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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训练 二楼,陈诺 ...

  •   二楼,陈诺家飘出糖醋排骨的味道。甜丝丝的,酸溜溜的,顺着楼梯往上爬,爬到三楼,和吉他的声音搅在一起,爬到四楼,和电视机的嗡嗡声搅在一起。
      陈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啃着一根玉米,腿还在抖。今天下午在少年宫压腿压的,大腿后面的筋像两根绷紧的橡皮筋,一走路就疼。她把腿伸直,用手捶了两下,疼得龇了龇牙。
      赵丽华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拿着锅铲:“诺诺,去叫你爸吃饭。”
      “爸!吃饭了!”陈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陈守正从卧室出来,手里还拿着报纸,眼镜架在鼻梁上,往下滑了一点,他也不扶。
      “洗手去。”赵丽华说。
      “洗了。”
      赵丽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把菜端上桌,三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蒸鸡蛋羹、番茄蛋花汤。陈守正坐到餐桌前,筷子拿在手里,没动,等着陈诺。
      陈诺从沙发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餐桌前坐下。她看了一眼糖醋排骨,金黄色的,裹着糖醋汁,上面撒着白芝麻,冒着热气。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来,今天妈妈加班回来晚了,饿了吧,多吃点排骨。”赵丽华给她夹了一块最大的。
      陈诺看着碗里的排骨,又看了看自己的腿,还疼着,还在抖。今天在舞蹈教室里,她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穿着最大号的练功服,还是紧巴巴的,勒得她喘不上气。镜子里她站在那些瘦瘦小小的女孩中间,像一只混进鸽子群的企鹅。
      “妈,”她说,“你不是让我减肥吗?”
      “减肥也得吃饭啊。”
      “吃排骨能减肥?”
      赵丽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少吃点不就行了。吃两块,没事的。”
      陈诺看着那块排骨。她想起今天下午压腿的时候,老师走过来按她的背,她使劲往下压,肚子卡住了,压不下去。旁边的女孩们一个个轻盈得像小鸟,弯腰的时候额头能碰到膝盖。她不行。她的肚子太大了,像一座小山挡在中间。
      她又看了一眼排骨。
      夹起来,咬了一口。
      好吃。
      太好吃了。
      她又咬了一口,然后第二块,第三块。
      减肥的事,明天再说吧。
      同一时间,一楼,程志远家。
      程志远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白色的光很亮,照在数学卷子上。卷子是爸爸给他加做的,每天一套,雷打不动。
      他握着笔,盯了半天空白的第一题。
      客厅里,程国栋在看新闻联播。声音不大,但程志远听得见。
      “妈妈,你知道吗,我们班的李雨桐可瘦了,”陈诺嘴里还嚼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她练舞蹈练了三年了,能劈叉,能下腰,老师让她做示范动作。”
      “你好好练也能。”赵丽华说。
      “我不行。我太胖了。”
      “谁说你胖了?”
      “镜子说的。”
      赵丽华放下筷子,看着她。陈诺的嘴巴上沾着糖醋汁,油亮亮的,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赵丽华忽然有点心疼,但心疼归心疼,她觉得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诺诺,妈妈不只是为了让你瘦才让你跳舞的,”她说,“是为了让你有气质。女孩子嘛,气质比长相重要。”
      “气质是什么?”
      “气质就是……怎么说呢,就是你站在那里,别人一看就觉得你不一样。”
      “那不还是因为瘦?”
      赵丽华叹了口气,跟十岁的小孩解释这个有点费劲。她想了想,说:“你看电视里那些跳舞的女孩子,她们不光瘦,她们的动作好看,她们的脖子长,背挺得直,这些跟胖瘦没关系。”
      “有关系,”陈诺说,“胖了脖子就短了。”
      陈守正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赵丽华瞪了他一眼,转向陈诺:“你到底还想不想跳舞?”
      陈诺想了想。她不想跳舞。她一点都不想跳舞。但她知道,如果说不想,妈妈会用更长的时间跟她讲道理,讲到最后她还是得去。所以她说了另一个答案。
      “想。”
      “那就别那么多话。吃完饭去把作业写了,然后压压腿,我帮你压。”
      陈诺低下头,把最后一块排骨塞进嘴里,用力地嚼。骨头硌得牙床疼,她也不吐出来,就那么嚼,嚼碎了,咽下去。
      程志远做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他把卷子整齐地叠好,等爸爸检查。程国栋会检查每一道题,对的打勾,错的画圈,然后让他重做。今天运气不错,题全对。他松了一口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客厅的电视已经关了,程国栋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戴着老花镜在看。程志远走过去,把卷子递给他。
      “做完了。”
      程国栋接过卷子,一题一题地看。程志远站在旁边,看着爸爸的笔尖在卷子上移动。
      “全对。”程国栋把卷子放在茶几上,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今天效率不错。”
      “嗯。”
      “明天再加一套语文阅读理解。”
      程志远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情。“好。”
      “去吧,洗洗睡。”
      程志远转身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他把手伸到水下,水有点凉,他搓了搓手,又搓了搓胳膊。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脸上有黑眼圈,眼睛下面青灰青灰的,像被人轻轻打了一拳。他才十三岁。每次做得好也会加练,做的不好更要加练。
      他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回房间。路过客厅。
      “爸,学校有个天文兴趣小组。我想参加,可以吗?”
      程志远的心脏猛跳。天文。他床垫底下藏着偷偷看了一年多的杂志,上面有星云、星团、黑洞、脉冲星。他每天晚上做完卷子之后,关了灯,把手电筒塞进被子里,一页一页地看,那些东西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没啥用,浪费时间”程国栋说,“会影响学习的,眼看中考了。”
      程志远张了张嘴,想说“我想去”。但他看到了爸爸的表情通向一个终点:不能影响学习。
      “好的,”他说,“我知道了。”
      程国栋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看文件。
      程志远走进房间,关上门。他站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月亮。今天是一弯月牙,挂在对面楼的屋顶上,亮亮的,冷冷的。他想起了床垫底下那本杂志里的一句话:“我们与宇宙,是同一个整体的一部分。”
      他想成为那个整体的一部分。
      但他现在只能成为数学卷子的一部分。
      九点半。陈诺躺在床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
      赵丽华刚才帮她压了腿,压了二十分钟,疼得她嗷嗷叫。赵丽华说“忍一忍,坚持一下,韧带拉开了就不疼了”。她忍了,坚持了,但还是疼。现在腿还在隐隐作痛,像有人拿一根针在她的膝盖窝里慢慢地扎。
      她又想起她丢的那只猫,丢了一年多了,没回来。她知道不会回来了,但她还是会在画猫的时候加上一碗鱼汤拌饭。
      “诺诺,关灯了。”赵丽华在外面喊。
      “哦。”
      她伸手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窗帘没拉严实,一条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墙上贴着一张画,是她自己画的,一只胖胖的猫,蹲在枇杷树下,面前放着一碗鱼汤拌饭。猫吃得很香,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一个金色的问号。
      她想起妈妈今天说的话:“女孩子嘛,要有个好身材。你看看你,圆得跟个球似的,以后怎么嫁人?”
      嫁人。
      她才十岁。她觉得“嫁人”这个词离她有一万光年那么远。但妈妈已经在规划了。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子里小声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不想嫁人。”
      然后她闭上眼睛,梦见了一只胖胖的猫。
      凌晨三点。
      闹钟响了。
      程志远从床上弹起来,伸手按掉闹钟,动作快得像在做贼。他躺在床上等了三十秒,听隔壁有没有动静。程国栋的卧室门关着,没有声音。他又等了三十秒,还是没声音。
      他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摸黑穿上衣服。毛衣穿反了,又脱下来重新穿。裤子穿好了,袜子摸了一只,另一只摸不到了,不穿了。他把运动鞋拎在手里,光着脚走到门边。
      门一开,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甜丝丝的,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出了门他蹲下来,把运动鞋穿上,系好鞋带。他找了大院最黑的一块空地,仰起头。
      城市的灯光太亮了,天空不是纯黑的,星星不太明显,但能看到一些。他等了大概五分钟,第一颗流星来了。
      细细的,亮亮的,从天空中划过,像一根火柴被划燃,亮一下,然后熄灭。
      他在心里数:一。
      第二颗。
      每颗流星都不一样。
      很久很久,他才数到第三颗,第三特别亮,尾巴拖了很远很远。流星经过的时候,他觉得天都亮了一下。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许了一个愿望。
      他站在那里很久,仰着头,脖子酸了也不低头。秋风吹过来,有些冷,他也不理。他想起床垫底下那本杂志里的那张星云图片,猎户座大星云,粉红色和紫色的气体交织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花。他想,总有一天,他要亲眼看看那些东西。不是在被窝里。
      凌晨四点五十分。
      天空安静下来。程志远仰着头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出现。他低下头,脖子咯吱咯吱响了两声,像生锈的门轴。他搓了搓冻僵的手,又偷偷的静悄悄的回了家。
      他脱掉运动鞋,把衣服脱下来叠好,躺回床上。被子还是温的,尤其在冻透了的夜晚,格外的温暖。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有星星,很多很多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一把沙子撒在黑布上。
      六点半,闹钟会响。
      他会起床,穿衣服,吃早饭,去上学。放学回来,写作业,做卷子,吃晚饭,再做卷子,睡觉。
      一切照旧。
      但此刻,在这个安静的、黑暗的、只有桂花的味道和月光的凌晨,他觉得自己离星星很近,近到伸出手就能碰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突然他觉得墙上有一扇门,门后面是一个天文台,天文台里有一架很大很大的望远镜,望远镜对准了猎户座大星云。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他做了个美梦。
      早上七点。
      家属楼活过来了。
      四楼,徐宇骏家的厨房亮着灯,林淑仪在洗碗,徐建国坐在客厅看报纸,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冒着热气。一切正常。
      三楼,黎川家的门开了,黎川背着书包,手里拿着吉他,站在门口等妈妈。王秀英在屋里喊“等我一下,马上好”。黎杰明从卧室出来,穿着拖鞋,头发翘着说“你俩去吃小笼包,我吃啥”。
      “你吃食堂啊。”
      二楼,陈诺家的门砰地开了,陈诺冲出来,嘴里叼着一块馒头,书包带子滑下来,她一边跑一边往上拽。赵丽华追到门口喊“把牛奶带上”,陈诺又折回去,抓了牛奶,噔噔噔地跑下楼。跑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慢点!”那个人说。
      陈诺抬头一看,是程志远。程志远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任何痕迹。他昨天晚上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但他的眼睛里没有困意,只有一种很深的、很稳的东西,像一口井,水面纹丝不动。
      “志远哥,你今天起晚了?”陈诺说。
      “嗯。”他说。
      他们一起下楼。走到楼下,徐宇骏已经在了。
      “走吧。”徐宇骏说。
      他们往大院外面走。陈诺和程志远并排,徐宇骏走在最后面。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印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陈诺的腿还有点疼,走路一瘸一拐的,但她忍着,没吭声。
      程志远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被晨光照得特别明显,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像在走一条他知道终点的路。
      徐宇骏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走着,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影子很长,很瘦。他们走出大院,拐进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一个的光斑,圆的,亮的,像一枚一枚的金币。他们踩在那些光斑上,踩碎了一个,又踩碎了一个。
      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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