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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代价 徐宇骏从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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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宇骏从没想过,自己第一次站在欧洲的土地上,会是这副德性。八月末的罗马热得像一口蒸锅。不对,比省城的夏天还要命,省城的热是干热,站在树荫底下就能缓过来;罗马的热是湿热,空气里像泡着水,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连呼吸都觉得费劲。他从菲乌米奇诺机场出来,拖着行李箱,背着双肩包,茫然无助。
“徐宇骏!这边这边!”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男人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CHEN MO——PADOVA LANGUAGE SCHOOL”。牌子是用A4纸打印的,贴在硬纸板上,边角有点翘,看着不太专业。
瘦高个自我介绍叫张伟,是“意中文化交流中心”的负责人,也就是中介在意大利这边的联系人。三十出头,头发有点油,说话的时候喜欢推眼镜,推完眼镜喜欢舔嘴唇,舔完嘴唇喜欢说“没问题”。
“欢迎来到意大利!”张伟拍了拍徐宇骏的肩膀,“一路上顺利吧?”
“还行。”
“走走走,车在外面,先送你到住的地方。”
车是一辆七座的欧宝面包车,车身有好几道划痕,副驾驶的遮阳板耷拉下来,用胶带粘着。车上已经坐了三个中国学生,两个男孩一个女孩,看年纪跟徐宇骏差不多,表情都差不多:迷茫、疲惫、还有一点点兴奋过后的空虚。
“你们都是一个批次的,”张伟一边开车一边说,“先去帕多瓦,语言学校给你们安排了宿舍,先安顿下来,然后办居留、办税号、办银行卡,这些东西我帮你们弄,没问题。”
帕多瓦在威尼斯附近,从罗马开车要五个多小时。徐宇骏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意大利。高速公路、加油站、广告牌、远处的山丘和葡萄园。也没什么太大区别,就是广告牌上的字换成了字母,看不懂。
车里的空调坏了,窗户摇下来一半,热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前排的男孩睡着了,脑袋靠在车窗上,随着车身的颠簸一撞一撞的。女孩在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蓝幽幽的。
徐宇骏从包里掏出那盒饺子,妈妈给他包的,猪肉白菜馅。他上了飞机才发现,饺子没吃完,剩了七八个,放在行李箱里,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大概已经坏了。他打开饭盒,闻了闻。饭盒的密封性很好,饺子是凉的,应该没坏。他拿起一个塞进嘴里,皮有点硬,但味道还在,猪肉的鲜、白菜的甜、姜末的辛辣。他嚼着饺子,看着窗外。意大利。他到了。
张伟把车停在一栋老楼前面。淡黄色的四层高的楼,配着绿色的百叶窗,加上厚重的木门,异域风。
“到了,这就是你们的宿舍。”张伟打开车门,率先跳下去。
宿舍在二楼。楼道里很暗,灯是声控的,跺一脚亮一会儿,跺一脚亮一会儿。墙壁上有人用马克笔写了字,意大利语,看不懂。
房间不大,十几平米,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小冰箱。窗户对着一条小巷,能看到对面楼的墙上爬满了藤蔓。床单是白色的,但不太白,有点发灰,枕头上有一个淡黄色的渍。
“条件简陋了点,但够住了,”张伟说,“你们先休息,明天我来带你们办手续。”
“张哥,”一个男孩问,“吃饭怎么办?”
“附近有个中餐馆,老板是温州人,你们可以去吃。一顿饭七八欧吧。”
七八欧。徐宇骏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七八十块钱人民币。太贵了。
“有没有便宜点的?”他问。
“那你自己做呗。楼下有个超市,买点面条鸡蛋,一天两三欧就够了。”
张伟走了。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徐宇骏躺在床上,床垫很软,弹簧有点塌,躺上去整个人陷进去,像一个坑。他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个信息。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幅画,不对,不是画,是某个前任住户留下的涂鸦:一只卡通版的大卫雕像,旁边写着意大利语,他看不懂。徐宇骏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他会不会爱上意大利。他只知道他现在很累、很饿、很热,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天亮了,时差倒不过来,他一点也不困。
一个星期后,徐宇骏发现了一件事,张伟不是“意中文化交流中心”的负责人。张伟什么也不是。他就是个二道贩子。中介在国内收了三万块中介费,转手把学生交给张伟,张伟负责接机、安排住宿、办手续,然后就没了。至于学校、课程、居留、税号,都是学生自己的事。
更糟的是,张伟安排的“宿舍”,只付了一个月的房租。一个月之后,要么续租,每月四百欧,要么自己找房子。
徐宇骏口袋里只剩五百欧了。那五百欧是妈妈偷偷塞给他的,说是“零花钱”,让他别告诉爸爸。爸爸只给了学费和第一年的生活费,学费已经交了一半,另一半下个学期交,生活费只给了三个月的。
但学费出问题了。跟他同一批来的一个男生,叫刘洋,长得高高大大的,说话嗓门大,自来熟。来的第一天就跟徐宇骏称兄道弟,说“咱俩以后就是兄弟了,有什么事找我”。
第三天,刘洋说有个急事,银行卡的问题,交不了学费,想跟徐宇骏借,过两天卡的问题搞定就还。徐宇骏犹豫了一下。
“兄弟,你还信不过我吗?”刘洋拍着胸脯,“我家里做生意的,不差这点钱。这不是临时卡有个问题,解决了马上还你。”
徐宇骏借了。然后刘洋消失了。手机打不通,微信拉黑了,房间里他的东西全搬走了。问张伟,张伟说“那个刘洋啊,好像去米兰了,我也不知道”。
下半年的学费没了。徐宇骏坐在房间里,看着手机屏幕上“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的提示,愣了很久。
他觉得,蠢。真妈妈的蠢。他想起爸爸说过的话,“别轻易相信人。”他从来没听过爸爸的话,这一次,爸爸说对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巷子里有一个意大利老头在遛狗,一条胖乎乎的巴吉度猎犬,耳朵拖到地上,走几步就停下来闻闻,走几步就停下来闻闻。老头也不催它,就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晒着太阳。
徐宇骏看着那条狗,突然觉得,他连这条狗都不如。狗至少有地方住,有人遛,有人喂。他呢?他口袋里只剩几百欧了,一个月之后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但他不能找爸妈,他爸会说“我早说了你不行的”。
他开始在帕多瓦找工作。第一个就是中餐馆招洗碗工,每小时四欧,现金日结。他抄下地址,出门。
中餐馆叫长城酒楼,开在火车站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红色的招牌有点褪色,门口贴着两张招贴画,一张是北京烤鸭,一张是鱼香肉丝。
老板姓□□州人,五十多岁,矮胖,圆脸,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眼睛,看着像一尊弥勒佛。“洗碗工,四欧一小时,晚上六点到十一点,现金日结。干不干?”
“干。”
“今晚就开始?”
“行。”
胡老板看了他一眼:“你是留学生?”
“嗯。”
“第一次出国?”
“嗯。”
胡老板笑了笑,那种笑容不是嘲笑,是一种“我懂”的表情。他当年也是这样出来的,拎着一个蛇皮袋,揣着几百美金,一句意大利语都不会,在米兰的街头站了一个星期才找到工作。
“走吧,我带你看看后厨。”
后厨不大,但很干净。两个灶台、一个炸炉、一个巨大的抽油烟机、一排调料罐。洗碗池在旁边,堆着中午留下的碗碟。
“你的工作就是洗碗、刷锅、擦灶台。干完了就可以走。会做饭吗?”
“会一点。”
“会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
胡老板又笑了:“那也算会做菜。行,干着吧。以后要是想学炒菜,我教你。”
徐宇骏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水很热,洗洁精的泡沫很多,碗碟上的油渍被热水一冲就散了。他洗得很认真,每一个碗都要转三圈,里里外外刷干净,然后放在沥水架上。
挺好的。至少比被爸爸的皮带抽强。
那天晚上,他洗了数不清多少个碗、多少个盘子、多少次锅。手指被水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嵌着洗洁精的泡沫,腰酸背痛,脖子僵硬。
十一点,胡老板给他结了账——二十欧,两张十块的纸币,皱巴巴的。
“明天还来吗?”胡老板问。
“来。”
徐宇骏把钱叠好,塞进口袋里。二十欧,够他吃一个星期的,如果自己做的话。
他走出餐馆,帕多瓦的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桂花的甜香。不对,意大利也许根本就没有桂花,也许是别的什么花,他叫不上名字。
徐宇骏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古老的石板路上。路两边的建筑都是几百年前的,墙壁上有斑驳的壁画,门框上有拉丁文的铭文,他看不懂,但他觉得欧洲的建筑审美感确实好一些。
广场中央有一个喷泉,喷泉里有一座雕像,一个男人站在马背上,手持长矛,姿态英勇。他不知道那是谁,也许是某个古代的将军,也许是某个传说中的英雄。他坐在喷泉边上,看着雕像。月光照在雕像上,青铜的表面泛着冷光,马的眼睛是空的,黑漆漆的。
徐宇骏从口袋里掏出那二十欧,在月光下看了看。纸币上印着意大利的统一人物,他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这张纸能让他活一个星期。他把钱收好,站起来,往宿舍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罗马的天空,不对,帕多瓦的天空,星星也太多了,比省城多得多。要是志远哥在这里,肯定会很兴奋。
他看了很久。
第七章学徒
徐宇骏在长城酒楼洗了三个月的碗。三个月里,他学会了很多东西。不只是洗碗,洗碗是最简单的,他学会了刷锅、擦灶台、切配菜、熬高汤、煮面条、炒饭。胡老板说话算话,真的教他做菜了。
“做菜这件事,”胡老板一边颠勺一边说,“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无非就是火候、调味、食材。火候看经验,调味看感觉,食材看良心。你把这三点做好了,什么菜都能做。”
徐宇骏站在旁边,看着他颠勺。锅里的虾仁在火焰中翻滚,金黄色的,一晃就跳出来,一晃就压下去。
“你来试试。”胡老板把锅递给他。
徐宇骏接过锅,手腕一翻,虾仁飞起来——太高了,飞出锅沿,掉了几粒在灶台上。
“轻点轻点,”胡老板笑了,“你这可不是颠勺,是翻锅。手腕用力,不是胳膊。幅度小一点,让食材在锅里转一圈,回到原位。你看…”
“懂了?”
“懂了。”
“这个也没办法,练得多了才有感觉。”
后来虾仁没飞出去,但翻得不够均匀,有几粒没翻过来,还在锅底滋滋地响。
“你慢慢来吧。”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也许是第五十次,他能闭着眼睛翻锅了。
“不错,”胡老板拍拍他的肩膀,“你还确实有点天赋。”
徐宇骏想起小时候去黎川家学吉他,王秀英也说过“有天赋”。他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天赋,但他知道自己好像要干什么,总能静心去干,目前的他喜欢做菜。
做菜的时候,他内心的世界是安静的。不会因为锅在响、油在溅、抽油烟机在嗡嗡地转,而影响他的安静。不用想爸妈、不用想被骗走的学费、不用想下个月的房租。火候和味道传递的专注,让他觉得踏实。他突然理解了妈妈写字的时候,那种笔在纸上游走,妈妈的世界就安静了。
三个月后,徐宇骏从洗碗工变成了帮厨。工资从四欧一小时涨到了十欧。他算了一下,不仅够交房租和吃饭了,还能剩一点。
他在火车站附近找到了一个合租的房间,在一栋老楼的顶层,阁楼,斜面天花板,站着的时候要小心不要撞到头。房间很小,放一张很窄的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满了。窗户是屋顶上的天窗,躺在床上能看到天空。房租水电都在负担范围内。
室友是在校学生,叫马可,意大利人,学建筑设计的,瘦高个,卷发,戴一副圆框眼镜,喜欢在房间里放爵士乐。
马可的英语不太好,徐宇骏的意大利语更差,两个人交流基本靠比划和谷歌翻译。但马可很友好,教徐宇骏说意大利语,从数字开始……
“你学得很快,”马可竖起大拇指,“比我的中文好。我的中文只会说‘你好’和‘谢谢’。”
“那就够了。”徐宇骏说。
“不够不够,”马可摇头,“我还想说我爱你,万一遇到中国女孩呢?”
徐宇骏笑了。这是他到意大利之后第一次真正地笑。不是礼貌性的,是发自内心的。他在想意大利人真有意思。他们想学一门外语,首先想到的是“我爱你”。中国人学外语,首先想到的是“你好”和“多少钱”。也许这就是区别。
半年之后,徐宇骏的意大利语能应付日常对话了。他去邮局寄东西、去银行开户、去移民局办居留,都能自己搞定,不用找翻译。
他在中餐馆的工作也从帮厨变成了站灶。胡老板开始让他炒菜了。不是大菜,是那些简单的炒饭、炒面、春卷、炸鸡翅。客人多的时候,他也帮着炒几个家常菜,鱼香肉丝、宫保鸡丁、麻婆豆腐。
“你的鱼香肉丝偏甜了,”胡老板尝了一口,“四川人吃了要骂娘的。”
“那应该怎么做?”
“鱼香肉丝的味型是鱼香味,不是真的鱼,因为是泡椒、姜、蒜、糖、醋调出来的。泡椒要多一点,醋要后放,糖不能盖过辣味。我炒一个,你看着,试试区别。”
胡老板炒了一盘,让他对比。徐宇骏尝了一口,果然不一样。他的版本是甜的,胡老板的版本是酸辣的,层次更丰富,回味更长。
“懂了?”
“懂了。”
“那你再做一次。”
徐宇骏又做了一次。这次好多了。
“不错,”胡老板说。
他一天天进步。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回锅肉、水煮牛肉、酸菜鱼,一道一道地学,一道一道地练。胡老板的要求很严格,每道菜都要做到“可以端上桌”才算过关。
“你要记住,”胡老板说,“你做的每一道菜,都是给客人吃的。客人花了钱,就要吃到好东西。你不能糊弄。糊弄一次,客人就不来了。不来了,生意就没了。生意没了,你就失业了。”
徐宇骏记住了。
他不仅记住了,他还开始琢磨,为什么这道菜要这样做?能不能换一种做法?能不能加一点自己的东西?
他试着在宫保鸡丁里加了一点柠檬皮。胡老板尝了一口,皱了皱眉,然后点了点头:“有意思。酸味更清新了,但别加太多,柠檬皮苦。”
他试着在麻婆豆腐里加了一点碎花生,胡老板说:“画蛇添足。麻婆豆腐要的是嫩滑,花生碎破坏了口感。”
他试了很多次,大部分被否定了,但偶尔有几次,胡老板会说“还行”。
这就够了。
一年之后,徐宇骏工资涨到了二十欧一小时。够交房租、吃饭、交学费,还能存一点。
上课、打工、睡觉。三点一线。日子过得很快。快到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在哪里,早上醒来,看着天窗外的天空,蓝色的,或者灰色的,有时候有几朵云,他要想几秒钟,才能反应过来:我在意大利。
他在意大利。离家九千公里。离爸妈九千公里。他有时候会想妈妈。想她在图书馆里修古书的样子,想她写毛笔字的样子,想她在厨房里包饺子的样子,想吃她包的饺子。
他有时候也会想起爸爸。想起他抽皮带的样子,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样子,想起他在牌桌上摔牌的样子,竟然越来越多的想起他说“注意安全”的样子。
挺好的,自己的内心都平静了,徐宇骏觉得自己喜欢上了意大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