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大院秘密 林晓东开着 ...
-
林晓东开着车,车窗摇下来,露出一个中分头发的脑袋。他长得像爸爸林厅长,方脸,浓眉小眼睛,厚嘴唇。车从大院门口呼啸而过,把一群老太太吓得往旁边躲。他也不在乎,方向盘一打,轮胎在水泥地上吱的一声,拐进最里面那栋楼。
林晓东是林厅长亲生的独子,从小被宠大的,要什么有什么。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爸爸托关系送他去了国外上学,读了两年不读了,说回来做生意。做什么生意?没人说得清楚。有人说是倒腾钢材,有人说是承揽工程,有人说是开了个贸易公司。总之,他有钱了。桑塔纳开了不到一年,又换成了黑色的奥迪,停在楼下,锃光瓦亮的,把旁边那些自行车和面包车衬得灰头土脸。
但真正让大院里那些阿姨婶子们嚼舌根的,不是林晓东的车,是林晓茜。林晓茜不是林厅长的亲生女儿。这事儿大院里的人都知道,但又都不太敢提。林厅长不知道怎么个流程收养了个孩子。他爱人当时不同意,来路不明的,算怎么回事?但林厅长说一不二。
后来被大院里的人演绎出了无数个版本。有人说那孩子长得像林厅长年轻时候的初恋,有人说那孩子其实是他跟外面女人生的,借着走失的名义领回来。说什么的都有,但没人敢当着林厅长的面说。林晓茜就这么成了林家的人。
林晓东比林晓茜大九岁。妹妹刚来的时候,他十二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妹没什么好脸色。林晓东那火爆脾气,不虐待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但林厅长不一样,林厅长对这个女儿宠得不像话。要什么给什么,想学钢琴就买钢琴,幼儿园放学,他一有空就亲自去接,蹲那里张开胳膊,林晓茜就扑过来,搂着他的脖子,喊“爸爸”。那个画面被不少人看见过,大院里的人都说,林厅长这辈子对亲儿子都没这么上心过。
林晓东一开始是不服气的,他觉得自己被冷落了,爸爸对那个捡来的丫头比对他好。他跟爸爸吵过,跟妈妈告过状,都没用。后来他慢慢长大了,发现这个妹妹有点意思,用大院里那些阿姨婶子们后来嚼舌根的时候用的词是“说不清道不明”。
怎么个说不清道不明呢?林晓茜十三四岁的时候,已经出落得不像话了。她长得不像林家的人,瓜子脸,丹凤眼,樱桃小嘴,一笑起来嘴角往上翘。她跟林厅长夫妇没半点相同之处。
初中的时候有些男孩子看见她就走不动路,但她谁都看不上。用她的评价无非就是“土”、“寒酸”、“掉价”。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林晓东要是在旁边,就会笑得前仰后合。
林晓东手里从来不缺钱,他给妹妹买东西,眼睛都不眨一下。林晓茜看上一件衣服不管多贵,林晓东掏钱就买:“买。我妹穿最好看。”林晓茜要换手机,买。要最新款的随身听,买。要什么有什么。林晓茜挽着林晓东的胳膊,在大院里溜达炫耀。大院里的阿姨们看在眼里,议论在嘴里。
“你说这兄妹俩,是不是太亲近了点?”
“什么叫太亲近?人家是兄妹。”
“总觉得有点说不上来。”大院里那些看惯了电视剧的中年妇女,脑子里最能脑补。传言这种东西,就像春天院子里的草,不知道种子从哪儿来的,等你看见的时候,已经长满了。
有人说,林晓东带林晓茜出去吃饭,两个人喝了一瓶红酒,林晓茜喝多了,靠在林晓东肩膀上,林晓东搂着她的腰,从大院里走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热恋的情侣。
后来林晓东跟一个姑娘谈婚论嫁,都快订婚了,林晓茜跑到人家姑娘面前不知道说了什么,把婚事搅黄了,关键这种事不止一次。
有人说,肯定是林晓茜不让林晓东谈恋爱,对林晓东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占有欲。她挂在林晓东胳膊上的样子,不像妹妹,一般婶子们说完都很意味深长补一句“我也就跟你讲讲,你可别往外说”。
这些事,徐宇骏他们当然听不到。大人说这些的时候会把他们赶走。但他们能感觉到一些东西。
徐宇骏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林晓东,是在大院的传达室。那天他去传达室拿妈妈订的杂志,正好碰见林晓东在跟传达室的老王头聊天。林晓东那时候已经换了奥迪。
“王叔,我那个包裹到了没有?”
“到了到了,我给你找找。”老王头翻了一堆包裹,找出一个纸箱子,沉甸甸的,上面写着“进口精密仪器”几个字,徐宇骏没看懂。
“谢谢王叔。”林晓东抱起箱子,转身要走,看见徐宇骏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徐宇骏穿着一件旧T恤,裤腿挽了一截,露出瘦瘦的脚踝。林晓东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你是谁家的?”
“徐建国家的。”
“徐建国?”林晓东想了想,嘴角动了一下,“哦,那个古板的军转干部。”
林晓东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徐宇骏的头。拍了两下,不轻不重,像拍一只不知道是谁家的狗,然后他走了。奥迪的引擎声在院子里轰了一下,然后渐渐远去,留下一股汽油味,在传达室门口飘了很久。
徐宇骏站在原地,摸了摸被拍过的头,他不喜欢林晓东。他把这个感觉跟黎川说了。那是在放学路上,梧桐树的叶子正一片一片地往下掉,踩上去沙沙地响。
“林晓东?”黎川说,“我爸说他是大院的麻烦。”
“什么意思?”
“就是……仗着爸爸的官,在外面乱搞。我爸说迟早要出事。”
“出什么事?”
黎川耸耸肩:“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但大人们知道。厅里的工程,办公楼的装修,家属楼的改造,食堂的承包,甚至大院里那条修了又坏、坏了又修的水泥路,都跟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奥迪开了没多久,又听说他在外面买了别墅,不是普通的别墅,是那种带花园和游泳池的。
这些事情,厅里的人都知道,但没人说。林厅长根深蒂固,提拔谁、不提拔谁,全在他一句话。
林厅长的儿子是他的软肋,从小没管好,长大了管不了。每次有人跟他提起林晓东的生意,他就摆摆手,叹口气,说:“年轻人的事,我不懂,也管不了。只要不违法乱纪就行。”
林晓茜十八岁生日那天,林晓东送了她一条钻石项链,正儿八经的一大颗,挂在锁骨的位置,亮闪闪的,隔着二十米都能看见。林晓茜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大卷,站在阳台上,阳光照在项链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陈诺那天正好从楼下经过,抬头看见了林晓茜。她站住了,仰着脖子看了好几秒。后来她跟徐宇骏说“她好漂亮。”语气里没有嫉妒,没有羡慕,只是一种单纯的、朴素的承认,像承认太阳是圆的、月亮是亮的一样。然后她又补了一句:“但是她从来不跟我说话。”徐宇骏没接话。他想起了林晓东拍他头的那只手。
林晓东三次找对象,大院里传得沸沸扬扬。
第一次姑娘是官二代,长相端正,性格温顺,大家都觉得这门亲事门当户对。两个人见了面,吃了饭,看了电影,林晓东给姑娘买了花。结果不到一个月,黄了。姑娘跟家里人说“他妹妹不喜欢我”。
第二次姑娘是富二代,家里做外贸的,本人能干、漂亮也是见过世面。她跟林晓东处了大半年,林晓东带她见过朋友,见过生意伙伴,甚至见了双方父母。所有人都觉得这次差不多了,晓东妈妈都开始张罗着收拾房间,准备当婆婆了。然后有一天,那姑娘突然消失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后来有人辗转打听到,那姑娘朋友说了一句话:“她是不想搅合到理解不了的感情里。”
第三次姑娘是厅直属单位职工,研究生毕业,父母普普通通,可能是因为是林厅介绍的,又是下属单位的,这个姑娘性子很软。大概跟林晓东谈了三个月,十二月在林厅的见一下订了婚,婚期定在了第二年春天。林晓茜当年刚到外地上大学,听说林晓东订婚她才反应过来,立马回了趟家。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只是因为都在系统内,人家姑娘后来离职了。
大院里的人把这三个故事翻来覆去地讲,添油加醋,越讲越离谱。有人说林晓茜在林晓东的每一段恋爱里都扮演了重要角色,至于是什么角色,谁也说不清楚,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猜到了。有人说林晓东不是不想结婚,是结不了,因为林晓茜不让。有人说林晓茜根本就不是什么养女,她就是林厅长专门给儿子养的一个童养媳。
“你听说了吗?林晓东又黄了一个。”
“第几个了?”
“第四个了。”
“啧啧啧,那个丫头,真是不简单。”
“你说他们俩到底……”
“嘘,别说了,让人听见。”
这些对话发生在传达室、楼道口、食堂、院子里那排枇杷树下。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眼睛四处瞟着,确保没有不该听的人在旁边。但那些不该听的人,其实早就听到了,大院里没有秘密。
黎川有一次偷偷跟徐宇骏说:“有人说林晓东和他妹妹有点那个。”
“哪个?”徐宇骏问。
黎川张了张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最后说:“就是不太正常。”
徐宇骏没追问。他对林晓东和林晓茜的事情没什么兴趣。他觉得那两个人跟他不在同一个世界里,就像电视里演的那些人,好看,有钱,活得轰轰烈烈的,但跟他没关系。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爸爸今天的心情怎么样,是晴,是阴,还是暴雨。
但大院里的人不这么想。林晓东和林晓茜的故事,是他们的电视剧,每天一集,等着加更。不需要买票,不需要换台,站在阳台上就能看,坐在传达室里就能听。比电视里演的那些好看多了。
林晓茜看不上院里那几个孩子,这是所有孩子都知道的事。你跟她打招呼,她点一下头,嘴角动一动,眼睛已经转到别处去了。你跟她说话,她听着,但她的表情告诉你,她都不想等你说完。她跟院里那些大人说话的时候,倒是客客气气的,但冷冷淡淡。
“以后离林晓东远点。”各家家长都这么嘱咐。
“为什么?”
“不为什么。离他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