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分歧 你清高，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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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红霞铺展千里，把连绵的苍山染成枫红。林间归鸟惊起，一道兽影，沿着蜿蜒的古道疾驰。
这是一只玄天灵鹿，通体玉白，驮着黎夜三人往东奔去。
黎夜此刻斜倚在灵鹿宽阔的背上，一条腿晃悠悠地垂着，手里捏着半块啃得坑坑洼洼的辟谷饼。
只是他眉头皱得紧实，简直能夹死谢清辞。
这辟谷饼，是早上出发前花祭天塞他手里的，说是魔谷特制，极其顶饿。结果他啃了一口，差点没把牙硌掉，这破饼竟硬得像石头。
他侧身看，身旁的谢清辞一身月白道袍，脊背挺得像崖边的孤松。
谢清辞双目微阖，长风卷着他的衣袖和墨发纷飞，他气定神闲，全然不像黎夜一副饿死鬼的模样。
身后的花祭天，正捧着这破饼啃得嘎吱乱响，看起来还一脸餍足，跟从未吃过什么好东西似的。
一个不吃，一个乱吃，这俩人莫非是什么苦修宗？
人生在世，为何要这般为难自己？
“停停停，停一下！”黎夜实在忍不了了，高声喊道。
灵鹿身形一顿，猛地刹住脚步。
花祭天猝不及防，差点把饼插进鼻孔里。
黎夜拍了拍鹿颈，纵身跳下，随手将饼往路边一扔，道：“我要吃饭，我要吃酒！”
他落地的动作干脆利落，两手抱臂而立，气冲冲的。
像受了天大的亏待。
谢清辞闻声缓缓睁眼。
落日余晖落入他澄澈的瞳孔，他眸光淡淡扫来，语气依旧平静：“一切按规划来，不可耽误。”
“一顿饭的工夫，耽误不了多久。”黎夜揉了揉空空的肚子，抬手指向远处山坳里飘摇的半幅酒旗，两眼发光，“你们看，前面有酒肆，我都闻着菜香了！不行了，我必须得吃口热乎的，不然我赶不了路。”
说罢，他直接掐着花祭天的脚踝，将人从灵鹿上拽了下来。
谢清辞眉头微蹙：“辟谷丹足以果腹，不必节外生枝。凡间吃食杂质繁多，无益修行。”
“我就爱吃热菜热饭，怎么了？再说，我本就是魔修，向来不讲究这些。”黎夜叉着腰，一副炸毛的模样，“今天我要是不吃这顿饭，我的肉身、我的神魂、我安身立命的根本都要受重创！反正这顿饭我吃定了，要走你先走，我和小天随后追上。放心，我们定会帮你找回记忆，绝不会丢下你的。”
他一副撒泼耍赖的模样，势必要吃上这顿饭。
谢清辞与黎夜相处时日虽短，却早已摸透他的脾性。若是真将人丢在此地，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端，反倒更耽误行程计划。
良久，谢清辞轻叹了一声，率先调转灵鹿头颅，朝着酒旗方向缓步而行：“下不为例。”
黎夜眼前一亮，瞬间眉开眼笑，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花祭天：……？
他万万没想到，还能这么磨得谢清辞松口。
看着手里仅剩最后一口的干粮，再望向远处的酒肆，他一秒钟都没犹豫，直接扔掉了手里的干粮。
有热菜热饭，谁还啃这硬邦邦的破饼？
*
这家酒肆是前后两进的农家小馆，依着官道而建，门口挑着一面陈旧酒旗，上书三字：临风驿。
店里的小二是个瘦高的年轻小伙，正拿着抹布擦拭桌椅，一见黎夜、谢清辞进门，立刻堆起满脸笑意迎上前：“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黎夜大剌剌地往靠窗的桌前一坐，抬手一拍桌面：“把你们店里的招牌菜全上一遍，再来壶好酒！”
小二笑得愈发殷勤，目光悄悄扫过二人。
开口的红衣公子眉眼张扬，笑意爽朗，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身旁的少年看着不过十几岁，背着行囊，眼神灵动地四处张望；门外还有一位白衣公子，气质清贵绝尘，正在马厩安顿灵兽。
三人气度不凡，绝非寻常人家子弟。小二连忙应声，转身快步往后厨报菜。
待小二走远，花祭天偷偷拉过黎夜，压低声音问：“你带银子了吗？”
黎夜脸上的笑容骤然一僵。
银子？他出门从来不带这些俗物。魔界之中，谁见过魔尊笑面煞需要掏钱买东西？向来是他一挥手，众人争相供奉讨好。
黎夜下意识转头看向花祭天。
花祭天茫然地摇摇头：“我也没有。”
黎夜：……
他又抬眼望向窗外安顿灵鹿的谢清辞。
罢了，那人更不可能有。
早在谢清辞昏睡的三日里，他就把这人浑身上下摸了个干净，随身所有值钱的物件，早已被他尽数收走。
他环视整间酒肆，柜台后坐着一位身形瘦弱的老妇人，想来是店家掌柜。
若是吃霸王餐，这老妇人定然追不上他。黎夜在心里飞快盘算着逃跑路线，可就在这时，柜台后的老妇人突然咳嗽起来，看上去身形羸弱。
黎夜心念微动。
算了，吃霸王餐传出去，终究有损他的名声。再者，有谢清辞这个古板较真的人在，必定不会坐视不理，到时免不了又是一番争执。
黎夜眼珠一转，目光落在身旁正襟危坐的花祭天身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促狭的坏笑。
下一瞬，黎夜猛地一拍桌子，声响洪亮，瞬间引得店内其他几桌客人纷纷侧目。
他高声大喊：“小花！你怎么了？！”
声响惊动了柜台后的掌柜老太，她快步上前，只见地上躺着一名少年，口吐白沫、双目翻白，模样骇人。
掌柜老太当场愣住：看这情形像是中毒，可饭菜还未上桌，这两人难不成是来碰瓷的？
她瞬间提高警惕。
黎夜笑意从容，朗声道：“我兄弟三人云游四方，身怀仙家至宝。今日便借舍弟一事，让诸位开开眼界，见识一番起死回生的秘术。”
掌柜老太心头微松，原来是江湖招摇撞骗的术士。
地上的花祭天浑身抽搐挣扎片刻，随即气息全无，一动不动，宛若真的没了性命。
黎夜取出一粒丹药，作势要往花祭天口中送去：“诸位看好了，此丹乃是九转复生仙丹，可活死人、肉白骨。”
“等等。”掌柜老太骤然出声打断，“我要先验看尸身。”
黎夜微微一怔，随即冷笑道：“请便。”
这掌柜老太看似身形羸弱，身法却快得惊人。不等众人反应，她指尖凝气，快如闪电，精准点在花祭天胸口死穴之上。
这一指力道刚猛，寻常凡人挨上这一下，必定当场气绝身亡。
黎夜也没料到，这看似普通的农家老太，竟身怀修行法术。想来她是将自己当成了招摇撞骗的神棍，不惜重创花祭天，也要拆穿他的把戏。
可她不知，花祭天命格特殊，是不死之身。
昔年花祭天身死药王谷，是老药仙以秘术助他复生，自此，花祭天的身躯便开始异于常人，寻常仙法、术法皆无法伤其根本。
因此，这一记死穴重击虽带来阵阵痛感，却不致命。
花祭天配合得极好，自始至终闷都没闷一声，他面色变得青灰，胸前已无呼吸的起伏之势，看起来与死人别无二致。
店内客人惊呼：“哎呀，出人命了！”
掌柜老太看着一动不动的少年，脸色也骤然发白，心底有些慌乱。
“慌什么。”黎夜慢悠悠从怀中摸出一颗黑褐色的辟谷丸，蹲下身，捏开花祭天的下巴，将丹药送入其口中，又在他心口轻轻拍了数下，口中念念有词道，“玄天界魂，九转生机，活！”
店内一时静的可怕，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都死死盯住地上的少年。
三息过后。
“咳……咳咳……”
花祭天猛地呛咳几声，悠悠睁眼转醒。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茫然坐起身：“发生什么事了？”
全场又是死寂。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活了！真的活过来了！”
“这绝对是仙丹！是真的仙家至宝啊！”
周遭客人纷纷扑通跪地，对着黎夜连连叩首：“原来是仙长驾临！我等有眼无珠，仙长恕罪！”
“好说好说。”黎夜背着手、扬着下巴，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不知者无罪。我与师弟一路云游，舍弟心善，将随身盘缠尽数接济了穷苦百姓。如今囊中羞涩，便想售卖几颗仙丹，换些路途干粮。不知诸位……”
他话音未落，周遭众人纷纷捧着白花花的银子，簇拥上前。
“仙长，这点微薄银两权当盘缠，求仙长赐我一粒仙丹！”
旁边的人争相恐后：“我也要！”
“我也跪求一粒！”
……
“都有都有。”黎夜来者不拒，转瞬便将随身的辟谷丸、补气丹售卖一空。
甚至还有几个人等候排队，黎夜便示意众人稍安勿躁，随即缓步走出酒肆。
后院马厩，谢清辞正低头照料灵鹿，对前厅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
黎夜走上前，摊开手掌：“你素来不吃辟谷丹，把你怀里那颗给我，我有大用。”
谢清辞面色清冷，淡淡问道：“你要做什么？”
黎夜懒得多做解释，直接伸手，将他腰间悬挂的丹袋尽数薅走，道：“进来吃饭。”
谢清辞跟着他，回到前厅。
落座之后，谢清辞的脸色便冷得像覆了层冰。
他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银两，又瞥见一旁围着黎夜求取仙丹的众人，瞬间明白了大半。
此时，小二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从后厨走出，一抬头便撞上气场凛冽的白衣仙人，只是仙人周身气压骤降，寒意逼人，吓得他连连避让。
转瞬之间，一桌丰盛饭菜尽数摆满桌面。
清炖山鸡香气醇厚，红烧肘子色泽油亮，还有鲜润的菌菇汤、软糯的烫面饺……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黎夜眼睛都直了，拿起筷子便要去夹最肥嫩的肘子肉。
“把银子还给他们。”谢清辞骤然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笃定地不容置喙。
黎夜的筷子悬在半空，缓缓转头，眯起眼睛道：“你说、什么？”
“骗来的钱财，尽数归还众人。”谢清辞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凛然，“招摇撞骗，非我正道所为。”
此言一出，店内瞬间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二人身上。
招摇撞骗？难道方才的起死回生之术，是假的？
众人神色惊疑，纷纷望向二人。
“正道？”黎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
“正道与我何干？谢清辞，别忘了你的身份！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拆我的台？再说，我何曾骗他们？这些丹药皆是正经仙门灵药，能补气固本、强身健体，无毒无害。他们自愿掏钱买份心安，关我屁事？”
“夸大药效，借机敛财，是为欺骗。”谢清辞语气平淡，却字字针锋相对，“你素来行事无矩，但这般市井骗术，太过下乘。”
“下乘？”
黎夜突然想起当年在那块断崖之上，谢清辞也是这般冰冷神色，字字句句斥他不知悔改。黎夜突然觉得很讽刺。即便谢清辞失忆后，他与谢清辞，依旧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他突然觉得做的这一切都毫无意义，他为什么要骗谢清辞，他当时就该一剑杀了谢清辞！省得今日纠缠不休。
黎夜突然笑了，带着点讥诮：“谢大仙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若不是我这‘下乘骗术’，今日我们三人便要喝西北风。你满口正道，正道能让你吃饱饭？”
“我自有办法。”谢清辞道。
黎夜轻哼一声，挑眉摊手：“静候展示。”
二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目光相撞，几乎迸出火星。
店内气氛僵到极致。
仙人争执，凡人惶恐，众人得知这是骗局，低头看看手里的丹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静坐旁观，无一人敢上前插话。
花祭天自始至终安坐一旁，左手抓肘子，右手捏糖糕，低着头狂吃假装自己不存在。
这几日，二人争执拌嘴的场面他看多了，早已见怪不怪。反正两边他都得罪不起，最好的选择便是安分当背景板。
趁着二人争执无暇他顾，他正好独享一桌美食。
方才吃了大半辟谷饼，腹中微饱，可他仍要多吃多食，唯有补足养分，他才能早日恢复身形、长高长大。
“好。”
短暂沉默后，谢清辞缓缓点头，然后拿起桌上银两，逐一分还给众人，坦诚道：“方才皆是戏法，并无所谓复生仙丹。”
他神色坦荡，语气端正：“钱财尽数归还，丹药也赠予诸位，不必退回了。”
众人看着他一脸正气，心里直犯嘀咕：难道真是戏法？可明明方才亲眼见到少年气绝身亡、转瞬复生啊，可是他们也不敢多问，只接过银两，连连道谢。
黎夜看着他的举动，气得牙根发痒。
合着他白演一场戏是吧？
他心头火气翻涌，当即扬声喊道：“小二！再来十斤酱牛肉、两斤桂花糕、三斤糖炒板栗，全部打包！反正有人付钱，我可不客气了！”
谢清辞转头看了他一眼，并未阻拦。
不多时，打包的吃食都用牛皮纸包好，摞了满满一桌子。
一旁，黎夜清点完食物，抱着胳膊靠在桌边，笑的眉眼弯弯，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冲着谢清辞道：“谢大仙人，请付钱吧。”
谢清辞不看他，解开腰间灵石袋，取出一块品相上乘的灵石，轻轻推到掌柜老太面前：“饭钱，不必找零。”
掌柜老太看着那块通透莹润的灵石，满脸褶皱的脸更像包子了。
她搓着手讪讪笑道：“仙长，不是老身不给您面子，实在是这石头在这里花不出去啊，请问，您……可有碎银？”
谢清辞指尖，顿住了。
他虽失记忆、忘却前尘，却依稀记得修真界素来以灵石为通行货币，一时间竟忘了凡间市井只认金银铜钱一说。
难怪方才黎夜要骗人。
谢清辞素来清冷从容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几分窘迫。
一旁的黎夜再也按捺不住，当场笑喷。看谢清辞吃瘪，比吃了山珍海味还要畅快。
方才谢清辞有多义正言辞，此刻就有多窘迫狼狈。黎夜抱着胳膊在旁边看戏，笑得幸灾乐祸：“呦，谢大仙人也有今日？灵石人家可不要，你的办法呢，你的正道呢？哈哈哈。”
谢清辞冷冷瞥他一眼，没说话。
场面一时很难堪。
掌柜老太看着谢清辞一身正气、不似恶人，犹豫片刻，开口缓和道：“仙长，若是不嫌弃，今日小店客多，后厨堆了不少脏碗碟。您若愿意，便帮老身刷洗干净，抵了这桌饭钱，如何？”
黎夜：……
让谢清辞刷碗？
他差点直接笑出声。
黎夜脑海中开始浮现画面：这位高高在上、清冷绝尘的仙门天骄，挽着衣袖、蹲在井边刷着油腻碗碟，想想就觉得解气啊。哈哈哈，谁让他故作清高、满口正道，还嘲讽自己行事下乘，哼，活该！
“我看可行！”黎夜立刻抢着接话，伸手拍了拍谢清辞的肩膀，笑得不怀好意，“谢大仙人既然坚守正道，那就去刷碗抵债。正好体验一番人间疾苦，省得日日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模样，让人看了烦。”
谢清辞抿紧薄唇，未曾反驳。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既不认同黎夜的市井骗术，便自会以正道之法偿还。
掌柜老太刚想开口作罢，便听谢清辞轻声道：“好。劳烦店家。”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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