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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自我湮灭 就这样吧, ...

  •   薛湛一路将车开到了林风致的小区门口才停下,她再次向他道谢后,打开车门下车。半小时前,当他提议送她回家时,她仅仅犹豫了一瞬,就报出了小区名字。

      一路目送林风致的背影沉入一片水泥盒子中,薛湛稍稍抬起头打量这个透着粘稠枯槁味的小区。他不曾住过这样的地方,但也能够想见这绝不是可以滋养人身心的住所。

      那些尚且亮着灯的窗户微弱昏黄,一副副电量不足的样子;错乱缭绕的电线像荆棘,像蛛网,切割天空,罩住生机,将岁月困在陈旧的原地,不给任何人穿透的机会仰望希望。恍惚间,这里的夜晚永远不会过去,苦等不来天亮。

      林风致刚走到楼梯台阶的尽头就看到自己的东西都被摆在了门口,她有一瞬的怔忡,随即快步冲过去,极度震惊下,她从包里掏钥匙的手剧烈地颤抖。

      钥匙根本插不进去门锁,门锁被换掉了!

      可她明明这个月刚交过一个季度的房租!

      她的心跳像是要炸出她的胸膛,喉咙口发胀发苦,她忍着身体的剧颤解锁了手机,找到了房东的微信,直接打语音,但是,根本打不出去,微信提示“对方没有加你为朋友,不能语音通话”。

      林风致浑身颤抖得更加剧烈,脑中却已经猜想到了她遭遇了什么。

      隔壁的门开了,楼道的水泥地上亮起一片扇形的光。有过数面之缘的女邻居形容干涩,开口时却语带同情:

      “小姑娘,你回来了啊……你们二房东跑了,今天下午,房子真正的房东就带着人来换了锁,不止你一个,楼上还有好几间呢!里面住的人都被赶跑了,乱得一塌糊涂!作孽啊!我没有你的电话呀,不然肯定会打给你的,你怎么这么晚回来啊?”

      “……我刚交了三个月的房租……”林风致喃喃道。

      “作孽啊!你要找警察吗?楼上几家好像都报警了,不过报警有啥用啦,人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报警……要报警的……”林风致的眼睛红得吓人:“谢谢你啊,姐姐……”

      “谢啥啊,你快想想办法看怎么办吧,这么晚了,你一个小姑娘,真的是作孽哦。”

      邻居叹着气摇着头慢悠悠地把门关上了,好似她的同情只能给出这么多,倾吐完这些,便到此为止了。

      林风致将视线转移到自己被堆在一起的物品上——

      几件T 恤带着衣架被随手搁在了密闭的行李箱上;牛仔裤的裤脚垂在水泥地上,不知道被谁踩过,上面有半只脚印;用来烧水的水壶和拖线板缠在了一起,垃圾桶里还没倒的垃圾上方压着她的洗发水沐浴球和杯碟碗筷……

      林风致闻到夜晚楼道里一股逼仄的霉味,喉间和胃里都绞起一阵作呕的痉挛。

      这一切的一切真像一坨垃圾,她这个人也像垃圾。

      她似是被这个乍起的认知彻底抽走了最后一丝生命力,一股冰冷顺着她的脚底蔓延至她的脚踝,然后一点点往上爬,吸吮着她的体温。

      她看了看半高的栏杆,如果翻越它往下纵身一跃,是否就能得到解脱?

      可万一没死成,不幸摔成个残废,那多丑陋、多麻烦、多丢人。

      林风致打开手机按了一串号码,手机上关联显示了“林巧澜”,她真想哭着喊“妈妈”啊,可是电话拨通之后会发生什么呢?他们难道会来接她吗?当然不会。他们会习惯性地吼一句“怎么会这样的!”,然后催她赶紧报警追回房租。

      她也可以选择打个车花两小时回去,然后呢?不仅要应付他们一惊一乍的询问,还要在天亮之后再花去两个小时和昂贵的车费出来上班。

      林风致紧紧咬着嘴唇,收起手机,逼迫自己迅速地冷静下来。

      也许最理智的解决方案是:先去找个酒店住下来,先活下来,再慢慢处理一切需要处理的事。

      她跺亮暗掉了的楼道灯,蹲了下去,伸手把行李箱从一堆物品里抽出来,拨动密码打开,见那个装着所有证件的文件袋好好地躺在里头,她微微地点了点头:还好,证件都还在就好。

      林风致反复跺亮反复熄灭的声控灯,将衣服首先叠好放进箱子,随后将洗漱用品和充电器插线板整理好,和几个衣架一并装进了行李箱。她将枕头卷在被褥里,抽出一条牛仔裤当做绳子捆束了它们,把餐具和水壶码在垃圾桶里,小电饭锅只塞进垃圾桶一半,但是好在不会翻倒出来。

      她先是将行李箱搬下了楼,然后又跑了一趟拿被褥和装满了东西的垃圾桶。

      林风致打开点评软件搜了搜附近的快捷酒店,最近的一家距离660米,她转进了导航,开了语音,将手机插进了裤子口袋里,将被褥搭在行李箱上一手拉着,一手抱着垃圾桶,出发。

      行李箱的滚轮在深夜的水泥地上哽咽得格外响亮。

      林风致负重慢慢地朝小区门口挪动着,同时轻轻出声安抚并鼓励着自己:

      “没关系的,林风致,没关系的,你可以解决的,可以的!”

      “林风致?”

      耳膜被震荡,宛若身处深渊产生幻觉;咽口水时,分明闻到了呼吸里都带着血腥气。一秒有一天那么漫长,林风致缓缓朝声音的来源处侧头,逆着车的灯光,确认真相。

      怎么可能呢?

      他怎么可能还在原地呢?

      后来薛湛郑重其事地给秦侃敬过一杯清茶,感谢他鬼使神差地打来了一通越洋电话。

      正是因为这通电话,他才连人带车在原地停留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得以接住了浮出黑暗洞口苟延残喘、一片狼藉的她。

      可此时此刻的林风致却被极致的羞耻感淹没了,她是被扫地出门的流浪狗,是被扔在楼道里的垃圾,是泛着酸臭味的烂抹布。

      一种尖锐的失控感如龙卷风肆虐,彻底击碎了她赖以生存的“条件化自尊”。

      不幸中的万幸,她面对的是薛湛。他总是有办法接住她。

      他走过来,什么都没有问,只是伸手接过了她手上所有的东西,全部装上了车。紧接着,他扶着她的肩膀,给她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最后,他为她系上了安全带,带她回家。

      这个深邃的夜晚耗尽了林风致所有的能量,她因此没有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刺,故作坚强地说出婉拒的话语。这何尝不是一种自我湮灭?

      跟在薛湛的身后,林风致第一次走进了他的空间。

      这里很大,宽敞明亮、凉爽又散发着柔和的香气,这里就是这座城市的其他角落,地段优越,楼盘华贵,住在这里的人有着和她完全不一样的生命图景。

      林风致的身体僵硬着,怔怔地看着薛湛拖着她的行李箱一路往里走,她却始终站在玄关处。

      恍惚间,薛湛又空手站在了她跟前,唤她的名字。

      “风致,跟我来。”

      她在他的带领下走进已然亮满了灯的客房。

      客房是套房,有配套的衣帽间和洗手间,林风致看到自己的行李箱被好好地放在了衣帽间的地板上,除此之外,整个衣帽间空无一物。

      “好好休息吧,缺什么就告诉我。发微信,或者,走出来叫我,都可以。”薛湛轻声说着,然后退出了客房,帮她带上了门。

      林风致走到床前,愣愣地看着洁净挺阔的米白色四件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发酸,脊背发烫,她才弯下腰脱了鞋子,才后知后觉自己连鞋子都没换就直接踩了进来。

      她赤着脚走进了洗手间,脱光了衣服,打开了淋浴。

      水起先是冷水,浇灌在她的头顶迫使她泛起一阵阵颤栗,很快便转为温水冲刷她。她闭着眼仰起头,迎接所有洗礼。

      就这样吧,活着也好,死了也行,她是真的好疲倦啊。

      她在水汽缭绕间思绪纷飞,百转千回。

      一会儿想——

      她一无所有,就算薛湛是个坏人有所图,也不过图她这个人。他高大美丽,天之骄子,住在这样的豪宅里,想来也家底殷实,她非但不吃亏,反而还是她划算。他总不能是个变态杀人魔吧?总不会杀了她取走她的器官吧?

      一会儿想——

      林风致你还算是个人?你有没有良心?你这样阴暗地揣测薛教授简直狼心狗肺畜生不如。他是那样仁慈又和善,你把他想得那样龌龊,你真是可恨又可悲。

      一会儿皱起了眉头——

      他有没有可能是真的喜欢我呢?就是单纯地喜欢我才对我这么好?

      一会儿又嗤笑着呼出一声自我嘲讽的气息,带着水在鼻翼溅起——

      他喜欢我什么?喜欢我一穷二白,一无所有吗?他这样的人,不得配一个同样风华绝代的富家女啊……这又不是拍言情电视剧,霸道总裁非要爱上贫民窟的我……

      洗澡是最小型也最快捷的重生。

      水流带走躯壳上的灰尘,在温热的包裹下,林风致感觉到自己退行成了小小的一团,缩回到了母体子宫里。那里有最原始的安抚,可以无有忧怖地哭泣。

      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说:

      就这样恸哭吧,我的孩子,不管下一秒世界会不会坍塌,不管明天还会不会到来。

      终于,她大声嘶吼着哭了出来,哭成佝偻的姿态,哭这一天的一切,哭过往的整整二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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