之苦,不必历经生死磨难。”
幻境瑶池缓步向她走近,衣袖轻扬,漫天散落晶莹的仙露,那些仙露落在地上,化作一幕幕甜美的幻梦。
画面里,蘅天仍是宗门级备受宠爱的弟子,天赋耀眼,前程似锦。
温砚白一身白衣,伴在她身侧,岁岁年年,安稳相守,这一切皆是她心底最渴望的光景。
也是心魔编织的美梦……
只要伸手触碰,便会沉沦在虚妄的圆满之中,永远困死轮回镜内。
蘅天闭着眼,眉心微微蹙起,脑海之中两种景象剧烈交织。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安稳余生,一边是前世祭坛之上刺骨的剧痛、被当做祭品时的屈辱记忆。
心口一阵阵抽痛,神魂被幻境拉扯,险些就要松懈心神。
“都是假的。休想骗我!”
蘅天猛地咬碎舌尖,腥甜的血腥味在口腔炸开,尖锐的痛感瞬间将摇摆不定的神智拽回现实。她陡然睁开双眼,眸底褪去迷茫,唯有一片清明冷冽。
“轮回境可以幻化万千景象,却改不了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她抬手,运转金丹仅存的全部灵力,指上燃起淡淡的轮回微光。微光不算强盛,却可以破除这片镜域生出的心魔幻像。
幻境瑶池脸上温和的笑意一点点淡去,五官开始扭曲,眼角黑色魔纹再度蔓延出来,优雅的仙裙底下翻涌滚滚漆黑魔气。
美梦碎裂,周遭的良辰幻境如同琉璃一般片片崩碎,重新变回荒芜灰蒙的镜中旷野。
“冥顽不灵。”
瑶池的幻像厉声呵斥,抬手挥出滔天魔浪,漆黑的魔浪铺天盖地朝蘅天碾压过来。
蘅天修为被压制,根本无从硬接。她侧身翻滚躲开冲击,黑土被魔浪轰击出巨大深坑,碎石尘土漫天飞扬。金丹期的灵力捉襟见肘,酸痛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
她一边周旋躲闪,一边一刻不停地吸纳天地间的镜域灵气。
躲避攻击的间隙,她依旧在淬炼血脉,冲刷体内淤积的旧伤。战斗落下的劳损,都在这源源不断的灵气滋养之下慢慢修复。轮回血脉一点点苏醒,那股属于上古神血的力量,正在她的血肉深处缓缓苏醒。
幻境不会消亡,击溃一次,便会再次凝聚。
接下来的时日,镜中没有昼夜更替,蘅天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熬过了多久。
时而面对瑶池伪善的劝诱,坠入安逸的幻梦;时而直面前世惨死的回忆,重温被献祭于天魔祭坛的绝望;
偶尔幻境之中,还会浮现外界的画面:温砚白静静守在轮回镜旁,面色憔悴,不眠不休,手指一遍遍摩挲冰凉的镜面,眼底化不开的担忧与思念。
看见那一幕的时候,蘅天的心狠狠一揪。
思念如同藤蔓缠绕神魂,几乎让她想要不顾一切冲破镜域。可她清楚,以自己现在的实力,贸然强行破镜,只会神魂受创,永远被困于此。
这份惦念没有成为拖累,反倒化作支撑她苦修的力量。
“我要出去。”
“我要回去见他。”
蘅天把这份念想压在心底,化作修行的执念。
一次次打碎幻境,一次次对抗心魔,在生死边缘磨砺心境。被魔浪击伤,便就地打坐疗伤;灵力耗尽,便静坐吸纳镜域灵气;心魔侵扰神智,便以轮回血脉之光涤荡神魂。
金丹的壁垒,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之下,开始隐隐震颤。
镜域的规则枷锁,随着她血脉觉醒、心境蜕变,悄然裂开一丝细微的缝隙。
外界地宫。
时间依旧缓缓流淌。
温砚白始终盘膝坐在原地,轮回镜安放在他的双膝之上。不眠不休,他眼下覆着浓重的青黑,白衣蒙尘,嘴角旧伤反复裂开。
他数次尝试催动破界剑意冲击镜面,可却都被轮回镜的屏障温和却强硬地挡回,徒然消耗自身修为。
厉寒渊靠在墙壁,也不曾离开。
他时不时望向温砚白,又低头看向那面沉寂的古镜。镜面上偶尔一闪而过的微光,便是镜中蘅天尚在的讯号。
“已经两天半了。”厉寒渊低声开口,打破长久的死寂,“距离你定下的三日之约,只剩最后半日。”
温砚白没有应声,垂眸望着镜面,长睫沉沉覆下。掌中,无尘剑静静横放,剑身上流转着蓄势待发的破界剑意。
若是半日之后,镜中依旧没有动静,他便不惜燃烧自身仙骨,也要劈开这轮回镜界。
而镜内,荒芜旷野之上。
蘅天浑身布满细密的伤痕,衣衫多处破损,额角淌下的血珠顺着下颌滴落。
又一具瑶池幻像在她面前轰然消散。
这一次,幻像消散之后,灰雾不再重新凝聚敌人。天地间的灰白雾气全部向她涌来,疯狂灌入她的体内。
轰隆——
桎梏已久的金丹壁垒轰然破碎。
灵力海啸般席卷周身,被压制的修为冲破枷锁,一路攀升,重返元婴,并且还在继续向上。沉睡的元婴在丹田之内缓缓睁眼,轮回血脉彻底沸腾,金色细碎的纹路浮现在她的手腕、脖颈。
周遭笼罩她的镜域规则枷锁,寸寸崩裂。
她终于,拥有了一部分掌控轮回镜的资格。
蘅天缓缓站起身来,抬眼望向头顶那片灰蒙蒙的虚空。
那里,便是通往外界的出口。
只是光芒朦胧,出口尚且没有完全稳固。
她还需要最后一点时间,彻底稳固境界,打通两界通道。
外界的光影,隔着一层薄薄镜幕遥遥映照过来。她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看见了那个守在镜前,满目焦灼等待她归来的白衣之人。
温砚白已经在轮回镜前盘腿坐着,轮回镜放在膝上,双手按在镜面两侧,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镜中。
他在感知。轮回镜认蘅天为主,他和蘅天之间有着轮回血脉的羁绊。只不过他的轮回血脉是陪伴着蘅天转世而生,并不是天生就有,所以他跟轮回境没有感应。
“你已经一天一夜没休息了。”他说,“你这样下去,还没等她出来,你自己先废了。”
温砚白强忍着不适,继续输送灵力。
“温砚白!”
“我没事。”温砚白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能感觉到她的气息。”
厉寒渊叹了口气,走到温砚白身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丹药递给他。
“吃了。”
温砚白看了一眼那枚丹药,是恢复灵力的上品丹药,市面上至少值一千灵石。
“谢了。”他接过丹药吞下,灵力恢复了一些,脸色还有些苍白。
厉寒渊在他旁边坐下,也看着轮回镜。
“镜子里是什么样子?”他问。
“不知道。”温砚白说“在外界只是一天一夜,在镜中世界,却已经过去了一年。”
蘅天一个人在镜中世界里战斗了整整一年。
厉寒渊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一个人扛了这么久。”他低声说。
“嗯。”
温砚白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
“所以我更不能停下来。”
他转回头,继续向轮回镜注入灵力。
“我要找到镜中世界的薄弱点,撕裂空间进去。她在里面战斗,我不能在外面干等。”
厉寒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温砚白。
就像他劝不住蘅天一样。
这两个人,骨子里是一类人,认定了的事,死也要做到底。
镜中世界,第十八个月。
蘅天已经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了。
镜中世界没有昼夜交替,天空永远是深紫色,大地永远在发光。她只能靠自己的体感和灵力消耗来估算时间,大约一年半,也许更久。
这一年半里,她和湮交手了不下百次。
每次都是她跑,湮追;她躲,湮找;她被逼到绝路,拼死反击,然后趁湮被击退的瞬间再次逃跑。
她的身上多了许多伤痕。最重的一道在左肋,被湮的魔气贯穿,差点伤到内脏。她用灵力封住了伤口,但魔气的侵蚀让她每时每刻都在承受剧痛。
她瘦了很多,原本就不算丰腴的身形现在更是单薄得像一片纸。衣服破了好几个洞,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灰尘和血渍。
但她不能死。
她死了,温砚白会疯的。
“又找到你了。”
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她的魔纹已经蔓延到了双手,指甲变成了黑色,长发在身后无风自动,像一条条毒蛇。
“你比我想象的要狡猾得多。”湮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一只蝼蚁,居然让我追了这么久。”
蘅天没有废话,全力向前冲刺。
前方是一条淡金色的溪流,溪水很宽,至少有五十丈。蘅天知道这条溪流,镜中世界所有的河流都流向同一个地方,那就是世界的核心。
她一直在朝核心的方向跑。
只要到达核心,完全掌控轮回镜的力量,她就能和湮正面一战。
湮显然也猜到了她的意图。
“你想去核心?”湮冷笑,“你以为到了核心就能打赢我?天真。”
她加速了。
渡劫期的速度全力爆发,瞬间拉近了与蘅天的距离。
蘅天感觉到了身后的劲风,猛地侧身,湮的手掌擦着她的耳边掠过,掌风将她的发丝削断了几缕。
蘅天反手一剑,这是她从温砚白那里学来的剑法,虽然不如温砚白那般精妙,但配合她的阵法和身法,也能发挥出不小的威力。
剑光刺向湮的面门,湮偏头躲过,手指一弹,一道魔气射向蘅天的胸口。
蘅天早有准备,脚下阵法亮起,一面灵力盾牌凭空出现,挡住了魔气。但魔气的冲击力还是将她震飞了出去,她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地时踉跄了几步,然后继续跑。
湮看着她逃跑的背影,眼中的不耐烦变成了愤怒。
“你够了!”
她双手结印,魔气在她周身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黑色球体,球体表面电光闪烁,散发着毁灭性的气息。
“魔渊·天葬。”
黑色球体炸开,化作无数道黑色光束,铺天盖地地射向蘅天。
蘅天瞳孔骤缩。
这一招她见过,前世天魔祭上,湮就是用这一招杀死了在场的所有仙魔修士,包括她自己。
躲不掉。
她只能硬抗。
蘅天停下脚步双手在身前飞速结印。仙尊阵法心得中的最强防御阵法在她手中展开,金色的灵力丝线编织成一面巨大的盾牌,将她整个人护在身后。
黑色光束撞上金色盾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盾牌在颤抖,裂纹加大在蔓延。蘅天的灵力在飞速消耗,脸色白得像纸,嘴角的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接连的攻击之下,蘅天的盾牌终于四分五裂。
她也被余波击中,整个人飞出去数十丈,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她趴在地上,浑身是血,动弹不得。
湮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跑啊。”湮说,“怎么不跑了?”
蘅天抬起头笑了,嘴角的血让她看起来有些狰狞,“你就算现在杀了我,你也会消失。你终究是个假的。”
湮的脸色变了。
蘅天说得对。
轮回镜认蘅天为主,她只是轮回境幻化出来的傀儡。
她盯着蘅天看了很久,眼中的杀意翻涌了又平复,平复了又翻涌。
最终,她收回了手。
“你很聪明。”湮说,“聪明的蝼蚁,比愚蠢的蝼蚁更让人讨厌。”
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但你打不过我,也别想出这地界,永世困在镜中。”
蘅天趴在地上,没有说话。
湮走了。
蘅天躺在银白色的草地上,看着深紫色的天空,闭上眼睛。
一年半了。
她终于争取到了一点喘息的时间。
虽然这只是暂时的。湮不会给她太多时间,很快就会有新的追杀,新的战斗。
她必须尽快到达核心。蘅天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来。
左肋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浸透了半边衣服。她撕下一块衣角,简单包扎了一下,然后踉跄着朝河流的方向走去。
淡金色的溪水在她身边流淌,发出清脆的声响。
“温砚白。”她低声说,“你再等我一下。”
“我很快就回来。”
地宫中。
温砚白猛地睁开眼。
“蘅天。”他低声说。
“怎么了?”厉寒渊立刻凑过来。
“她受伤了,很重的伤。”温砚白的声音在发抖。
他低下头,看着膝上的轮回镜。
镜面上,忽然泛起一丝淡金色的光芒。
温砚白咬破手指,用心头血将全部的灵力注入轮回镜。
他要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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