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前街7号》稷余

4、牌桌 一晃一年过

　　一晃一年过去了，程志远顺利考上了重点高中，抽了个周末的晚上，程国栋摆了牌桌，这是大院里男人们的固定节目。
　　程国栋年长一些，是这帮从小科员就认识的人里面的老大哥。偶尔周六或周日，三五个人凑一桌，打打扑克，喝喝茶，信息互通有无。
　　今天晚上凑了四个人：程国栋、徐建国、黎杰明，还有隔壁厅的老周。周德明跟程国栋是同一年进的单位的，俩人同龄，关系一直还不错。程国栋脾气比较犟，跟现在的林厅长当年还是林处长不太对付，老周则为人软糯了些，跟林厅长关系处得来。如今程国栋连副处长都不是，周德明则调动到了隔壁厅当上了副厅长。自然老周成了当年这帮兄弟里面职务最高的，很久都不怎么参加这个活动了，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对了，拎着一盒茶叶来了。
　　“老周来了！难得啊。”程国栋站起来迎接，语气热情得恰到好处，不过分殷勤，也不失礼。
　　“听说你们志远入了重点高中，过来祝贺一下。也是好久没回来大院，下午来厅里办个事情，想着正好来凑个热闹。”周德明把茶叶放在桌上，“今年的新茶，龙井，你们尝尝。”
　　“哎呀，这茶叶那肯定是极好的。”程国栋接过茶叶，递给旁边的妻子刘芳，“泡上泡上。”
　　四个人难得凑齐，程国栋和徐建国对家，黎杰明和周德明对家。
　　程国栋洗牌的手法很利索，打牌也很稳。徐建国正好相反，打牌急吼吼的，一看就是个急脾气。
　　“建国，你今天挺急啊。”周德明笑着说。
　　“别提了，上周输了一顿酒，这周得赢回来。”徐建国搓搓手，把袖子撸上去。
　　第一局开始。
　　程国栋和黎杰明都是稳扎稳打的类型，出牌之前想三秒，不冒险，不冲动。徐建国是猛打猛冲型，有好牌就甩，没牌就骂。周德明是老江湖，牌技一般，但心理素质好，输了不着急，赢了不张扬，笑眯眯的。
　　打了两局，一胜一负。第三局是关键。
　　徐建国手里抓了一把好牌，两个王，四个2，兴奋得眉毛都翘起来了。他看了一眼对家程国栋，程国栋微微点了点头，这是他们的暗号，意思是“我牌也不错”。
　　徐建国甩出一个拖拉机，连对，334455。
　　周德明看了看手里的牌，摇了摇头：“过。”
　　黎杰明也摇了摇头：“过。”
　　徐建国又甩出一个拖拉机77 88 99。还是没人要。徐建国高兴了，把剩下的牌往桌上一摊：“赢了！”
　　程国栋笑了笑：“不错。”
　　周德明把牌放下，喝了一口茶：“建国今天手气好。”
　　“今天确实还行哈，”徐建国的得意劲儿还没过去，话就多了起来。程国栋笑着低头整理牌，黎杰明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也没接话。
　　周德明笑眯眯地看着徐建国，等他把话说完。
　　“白天在单位一顿憋气，”徐建国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但收不回来了，“咱们这种军转干部，在地方上不好混。人家专业对口，校友圈根深叶茂，咱们半路出家的，再怎么干也是后娘养的。”
　　“建国，”程国栋轻声说，“喝茶。”
　　徐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烫了嘴，“嘶”了一声。
　　周德明笑了笑，慢悠悠地说：“军转干部有军转干部的优势。执行力强，作风硬朗，组织纪律性好。各个厅对军转干部还是很重视的。”
　　“重视？”徐建国放下杯子，“重视？就连成天不干啥活，就为了伺候自闭症的孩子，我们也理解，但是你说她张琳凭什么就说升就升了，我这个副处多少年了？还有你老程，不就是咱们跟林厅没在一个坑里。”
　　“建国。”程国栋提醒徐建国。
　　“老程你还好，当年没跟林厅长一个处待过，我跟他一个处室这么多年，小年轻科员一个个都成了处长了，如今连不干活不出差的张琳都副处长了，呵呵都比我强了。其他人狗腿了我理解，张琳呢？”
　　黎杰明拍了拍徐建国的肩膀“哥，咱聊点别的。”他看了看周德明。
　　“老周你儿子也中考了吧，”他笑了笑，“听说考的也很好。”
　　周德明摆摆手：“跟志远没法比，我们只考进附中，成绩也是中等。”
　　“很不错了，附中的中等，考个重点大学没问题。”程志远说。
　　“希望吧。现在的孩子，不比我们那时候了。我们那时候有个大学学历就不得了，现在的孩子，上了大学还得考研，考了研还得找工作，找了工作还得买房，一辈子没个头。”周德明这话说得有点感慨，桌上的人都点了点头。
　　“可不是嘛，孩子们比我们当年累。”黎杰明说。
　　“志远上了实验班，”周德明说，“全省第十九名，让老程好好传授一下经验。”
　　“我们家志远，虽然是考了重点，但还有高考、考研，哪一关都掉不得，以后找工作还真不好说。”程国栋嘴上谦虚，但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得意，“只能说目前看，这孩子还算争气。”
　　徐建国在旁边听着，脸色暗了一下“传授经验没用，得看孩子，我们家那个白瞎。”他想起徐宇骏的成绩，初中第一次月考，全班第三十五。跟程志远一比，一个是天上的星星，一个是地上的泥巴。
　　周德明说，“孩子还小，来得及来得及。”
　　徐建国叹了口气没接话。他这辈子已经卡在副处了，他儿子估计也要卡在大学这个门槛上了。“老周，你听说过晓东最近在忙什么？”他问。
　　周德明愣了一下，林厅长的儿子林晓东，周德明的表情很快又恢复了。
　　徐建国接着说“这小子，上次来找我给他哥们放个行，让我给怼回去，我说里咋啥忙都帮，别瞎掺合。听说最近又在做生意？”
　　“晓东啊，”他慢悠悠地说，“是听说回国后做点买卖。”
　　“听说做得不小，”徐杰明说，“上次我看见他开了一辆奥迪，新车，得三四十万吧。”
　　程国栋和黎杰明对视了一眼，没说话。这个话题敏感，林厅长的儿子做生意，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厅里的工程、项目、采购，多多少少跟他有关系。据说还经常仗着周德明以前是林厅的手下，经常跑隔壁厅去找周德明办事，老周每次都能躲就躲。
　　“老周，出牌了。”程国栋提醒。
　　“哦，对对对。”周德明打出一张牌，收了收神。
　　牌局继续，但气氛变了。刚才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被徐建国捅破了。没人说话的时候，赵丽华来了。她是来找程国栋老婆刘芳借东西的，看见牌桌，凑过来看了一眼。
　　“哟，周厅也在啊，好久不见了。”她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自来熟的劲儿。
　　“赵主任，好久不见啊。”周德明点了点头。
　　“叫什么赵主任，小赵小赵。”赵丽华笑着摆手，“你们打你们的，我看看。”
　　她站在徐建国身后，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建国，你这牌打得不对啊，刚才那个拖拉机不该出的。”
　　徐建国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你来？”
　　“不了不了，你们打。”但她没走。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一边看一边点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周厅你这个牌藏得太深了。”“老黎你太稳了，该冲的时候要冲。”“程哥你急了，看看对家的牌再出嘛。”
　　程国栋的老婆刘芳端着新泡的茶过来，看见赵丽华坐在旁边，笑着说：“老程，你让丽华也打两把。”
　　“不打不打，我就是看看。”赵丽华笑着拒绝。
　　“那你喝茶。”刘芳递了一杯给她。
　　“谢谢嫂子。”赵丽华接过茶，喝了一口，眼睛还盯着牌桌。
　　她的眼神很锐利，在办公室干了十几年，最擅长的就是观察人。谁高兴了，谁不高兴了，谁有话要说，谁有话不能说，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比如现在，她看出来了，徐建国不高兴，不是因为牌，是因为别的。她还看出来了，周德明也有点不在状态。只有黎杰明最自在。牌局结束了。程国栋和徐建国赢了，黎杰明和周德明输了。
　　“周厅，改天到我家，我收集了很多好茶，品鉴品鉴。”黎杰明笑着说。
　　“好啊。改天再聚，我也该回去了。”周德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老程送他到大院门口，一路聊了几句孩子将来的专业选择，提了一袋子刘芳老家带回来的特产给他。
　　徐建国走在最后面，在楼道里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赵丽华从后面追上来：“建国，等一下。”
　　徐建国回头：“赵姐，什么事？”
　　赵丽华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跟别人说。”
　　“什么事？”
　　“我听说厅里最近又要提一批处级干部，你找找路子。”
　　徐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我能有什么路子？”
　　赵丽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徐建国点了点头：“谢谢赵姐。”
　　赵丽华笑着摆摆手，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哒，声音消失在楼道尽头。徐建国站在楼道里，把烟抽完了。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发出“嗞”的一声，才上楼。
　　他推开门，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回来了？”林淑仪从厨房探出头。
　　“嗯。”
　　儿子徐宇骏的房间门关着，灯亮着，应该在做作业。徐建国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晚间新闻里在播一条关于反腐的新闻。徐建国盯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