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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差点昏头 “谢谢你愿 ...

  •   珍珠般大的泪珠夺眶而出,顷刻间,林风致泪流满面。

      这样动听的话语,任谁听了内心都会大为触动的吧。

      眼前的这个男人,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心理咨询师。

      也许是薛湛的职业身份特殊,也许是他的目光过于坦荡,以至于林风致完全没有往薛湛在表白的方向想。她只是感动于他光明盛大的慈悲,感动于他将对众生平等的大爱在这样一个夜晚也至善而又直白地给予了她。

      林风致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商场楼顶的晚风里热意尽消,吹拂时送来阵阵凉爽。

      “薛教授,你真的很厉害,我都没跟你提过我的小时候,你却说中了七八成。我不是独生子女,我有个亲弟弟。从我有记忆开始,我爸妈就不在我身边,我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八岁那年,我爸妈突然回来了,但是我妈是大着肚子回来的,见到我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要给我生个弟弟了’。真好笑,怎么是给我生的呢?明明是他们自己想要。”

      林风致展开在手心蜷成一团的餐巾纸,擤了擤鼻涕,接着说道:

      “弟弟出生的那一年,我爸生意失败,欠了很多债。我弟呢,也几乎每周都在生病,老是发烧,全家人的注意力就都放在了他身上。我爸妈和我爷爷忙着打工还债,我和奶奶就负责照顾弟弟。很多年,家里的情况就一直没有好转,我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欠了多少钱,怎么就是还不完。我从他出生起就没有穿过除了校服之外的衣服,五块钱一双的白跑鞋要穿到破好几个洞,实在不像样了,再买一双。弟弟体弱多病,家里就给他订了牛奶,玻璃瓶装的,有一次我太馋了,就偷偷喝了两口,可能是少得太明显了吧,我妈发现了,就骂了我一顿,我觉得羞愧极了,后来弟弟喝不完的牛奶他们再让我喝,我也不喝了,我说我不喜欢牛奶的味道。”

      “我就努力读书,每次都考全年级第一。小学的时候,我是大队委员、宣传部长、广播台台长、升旗手,学校所有的活动都是我主持,几十页的主持稿,一个下午我就能背得滚瓜烂熟,所有老师都喜欢我,连校长都会在做操的时候站到我身边。”

      “到了初中,我是第一批入团的,入了团就做了团支书,到了大学,我又是第一批入党的,很快就进了学院的党支部工作,我还是大学广播台和辩论队的呢。我每年都拿奖学金,系奖、院奖、国奖,一个不落,每年的奖学金都给家里换电视或者换冰箱、换空调……可你知道吗,薛教授,寝室里的同学几乎每天晚上都有家里人打电话给她们,问她们吃了什么、有没有遇到什么新鲜事,我爸妈几乎不给我打电话,除非是发奖学金前后……现在也是这样,如果不是问我要钱,或者是要我帮他们做什么事,他们不会打电话给我……”

      说到这儿,林风致自嘲地笑了笑。

      眼泪已经彻底被风吹干了,她觉得有些口渴,便拿起一旁的奶茶喝了两口,奶茶有些甜,她猝不及防地被呛了一下,咳嗽了起来。

      这样的呛咳实在狼狈,林风致竭力想平复下来。可是咳嗽就像贫穷,越是想压抑掩藏,越是剧烈彰显。

      薛湛没有任何的动作,只是用关切的目光笼罩住她。直到林风致咳嗽平息,空气里只剩下她微微发颤的呼吸声,他才伸手递过来一张崭新的纸巾。

      经典北欧造型的夜灯下,他的眉眼晕着近乎神性的沉静,声音平和温润,带着一缕穿透夜色的悲悯:

      “风致,谢谢你愿意把这些告诉我。这需要很多很多的勇气。”

      有风,送来空气中一阵清澈沉敛的肌肤香气,有淡淡的花香,也有明显的麝香和龙涎香,很温柔,令人舒心。

      林风致意识到这阵香味来自于薛湛,有别于之前几次闻到的乌木香,猜想这或许就是他上次提到过的“佛罗伦萨鸢尾”的香味。

      她往木质长椅的椅背靠去,像是一个漏掉了所有沙子的沙漏,眼神里透出一股疲惫的茫然。

      薛湛也往后靠去,再开口时的声音好似一阵拂过荒原的微风:

      “刚才你提到了那瓶玻璃瓶装的牛奶,如果你现在见到了那个八岁的林风致,她正站在那瓶牛奶前,可能因为忐忑还抿着嘴唇,不要评判她,也不要急着让她懂事,只是看着她,然后,以现在这个拿过无数奖学金、做了很专业的声音制作人、已经长大的你的身份,慢慢走过去,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林风致捏着纸巾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一下,她又习惯性地咬住了下嘴唇。

      薛湛此刻真像一座沉稳的青山啊,稳稳地承托住她摇摇欲坠的灵魂:“风致,在你心里,或者用你好听的声音,对她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我会说……我会说,想、想喝就喝嘛……没关系的……”

      “是啊,想喝就喝,不需要用‘不喜欢’来掩饰自己的渴望。来,试着再说一次。”

      林风致猛地吸了一口气,感受到自己的喉管牵扯着她的整个胸腔和心脏,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般,抖动而变形:“林风致……你想喝,就可以喝的。”

      “很好。”薛湛轻声肯定着她:“现在,试着伸出手,去抱一抱那个委屈极了的小姑娘,告诉她,从今天起,你会替她喝遍这世间所有她喜欢的牛奶和饮品。”

      林风致闻言,转头看向了身旁的薛湛,这一次,她没有再压抑自己,而是任由那份汹涌的委屈肆意在她心头扩散、膨胀。

      在天与地之间,在一个商场顶楼的露台,在一个宛若神明的心理学教授身旁,那个在遥远的八岁时被封印了渴望、被烙印了“懂事”戒疤的小姑娘,终于在时隔二十年后,被这个一路优秀着长大的自己拥入了怀里。

      林风致对着薛湛露出了一个微笑,只见他目光沉静,像包容了风暴后归于平静的大海:

      “今天的奶茶好喝吗?现在的你,还想喝点别的什么吗?”

      林风致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随即端起了身旁的奶茶:“我要再认真地品尝一下。”

      她吸了一大口奶茶含在嘴里,慢慢地往下咽,感受醇厚的奶香渗过她的齿缝,充盈整个口腔,她全部咽完,抿了抿唇,说:“真的太好喝了,这是我有生以来,喝过最好喝的奶茶,没有之一。我现在不想喝别的,就想喝它,然后就着奶茶吃司康、吃串串、吃水果。”

      薛湛笑了:“好。”

      “薛教授,谢谢你啊,能够遇见你,我很幸运。”林风致注视着薛湛的眼睛,认真而庄重地说道。

      “我也很幸运。”

      “好神奇啊,在你面前,好像什么话都敢说了,心里那点子阴暗的、潮湿的、甚至扭曲的、变态的,好像都敢跟你说,也不存在什么‘面子’不‘面子’的。”林风致仰起头感叹,十指交叉着往前抻了抻手臂。

      “你说在我面前什么话都敢说,这对我来说,是极大的荣幸。”

      “我是说真的,不是为了恭维你。”林风致扭头再次注视着薛湛。

      “我相信。我感受得到你的勇敢和真实,所以我觉得很荣幸。”薛湛深深地望进她的双眸里,继续道:“谢谢你愿意把这么珍贵、这么真实的自己,交给我看。”

      林风致的心跳猛地加快了,像是一只被骤然惊醒的蜂鸟,在胸腔里将翅膀扑腾出残影。她有一句冲动的问询呼之欲出,抵在唇齿间,锐利得几乎扎痛她。

      所幸,她向来谨小慎微,加上骨子里那份习惯性的悲观主义和受迫性理智像一双冰冷的大手死死地拽住了她,将她从跌落的边缘拽了回来:薛湛会这样说,只是出于他的专业背景和职业习惯吧。

      他一个心理学教授,见过太多案例,剖析过无数破碎灵魂,习惯了用刚才那样温厚而笃定的话语去缝合每一颗心上溃烂的伤口。那是他作为一个心理学专家的抱持,亦或者是,一个绅士对待他人的风度,而不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心动。

      她怎么可以差点昏了头呢?

      林风致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她刚刚差点就开口问他,问他是否尚且单身,却怕开口间就暴露了自己的非分之想。她怕一旦暴露,如今她所拥有的彼此之间的相处状态将一去不复返;她更怕薛湛看向她的目光里,自此便多了哪怕一星半点的嘲意。

      她承载不了这样的后果。

      与此同时,一种出于“我连心理专家给出的共情都要自作多情一番”的羞耻感,比任何直接的拒绝都狠辣地摧毁了她本就摇摇欲坠的自尊。

      林风致垂眸低头偷偷地深呼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嘴角已经挂上了恰到好处的微笑:

      “是我该谢谢薛教授才是。”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轻柔和平稳,自然也恢复了距离。

      薛湛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他没有接续着回应林风致,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试图解读她一瞬间垒砌起来的盔甲和面具下所有被她压抑了的、如潮水般退却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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