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京城女孩 徐宇骏到意 ...

  •   徐宇骏到意大利的第二年春天,在佩鲁贾的一个展览上,遇见了一个京城女孩。展览设在城中心的 Palazzo 里,十六世纪的建筑,穹顶上画着巴洛克式的天使和云朵。展厅里陈列着当地艺术家的作品,油画、雕塑、装置,乱七八糟的,徐宇骏其实看不太懂。他来是因为老师要求写一篇观展报告,文物修复专业也要学点当代艺术,说是“拓宽审美边界”。
      他站在一幅巨大的抽象画前面,假装在思考。画上全是蓝色的色块,深浅不一,像一块被人揉皱了的布。他正琢磨着怎么凑够八百字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讲中文。
      “这画的是什么东西?我三岁侄子涂得都比这个好。”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带着一股京腔,儿化音卷得恰到好处。徐宇骏转过头,看见一个中国女孩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本展览手册,正皱着眉看那幅画。她的五官很精致,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傲气,像一只不愿意被摸的猫。
      她注意到徐宇骏在看她,侧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种打量不是好奇,是评估,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大概用了两秒钟,然后她的目光就收回去了,像什么都没看见。没有微笑,没有点头,没有任何“你好我也是中国人”的表示。她转过身,踩着靴子走了,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哒哒哒哒,走远了。
      徐宇骏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笔记本,上面只写了三个字:“蓝色的。”
      他后来才知道,她叫苏西,中文名苏知语,在佛罗伦萨学时尚设计。那天她也是被老师逼着来看展的,心情不好,看什么都不顺眼。她心情不好的原因有很多,比如展览太无聊,比如佛罗伦萨到佩鲁贾的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比如她刚被一个中国留学生骗了一笔钱。
      那个留学生自称是她的老乡,家里做生意的,说要跟她合伙做一个服装品牌,让她投钱。她投了,然后那个人就消失了,微信拉黑,电话停机,连他在米兰的住址都是假的。五万欧元对苏西来说不算什么,但她咽不下这口气。她从小到大只有她骗别人的份,什么时候轮到她被人骗了?
      所以她看谁都像骗子。
      苏西翻了个白眼。在意大利,中国人骗中国人的事儿多了去了。你以为都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错,老乡见老乡,背后开一枪。”
      第二次见面,是在徐宇骏打工的中餐馆。
      那天是周六中午,店里生意异常火爆,接近尾声的时候菜都用完了,老板派人去采购。徐宇骏在后厨刚炒完宫保鸡丁没有新的菜单“小徐,帮忙端过去吧。”
      他擦了擦手,端着宫保鸡丁走出去。一抬头,看见了苏西。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意大利女孩,两个人正在用意大利语聊天。苏西还是那副样子,头发散着,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项链,坠子是一颗很小的星星。她看见徐宇骏端着菜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大概是想起了那个在展览上被她无视的男生。
      “是你?”她说。
      “嗯。”徐宇骏把菜放在桌上,“宫保鸡丁,慢用。”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苏西叫住他,“你在这儿打工?”
      “嗯。”
      “你不是学文物修复的吗?”
      “学文物修复不能打工?”
      苏西被他噎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怼回去。她旁边的意大利女孩好奇地看着他们,用意大利语问了一句“你认识他?”苏西用法语说了一句“不认识”,然后又看了徐宇骏一眼。
      那一眼和展览上不一样。展览上那一眼是空的,像看一件家具。这一眼里有一点别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
      徐宇骏没再说什么,回了后厨。
      过了一会儿,周老板又喊他:“小徐,三号桌的客人说宫保鸡丁好吃,问是谁做的。”
      “我跟人家说了是你做的,人家要谢谢你。你出去一下。”
      徐宇骏没办法,擦了擦手,走出去。苏西手里拿着一杯啤酒,靠在椅背上,看见他出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展览上那种拒人千里的冷,也不是刚才那声“是你”里的意外,而是一种带着点挑衅的、故意为之的笑。
      “你做菜的不错。”她说。
      “……跟老板学的,你喜欢就好。”
      苏西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颗小虎牙。
      “你叫什么来着?”
      “徐宇骏。”
      “沉默的徐宇骏。记住了。”
      她端起啤酒杯,朝他举了一下,喝了一口,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不再看他。徐宇骏回了后厨。
      苏西后来开始常来。一周一次,有时候两次。她每次来都点不一样的菜,西红柿炒鸡蛋、鱼香肉丝、麻婆豆腐、酸辣土豆丝。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鉴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吃完之后她会叫徐宇骏出来,要么说“今天的鱼香肉丝咸了”,要么说“酸辣土豆丝不够酸”,要么说“还行,有进步”。
      “你每次都挑毛病,那你还来?”徐宇骏有一次忍不住问。
      “我花钱吃饭,还不能提意见了?”
      “你可以提。”
      苏西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真的生气,反而带着一点被拆穿的心虚。
      “我就是喜欢吃中餐,这城中就这一家中餐馆,我不来这儿去哪儿?”
      “还有别的中餐馆。”
      “那家不好吃。”
      徐宇骏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回后厨,路过周老板的时候,周老板冲他挤了挤眼睛,小声说:“这姑娘对你有意思。”
      “没有吧。”
      “相信我,我开餐馆二十年了,一个人是不是冲着吃的来的,我看一眼就知道。她要是冲着吃的来的,就不会每次都叫你说两句话。她要是冲着吃的来的,就不会每次你端菜的时候盯着你看。”
      徐宇骏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冷水冲到手上,凉飕飕的。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切菜磨出的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菜渍。他想,不会的。苏西那样的女孩,不会看上他这样的人。
      但苏西又来了,还是在快打烊的时候。她带了一瓶红酒。不是店里卖的那种餐酒,是一瓶Chianti Classico,酒标上有一只黑公鸡,看起来不便宜。
      “今天什么日子?”徐宇骏问。
      “生日,你陪我喝点?”
      她把酒放在桌上,从书包里掏出两个杯子,是那种专业的葡萄酒杯,高脚,薄壁,她用纸巾仔细地擦了擦,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徐宇骏倒了一杯。
      “不好意思没有礼物。”徐宇骏说。
      “不用,坐下喝一杯就是礼物了。”
      周老板在后厨探出头来,使了个眼色让徐宇骏过去,然后缩回去了,把厨房门关上了。
      徐宇骏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有点涩。
      “我没喝过几次酒。”
      “看出来了。你以前在中国不喝酒?”
      “看我爸喝,我就不想喝了。”
      “为什么?”
      徐宇骏沉默了一下。他想说“因为我怕变成他那样”,但没说出口。他只是说:“不喜欢。”
      苏西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端起酒杯,晃了晃,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眼泪一样的痕迹。
      “我爸也喝,”她说,“喝多了就打人。”
      徐宇骏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打你?”他问。
      “跟你说着玩的,不打。”苏西说,“我爸妈离婚了,我爸酒后乱性被我妈抓到,我爸再婚给我生了个弟弟,我妈也再婚了,给我生了个妹妹。”
      她说完,喝了一大口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让徐宇骏想起自己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的样子,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一弯,看起来很高兴,但心里什么都没有。
      “你呢?”她看着他,“你爸?”
      徐宇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没那么涩了,或者说,他已经尝不出涩了。
      “我爸倒是打人。”他说了一个字。
      苏西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他用皮带。”徐宇骏说,“考不好打,回来晚了打,吃饭吧唧嘴也打。有时候什么都没做,就是他想打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他以为说出来会很难,但其实不难。这些话在他心里压了太多年,像石头一样沉在水底,现在他只是把它们捞上来,放在桌面上。石头还是石头,但水面上漾开了涟漪。
      苏西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很亮,不知道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徐宇骏,”她说,“你恨他吗?”
      他想了想。“恨过。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他很累。我不想再累了。”
      苏西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餐馆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我也不恨了,”她说,“恨没用。还得要他出钱我才能来意大利。”
      那天晚上他们喝完了那瓶酒。徐宇骏的脸红了,耳朵也红了,说话开始有点大舌头。苏西没怎么醉,她酒量好,一瓶酒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帮徐宇骏收拾了桌子,把杯子洗干净,然后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
      “走了,送你回去。”
      “我自己能走。”
      “你能走?你能走直线吗?”
      徐宇骏试着走了一条直线,歪了。苏西笑了,笑得弯了腰,然后架起他的胳膊,把他拖出了餐馆。佩鲁贾的夜晚很安静,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山坡上吹来的风带着橄榄叶的味道,凉飕飕的,吹在发烫的脸上很舒服。
      “苏西,”徐宇骏含糊地说,“你为什么老来吃饭?”
      “因为你做的菜好吃。”
      “周老板说你不是冲着菜来的。”
      苏西停了一下脚步,侧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清,但徐宇骏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很轻,像一片落叶。
      “周老板话真多。”她说,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们在一起了。没有谁跟谁表白,就是自然而然的,像山坡上的橄榄树,春天发芽,秋天结果,没人安排,也没人阻止。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不是那种旅游团打卡的地方,是苏西在刷到的小众景点,一个藏在山谷里的修道院,一座建在悬崖上的城堡,一家开在橄榄园里的米其林餐厅。苏西喜欢拍照,走到哪儿拍到哪儿,拍风景,拍建筑,拍食物,也拍徐宇骏。徐宇骏不喜欢被拍,每次镜头对准他,他就把头扭开。
      “你能不能别躲?”苏西举着手机追着他跑。
      “你别拍了。”
      “我就拍。你以后老了会感谢我的。”
      “感谢你什么?”
      “感谢我帮你记录了青春。”
      徐宇骏最终还是没躲过。他的照片存在苏西的手机里,有他在火车上睡着的侧脸,有他在厨房切菜的背影,有他在修道院门口仰头看壁画的样子,有他在山坡上被风吹乱头发的样子。他从来没有被这样拍过,他妈妈不爱拍照,他爸爸从来不拍他,他几乎没有自己的照片。苏西的手机相册里,他第一次看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样子。
      他也开始给苏西拍照,开始是被嫌弃的,后来拍的越来越好,可能是因为爱,让他总是能发现苏西美好的角度。
      他们爱上了意大利。不是那种游客式的“意大利好美”,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徐宇骏发现自己走在佩鲁贾的巷子里,心里会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不是那种随时准备挨打的紧绷,而是一种松弛。像一直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了,手心有汗,但空气是凉的,汗慢慢干了,手心变凉,变干,变轻。他觉得这就是自由。
      苏西说:“我想留在这儿。不回去了。”
      徐宇骏说:“好。”
      “你不问我为什么?”
      “不用问。我知道。”
      苏西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翘起来,露出那颗小虎牙。
      “徐宇骏,”她说,“你这个人有时候挺讨厌的,但有时候还挺好的。”
      “什么时候好?”
      “现在。”
      秋天的时候,苏西接了一个电话。外面在下雨,雨点打在百叶窗上,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用手指叩门。苏西靠在床上画设计稿,徐宇骏坐在地上看书,两个人的脚搭在一起,中间放着一杯凉了的茶。
      手机响了。苏西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
      “我爸。”她说。
      她接起来,说了声“喂”,然后就不说话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徐宇骏隔着半米都能听到,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急促的,带着愤怒,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恐惧。
      苏西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然后是苍白。她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电话那头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一列失控的火车。
      然后电话挂了。
      苏西把手机放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雨,不说话。
      “怎么了?”徐宇骏问。
      “我爸的公司,破产了。”
      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是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欠了很多钱。供应商、银行。他把房子卖了,车卖了,能卖的都卖了。还欠着。”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他让我回去。”
      “回去干什么?”
      “他说不会给我生活费了。”
      苏西摇了摇头。
      “他说如果我不回去要靠自己。”
      窗外的雨下大了,打在百叶窗上,不再是滴滴答答,是哗哗哗的,像有人在泼水。佛罗伦萨的秋天多雨,雨一下就是好几天,天灰蒙蒙的,空气湿漉漉的,衣服晾不干,墙角会发霉。
      苏西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她的眼睛很红,但没哭。她好像从来不哭,至少在徐宇骏面前从来不哭。
      “苏西,”他说,“你想回去吗?”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想,”她说,“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办。”
      徐宇骏看着她。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那些话没有用。苏西是一个骄傲的人,骄傲的人不需要别人替她做决定。她只需要有人在她旁边。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不回去。”苏西说,声音忽然稳了,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钱没了就没了,我靠自己。回去也没有我的家,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家。我没有。”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倔强,是骄傲,是某种他见过很多次但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恐惧。
      她害怕了。苏西也会害怕。
      “徐宇骏,”她说,“你会一直在吗?”
      “会的。”
      “你发誓。”
      “我发誓。”
      苏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她还是没哭。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又热又急,像一只受了惊的动物。徐宇骏伸手揽住她,手放在她背上,能感觉到她的脊骨一节一节的,像一把还没打开的扇子。
      外面的雨还在下。佛罗伦萨的老城在雨里变成了深灰色,石板路亮亮的,像涂了一层油。远处的大教堂穹顶在雨雾中模糊了轮廓,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句号。
      苏西开始打工了。
      她以前从没打过工。在京城的时候,她是那种逛街不看价签的人,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花完了就找爸爸要,妈妈也会给。她不知道钱是什么,她只知道数字,而数字对她来说没有意义。
      现在她知道钱是什么了。钱是她在餐厅端盘子端到手抖、被意大利大妈骂了还要笑着赔不是、下班之后脚肿得穿不进鞋,换来的那张薄薄的工资单。
      她在佛罗伦萨的一家日本餐厅找到了工作,做服务员。一个小时八欧元,一天六个小时,一个星期上五天班。她不会端盘子,端不稳。第一次上班就摔了三个盘子,老板的脸黑得像锅底,扣了她二十欧元的工资。她没吭声,第二天提前半小时到店里,练习端盘子。左手托一个,右手托一个,胳膊上再搁一个,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走,走了两个小时,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第三天,没摔。
      第四天,没摔。
      一个星期以后,她能一次端四个盘子了。
      她把这件事告诉徐宇骏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自豪,好像她刚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我以前不知道端盘子这么难,”她说,“我以前去吃饭,服务员把盘子端上来,我就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现在我知道了,什么都不理所当然。”
      徐宇骏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他想起自己刚到意大利的时候,在餐馆洗碗,手泡在水里泡到发白,指甲缝里全是洗洁精的味道。那些日子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苏西还做别的事。她在网上接设计活儿,给一些小品牌画图,一张图几百块钱,逐渐够交房租。她还帮留学生写论文,中文的,一篇一千块,三天交稿。她什么都能干,什么都肯干,只要不违法。
      “你以前不是挺骄傲的吗?”徐宇骏有一次开玩笑说。
      “我现在也骄傲,”苏西说,“骄傲的人不靠别人。靠自己。”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用针线缝一个包,她自己设计的,用旧牛仔裤改的,剪开,重新拼接,加了一条皮质的肩带。她打算挂在网上卖,标价五十欧元。
      “你觉得有人买吗?”她举起来给他看。
      “好看。”
      “真的?”
      “真的。你做什么都好看。”
      苏西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翘起来了。
      他们开始省着花钱。以前苏西去超市不看价签,想买什么拿什么,现在她会看,会对比,会为了省几毛钱多走十分钟去另一家超市。她学会了买打折的面包,学会了在超市快关门的时候去买那些贴了黄色标签的肉,学会了把一顿饭分成两顿吃。
      徐宇骏比她省得更早。他一直省,从来的第一天就省。一块钱掰成两半花,能走路就不坐公交,能自己做饭就不在外面吃。他以前觉得这是一种苦,现在觉得这是一种本事。至少,在苏西需要的时候,他能帮助她。
      他们抱团了。不是那种浪漫的抱团,是那种,你有的不多,我有的也不多,但放在一起,就够用了。
      冬天的时候,他们搬到了一起。两个人合租比一个人租便宜很多。
      他们租了一间小公寓,在老城区的边上,三楼,没电梯,一个卧室,一个卫生间,客厅带一个开放式厨房,加起来不到五十平米。房租合适。暖气不太好,冬天的时候要穿着羽绒服坐在屋里,苏西抱怨了三天,然后去买了一个电热毯。
      “我以前在京城住的是别墅,”她说,“我有自己的卫生间,自己的衣帽间,自己的阳台。阳台比这个公寓还大。”
      “现在呢?”
      “现在我跟一个学文物修复的穷光蛋合租一间几乎没有暖气的公寓。”
      “后悔了?”
      苏西看了他一眼。
      “不后悔,”她说,“那个别墅不是我的。这个公寓是我的。”
      徐宇骏看着她。她的脸被电热毯的光映得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因为冷。她穿着毛衣,领口松了,露出锁骨。她没有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发炸得到处都是。
      她觉得苏西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看什么看?”苏西说。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苏西的脸更红了。不是因为电热毯。
      那天晚上,他们用电热毯把被子捂热了,两个人挤在一起,腿缠着腿,像两只在窝里取暖的小动物。窗外在下雪,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但空气是冷的,冷得能看见呼吸的白气。
      “徐宇骏,”苏西在被窝里说,“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
      “你就不想一下?”
      “想也没用。”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劲?”
      “我就是没劲。”
      苏西在被窝里踹了他一脚,不疼,痒痒的。
      “但是,”徐宇骏说,“不管以后怎么样,我们都要在一起。”
      苏西没说话。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徐宇骏以为她睡着了,但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在一起。”
      窗外的雪还在下。帕多瓦的夜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翻一页很厚很厚的书。
      徐宇骏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被皮带抽之后,躺在床上,听见妈妈在隔壁哭。想起黎川在楼下弹吉他,琴声从地板缝里钻上来。想起陈诺说“你真好”,想起程志远凌晨爬起来看流星雨。想起那些在皮带声和哭声里度过的夜晚,想起那些在梧桐树下走过的早晨。
      那些日子都过去了。
      现在他在这里,在帕多瓦,在一间暖气不热的公寓里,和一个从京城来的女孩挤在一起。外面在下雪,被窝是暖的,女孩的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又热又轻。
      他把被子拉高了一点,盖住她的肩膀。
      “苏西,”他轻声说,“晚安。”
      她没有回答。她睡着了。
      意大利的永久居留,不是国籍,是居留权,可以无限期地在意大利生活、工作、旅行。对于徐宇俊来说,这意味着自由,真正的自由。他们可以选择留在意大利,也可以选择回去。他账户里面存着打工攒的钱,不多,但够他在这里简单生活。再有一年,他就可以申请永久居留了。
      看着苏西,他想在意大利待下去,想和苏西在一起,他或许可以开一家中餐馆,或者干脆做文物修复师,或者其他什么都行。他不去想回省城的事情,那个大院他没想好或者说不敢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