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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音乐节 黎川在大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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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川在大学里组了一支乐队。成员四个人:黎川,吉他手兼主唱;贝斯手大刘,本名刘森,一米八五,壮得像一堵墙,弹贝斯的时候整个人纹丝不动;鼓手阿飞,本名李飞,瘦小精悍,打鼓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只弹簧,上下翻飞;键盘手小葵,本名秦葵,唯一的女生,扎着两个麻花辫,戴一副圆框眼镜。
他们在学校附近的排练室里排练,一周两次。排练室是地下室的仓库改的,墙壁上贴满了隔音棉,灰扑扑的,空气里有一股汗味和霉味的混合体,闻久了会头晕。
但黎川喜欢这里。
他喜欢推开门的那一刻——黑暗、闷热、吉他靠在墙边等他。他走过去,抱起吉他,拨一下弦,“嗡”的一声,整个房间都活了。
“今天练什么?”大刘问。
“新歌。我写了一个,你们听听。”
黎川弹了一段。旋律是简单的,和弦是C大调的,但中间有一个转调,从C转到G,再转回来,像一个人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不错,”小葵说,“有歌词吗?”
“有。以前写的,写了大概。”
“唱唱。”
黎川清了清嗓子,唱起来——
“大院里有一棵枇杷树,
我们小时候在树下跳舞。
枇杷熟了,金灿灿的,
我们够不着,就爬上去。
后来我们都长大了,
枇杷树还在,还在那儿。
后来我们都走了,
枇杷树还在,还在那儿。”
唱完了,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好听,”大刘说,“但有点伤感。”
“伤感怎么了?”小葵说,“伤感也是音乐。”
“我没说伤感不好,我就是说…”
“行了行了,”阿飞打断他们,“排练排练。黎川,再来一遍,这次我加鼓。”
鼓声加进来之后,整首歌的质感变了。不再是简单的民谣弹唱,而是有了节奏的推进和层次的叠加。阿飞的鼓打得很克制,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打法,是轻的、碎的,像雨点打在树叶上。
“好听,”小葵说,“这次真的好听。”
“那录一个?”黎川问。
“录!”三个人同时说。
他们在排练室里用手机录了一个小样,传到网易云上。歌名叫《枇杷树》,署名“枇杷树乐队”。
播放量:第一天,十二次。第二天,二十三次。第三天,十七次。
一个星期后,总播放量三百多次。
“三百多次也不错,”大刘说,“至少有人听。”
“三百多次?我发个朋友圈都不止三百多人看。”阿飞说。
“那不一样。朋友圈是熟人,网易云是陌生人。陌生人听你的歌,说明是真的喜欢。”
黎川没说话。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327,心里没什么波动。他写这首歌不是为了播放量。
大三那年秋天,黎川的乐队参加了一个音乐节。
不是那种大型的、有明星的音乐节,是学校社团组织的,在校园的草坪上搭了一个舞台,几个学生乐队轮流上台,每人唱三四首歌。观众也就几百人,大部分是本校的学生,坐在草地上,喝着啤酒,聊着天。
“枇杷树”排在第三个。前面是两个乐队,一个唱朋克,一个唱金属,把气氛炒得很热。轮到他们的时候,观众的情绪还在高点,突然换成民谣摇滚,有点冷场。
黎川走上台,抱起吉他。头发比以前长了,卷卷的,被风吹乱了。
他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看不清脸。
“大家好,我们是枇杷树乐队。”他说,声音有点小,麦克风没调好,反馈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台下有人笑了。
黎川深吸一口气。
“一首歌,《枇杷树》。”
他弹起来。
这一次,他弹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好。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舞台上的灯光太亮,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跑,速度快得他自己都不相信,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的,像一颗一颗的珠子,从指尖滚落。
唱到副歌的时候,台下有人跟着节奏晃动着。
“大院里有一棵枇杷树,
我们小时候在树下跳舞……”
黎川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几百个人在听他的歌——他写的歌,他的眼眶热了一下。
唱完之后,台下掌声雷动。
黎川站在台上,抱着吉他,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下台之后,大刘一把抱住他:“成了!”
阿飞在旁边蹦来蹦去:“我就说这首歌行!”
小葵没说话,只是笑着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黎川坐在后台的台阶上,把吉他放在旁边。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肾上腺素还没退。
他掏出手机,想给徐宇骏发一条消息。
“今天演出成功了。”
打完了,又删了。
“我的歌有人听了。”
打完了,又删了。
最后他发了一句:“枇杷树开花了。”
徐宇骏过了几个小时才回:“意大利没有枇杷树。”
黎川笑了。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那你有空回来看看。树还在。”
徐宇骏回了两个字:“会的。”
音乐节之后,“枇杷树”在学校里有了点小名气。走在校园里,会有人认出黎川,“你就是那个唱《枇杷树》的吧?”
“是。”他说。
对方说:“有点像朴树的歌。”
“谢谢。”
黎川笑了。他不在乎像不像朴树,他在乎的是,有人记住了他的歌。
但播放量还是没有暴涨。从三百涨到了一千,从一千涨到了三千。对于一个学生乐队来说,三千已经不错了,但对于“火”来说,还差得远。
“没事,”黎川在排练的时候说,“慢慢来。”
“慢慢来?”阿飞急了,“我们又不是搞地质的,慢慢来?我们要趁热打铁!”
“铁还没热呢,怎么打?”大刘说。
“那就想办法让它热啊!投点钱做推广,或者找人帮我们转发——”
“没钱。”黎川说。
阿飞闭嘴了。
“慢慢来吧,”小葵说,“好音乐总会被人听到的。”
黎川看了她一眼。小葵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确定的事。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对的。但他愿意相信。
大三下学期,黎川在一场音乐节上遇见了田娜Tina。
Tina是跳舞的。街舞,Hip-hop,穿着宽大的卫衣和破洞牛仔裤,头发染成粉红色,耳朵上戴着一排耳钉,看着像一个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不良少女。
她比他小六岁,那年才不到十六岁,但她不说,没人看得出来。她长了一张成熟的脸,五官立体,眉眼锋利,化完妆之后像二十出头。
音乐节的后台,她来找他。
“你是黎川?”她问,声音很脆,像咬了一口苹果。
“是。”
“你的歌挺好听的。”
“谢谢。”
“但你唱得太安静了,不够嗨。”她歪着头看他,“你应该试试加点节奏,让人想跳舞的那种。”
“我不会写那种歌。”
“那我教你啊。”她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跳舞,你写歌,我们合作一个?”
黎川看着她。粉红色的头发在后台的灯光下变成橙色,耳钉一闪一闪的,像小星星。
“你多大?”他问。
“你猜。”
“十八?”
“差不多。”她笑了,“你猜对了。”
他没有猜对。但他不知道。
他们开始合作。Tina帮他编舞,他帮Tina写歌。他们的风格不太搭——民谣摇滚和街舞,像豆浆配红酒,怎么都不对。但他们不在乎。他们觉得好玩。
Tina是一个很不一样的人。她做什么都很快,说话快、走路快、吃东西快、做决定快。她不会犹豫,不会纠结,不会回头看。她的人生像一条高速公路,一脚油门踩到底,不管前面是什么。
黎川被她吸引了。不是因为她好看,她确实好看,是因为她身上的那种东西。那种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试、什么都无所谓的东西。那是他没有的东西。他从小被教育要稳重、要谨慎、要三思而后行。他的人生像一条乡间小路,弯弯曲曲的,每一步都要看清楚再走。
她是他没有活出来的那部分自己。
“黎川,”Tina有一天突然说,“你做我男朋友吧。”
黎川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做我男朋友吧。我喜欢你。”
“你才多大啊!”
“十八了,”她打断他,“成年了,给你看身份证。”
黎川看着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甜腻腻的。
“黎川,”她说,“你喜不喜欢我?”
黎川看着她。
他想说“我不知道”。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他知道他喜欢她。从第一次在后台看见她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喜欢。”他说。
Tina笑了。那种笑,像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明亮、热烈、短暂。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那就行了。”
黎川的脸红了。他快二十二了,但是他觉得自己像十五岁。
那天晚上,他给徐宇骏发了一条消息:“我有女朋友了。”
徐宇骏回了一个问号。
“粉红色头发,跳舞的,很酷。”
徐宇骏回了一个省略号。
然后又说:“哥们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