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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师父 吾心,吾心 ...
三人踏剑破空,越过最后一重山雾,稳稳落在落无岸秘境的外围。
一路上,黎夜始终绷着一身别扭。
自从他被谢清辞从剑上甩下去后,便始终一言不发。可当三人来到落无岸秘境入口时,他那一身桀骜,瞬间被秘境的诡异阴冷压下去了。
眼前,横亘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
谷底黑雾翻涌,浓稠如墨。
两侧崖壁上嵌满奇形怪状的岩石,仔细看去,石头表面还爬满扭曲的符文。
这符文与冥魂玉玉板上的纹路十分相似,二者究竟有何关联?黎夜只觉来对了地方。
可此地诡异得不像人间。
通常来说,仙门秘境纵然凶险,却灵木芳草、仙雾环绕。可这落无岸秘境的入口,竟是一道千里裂谷,腥臭的风从谷底刮上来,瘆得人骨头缝里发寒。
花祭天不自觉往黎夜身后缩了缩,搓着胳膊上泛起的鸡皮疙瘩道:
“传闻落无岸秘境镇压着上古凶煞,是修真界有名的死地。今日到这入口一看,果然邪门得很。”
谢清辞站在最前面,素白衣摆被厉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凝起一缕灵力探向裂谷,可灵力刚一离体,便被谷口的戾风撕碎了大半。
片息,他眉头微蹙道:“秘境入口布有上古阴阳锁魂大阵,阴阳双阙互为表里,相生相克。黎夜,你按阵法图谱观天象,我以灵力开阳眼。”
黎夜站在他身侧,一手按在胸前。
花祭天瞧见他这模样,立刻了然,一定是他体内的冥魂玉有异动。
其实,方才刚抵秘境边界时,黎夜就感觉到体内的冥魂玉在轻颤,等踏入谷口范围时,冥魂玉的戾气便骤然不受控制地剧烈翻腾。
自黎夜身负冥魂玉以来,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的呼应。
看来花祭天所言非虚,秘境深处,藏着与冥魂玉息息相关的秘物。他必须赶在谢清辞之前拿到。
最好的法子,就是趁机甩掉此人。
他早就盘算好说辞,他先是哄骗谢清辞说此处可修复识海,然后再骗他利用纯阳正气破门,等他没利用价值了,就将其一脚踹开。
此刻,他不想被谢清辞太早察觉他的骗局,便不动声色收紧指节,装作若无其事地接过话头:
“你也知道,我一身魔气碰不得阳阵。这样,我去阴阙阵基守住,大阵全开后,你务必十息之内入阵会合。”他语重心长地拍拍谢清辞肩头,道,“总之,这开阳眼的苦差,就劳烦谢大仙人了。”
花祭天站在一旁,瞬间读懂了黎夜的心思。
昨夜二人早已合计妥当:此番入阵,就等谢清辞破开结界,便立刻将他甩开。黎夜有句话说得对,道不同,不相为谋。
谢清辞听完黎夜的话,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提剑转身向阳眼走去。
阳眼位置正迎着逆风,黑雾最浓,也最凶险。他白色的身影很快淹没在浓黑黑雾里,只留下一句“务必当心”,顺着风飘过来。
黎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再也撑不住,双手痛苦地按在胸前。
花祭天凑上前,压低声音问:“真……真把谢仙尊甩开啊?”
“你心软了?”黎夜扯了扯嘴角,笑意带着几分无力,“难不成留着他,等他恢复记忆,反手一剑劈死我们?别废话,走,去阴阙。”
二人不再迟疑,绕开峡谷,奔赴阴阙阵位。
黎夜抬手按上冰冷石壁,魔气顺着掌心缓缓注入符文。青灰色纹路第次亮起,像一条银色游龙,为谢清辞标定阵眼方位。
对面黑雾里,隐隐透出金色光点,越聚越多,越来越亮,与黎夜这边的银光遥遥呼应。
看来谢清辞已经开始催动灵力。
“准备好了吗?”花祭天紧张地拽着衣角,“大阵一开咱们就冲!”
黎夜没应声,眼睛死死锁定那片金光。
他仿佛听见心底有个声音在说:算了吧,没必要做得这么绝。可另一个声音立刻压上来:凭什么算了?凭什么他当年就能做得那么绝?
“轰——”
黎夜内心反复拉扯之际,沉闷巨响从谷底炸来。
一银一金两道光柱冲天而起,漫天黑雾瞬间被驱散,密布崖壁的上古符文一时间尽数亮起,交织成巨大的两仪阵图。
符文凝成的阵图飞速旋转,像陀螺般转出一块空地,露出一条椭圆形的秘境甬道。
成了!
黎夜眼神一厉,一把拽住花祭天的手腕,纵身往甬道里疾冲。在冲入洞口的刹那,侧身反手一掌狠狠拍在崖壁上。
“轰隆——”
半边山崖轰然坍塌,巨石滚滚坠落,尘土飞扬,堪堪堵死了阳眼通往甬道的路,将外面那片金光彻底隔绝。
尘土缓缓沉降,秘境入口彻底闭合。
“哎……”
花祭天被黎夜拽着踉跄往里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道,“你真把路堵死了?那谢仙尊他……”
“他什么他!”黎夜脚步不停,语气冷硬,“他堂堂正道天骄,前路不通,自会折返。放心,死不了。”
话是这么说,他可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耳边嗡嗡作响,有那么一瞬,他心底竟然隐隐盼着身后传来点动静,比如谢清辞用剑劈碎巨石的声响。
可身后一片死寂。
甬道里,只有他和花祭天的脚步声,还有黑雾穿过石缝如诉如泣的呜咽。
黎夜心里登时空落一块,冥魂玉翻涌的戾气却又狠狠撞上胸口,他蹙紧眉峰,再度加快了脚步。
这条甬道纵深狭长,越往深处越是开阔。
两侧石壁上同样刻满符文,浮动着淡淡的金光。二人约疾行了半炷香,确认周遭暂无异状,才渐渐放缓脚步。
“我说你啊……”花祭天大口喘着气,“未免也太狠了点。再怎么说,谢仙尊还给咱们做过饭呢。”
“狠?”黎夜嗤笑一声,“跟他当年所作所为相比,这算得了什么?我又没要他的命,可当年,他可是实打实想要我的命。”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我这反而是为他好。等他恢复记忆,还得谢谢我没让他跟我这邪魔同闯秘境,省得污了他正道天骄的名声。”
花祭天撇撇嘴,忍不住吐槽:“谢仙尊性子太过死板,凡事死守正道规矩。我看也就你能忍他。”
“别。”黎夜冷笑,言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别把我跟他扯到一处。我半分都忍不了他,反正这世上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花祭天耸耸肩:“真好奇你们二人以前还结过什么仇。”
二人边说边继续前行,甬道里静得只剩脚步的回响。
黎夜用胳膊肘撞了撞花祭天道:“你好奇我的旧事,我还好奇你的呢。说起来我一直没问,当年你好好一个正道药仙门下的内门弟子,怎么就被逐出师门了?”
花祭天瘪了瘪嘴,没有接话。
“行,这个我不问。那我就想知道,当年你跪在山门口,整整一个月不肯走,老药仙最后到底说了句什么,能让你心灰意冷、决绝离去?跟我说说,我着实好奇。”
花祭天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勉强扯出一抹笑:“嗐,陈年旧事罢了,我早记不清了,提它做什么。倒是你,外界都传玄机宗一夜满门覆灭,是你走火入魔干的,到底是真是假?”
黎夜脚步猛地一顿。
昏暗符文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错落流转。
他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从胸腔里滚出,裹着沙哑的自嘲:“满门上下,四百八十二口,一个没剩,全是我杀的。”
黎夜说得轻描淡写,故作漫不经心,说完他扭头冲花祭天苦笑:
“谁让我是天下第一恶劣之徒呢。”
“说起来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当年我险些害死我师父,他明明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花祭天闻言,笑得比他还苦。
话音落下,二人对视一眼,忽然一同仰头放声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又反复折返,层层叠叠交缠在一起。
可笑着笑着,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略显沉重的呼吸。
沉寂许久,花祭天轻声打破沉寂:“黎夜,你有师父吗?我是说,在玄机宗的时候。”
“有。”黎夜答得很快,语气罕见地柔和。
“那他厉害吗?”
“不厉害。”黎夜轻轻摇头,嘴角却浅浅勾了一下,“岂止不厉害,简直弱得很。他就是个外门执事,修为极低,性子又太过温善,宗门里谁都能欺他几分。”
“能教出你这般惊才艳艳的弟子,我原以为是一位绝世高人。”
黎夜轻哼一声,眼前不由得浮现出张渊行的模样,怎么想他都和“绝世高人”四个字扯不上关系。
张渊行说是外门执事,实则就是玄机宗的杂役。
常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袖口打着补丁,手指粗糙,手掌还磨出厚厚的老茧。
他第一次见到张渊行时,约莫七八岁。
那时他刚从乱坟岗爬出来,饿倒在茫茫雪地里,浑身冻得僵硬。恰逢张渊行外出干活路过,将他抱回玄机宗,脱下自己的道袍裹住他,生火取暖,一口一口喂他热粥。
那是他活了这么大,第一次吃上热食。
也是头一回知晓,世间的吃食,并非只有坟前供品的冰冷,还有这般带着热气的滋味。
彼时张渊行修为平平,只管外门杂务,待黎夜却是真心实意。
他教黎夜修真入门心法,教他识字读书。
可黎夜野性难驯,打架、闯祸、偷东西是常事,状纸隔三差五便递到执事堂。
苦主哭求长老严惩,要除掉黎夜这个祸根。
每一次,都是张渊行默默替他收拾残局,替他罚跪赔罪,替他扛下宗门责罚。
张渊行替他从执事堂受罚回来,常常会悄悄塞给他两包绿豆糕,温声笑着叮嘱:“下次不许再胡闹了。”
黎夜嘴上一应,转头照旧惹出事端。
张渊行从不会打他,更不会厉声责骂,永远替他兜住所有烂摊子,他对谁都是这副好脾气。
那时,年纪尚小的黎夜很看不上张渊行,不懂张渊行为何这般隐忍窝囊。对谁都陪着笑脸,为什么不打回去、骂回去?
后来,黎夜的天赋渐渐展露,惊动全宗,被举荐拜入内门长老门下。
张渊行十分激动地拿出攒了大半年的灵石,为他锻了一柄上好的佩剑。
他本还想亲手给黎夜买一身新道袍,奈何灵石拮据,只能去凡间集市挑了几匹布料,自己亲手裁剪缝纫,足足熬了半月方才完工。
赶出来的道袍针脚歪斜,可黎夜穿在身上,只觉得无比合身。
黎夜动身去往内门那日,张渊行立在外门山门,静静望着他,久久没有言语。
临别之际,才压着心绪开口叮嘱:
“吾心,好好修行。将来若是出息了,也让师父跟着沾沾光。”
吾心,是张渊行给他取的小字。
张渊行当初解释,说他素来没心没肺,才得了这个名字。
可黎夜心里清楚,若真是此意,本该唤作 “无心”。张渊行用的,却是 “吾” 字。
张渊行藏在字里的意思,黎夜一眼便看透。
张渊行唤他“吾心”,他唤张渊行“哎”,张渊行让他喊自己师父,黎夜偏不肯。
于是高兴了叫他老头,平日里唤他外门执事,兴致上来还戏称丐帮帮主,更多时候,便直愣愣喊他本名张渊行。
张渊行也不恼,只是温和望着他,浅浅笑着。
后来,黎夜入主峰那日,长老命他跪地行拜师大礼。
黎夜不肯叩首,只淡淡开口,说自己早有师父,名唤张渊行。
满座玄机宗之人皆是一怔:张渊行是谁?
黎夜修行上颇有天份,才惊四座,他曾无数次设想,等自己修为大成后,便把师父接到主峰同住。往后不必再做粗重杂役,再也不必受旁人轻慢欺辱。
只是张渊行终究没能等到那一日。
等来的,反而是黎夜走火入魔的噩耗。
玄机宗大乱那日,黎夜神志昏溃,手中紧攥着那柄张渊行省吃俭用为他锻的剑,一路踏过血海。
全宗上下人人斥他魔头,纷纷仓皇退避。
唯有张渊行逆着四散的人群,张开双臂朝他跑来:“吾心,师父来了,师父来了。”
下一瞬,那柄剑、那柄张渊行倾尽积蓄换来的剑,径直刺穿了张渊行的胸膛。
张渊行重重跌落在他脚边,鲜血浸透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他脸上还凝着浅淡笑意,最后缓缓阖上双眼,气息微弱地喃喃:
“是我的错……”
“吾心、吾心、我、我的心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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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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