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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踏夜而来 “风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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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曾说,在这座城市,每一百米就能找到一家咖啡店。
林风致觉得牛肉粉丝汤店太热了,也不够安静,于是,在挂断通话后,将不远处那家咖啡店的定位发给了薛湛。
薛湛很快以文字回复了过来:
收到。导航显示需要35分钟,请等我。
好。
时间明明还很充裕,林风致却突然没有那个闲心继续用餐了,可看着自己刚刚才让店家续的粉丝,又觉得如果不吃的话,实在浪费得过分。
人是不是就是在这样的纠结中,不知不觉消耗掉了许多精力和能量的?
终于,她把粉丝倒进汤里,自欺欺人地扒了几口。
咖啡店附近停车并不方便,薛湛就把车停在了两百米开外的一个企业广场上,从手套箱里拿了一包软壳华子和二十块现金递给了门卫,门卫立时笑得合不拢嘴,还热情地出了岗亭给他引导。
“师傅,就停一会儿,我去咖啡店跟朋友谈点事。”
“没事没事,你停,今晚我值班,你啥时候要走我给你开门。”
“谢谢师傅。”
薛湛锁了车,走去咖啡店。
夜色不再含蓄,咖啡店暖黄的灯光令外头驻足的人得以将店内陈设尽收眼底。
靠窗的女孩是店里唯一的顾客,坐成一条纤薄寂寥的侧影。
薛湛走上前推门而入,林风致闻声抬头,只见他清亮瞳孔,如雪上衣,和她、和这燥热的世界俨然不在一个图层。
她要感恩咖啡店慷慨的空调冷气,否则,她怕是会因为身上的汗而拘谨。
“抱歉,久等了。喝点什么?”薛湛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声调低柔,眼神扫过林风致面前的柠檬水。
“您喝什么,我请您。”
“是我临时邀约,怎么好再让你请我。”薛湛语带笑意,拿手机扫了桌面上的二维码,修长手指抚触着屏幕,仔细挑选着:“晚上了,要不来一壶洋甘菊茶?我们分享。”
“让我请您好不好?昨天的面和司康都是您请的。”林风致也扫了码,快速找到了薛湛所说的洋甘菊茶选项。
薛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锁了手机倒扣在桌上:“好。”
三十八元一壶的茶,温和镇静,安抚助眠,就权且成全了她从昨天就念叨着的“礼尚往来”吧。
林风致下单付了款,店员很快就把茶送了上来。一个玻璃壶,两个玻璃杯,给两人倒好了,留下一句“请慢用”才走开。
洋甘菊氤氲的清甜香气中,对坐彼此的眉眼皆朦胧。
“风致,我们认识一下吧。”
林风致以为自己听错了,抬眼看向薛湛。对面的他用目光托住了她的疑惑和茫然,选择接着往下说:
“我是从事心理学领域工作的,这个你知道了。”
林风致不知道该不该给回应,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点了下头。
“我在这座城市出生长大,后来去了美国读书,毕业后留校任教了几年。我两周前刚回国,在‘声量效应’遇见你的那一天,我还在倒时差中。”
“今天是我回国后第一次去外祖父家里拜访他,晚饭时还见了一些其他的家人,耽搁到这个时候才约你见面,并不是因为觉得你不重要。”
他是这样直白且坦荡,林风致一时间甚至无法适应,只顾得上认真地听着,生怕错漏了什么。
“大约两个月前,《心白境》影视剧组通过某种渠道找到了我,邀请我担任剧组的专业顾问。后来,你们祁总,祈锐礼通过‘声量效应’的法律顾问牵线搭桥,也邀请我做了广播剧项目的顾问。不管他们是出于什么考量选择了我,我会认为,他们需要的都是我的学术背景,我藤校心理学教授的身份。这点,你同意吗?”
在薛湛沉静的目光中,林风致轻轻点了点头。
这点,她当然明白。
早在祈锐礼的办公室初见他时,她在一息之间就懂得了他的名头对于《心白境》项目的价值。
但是,他为什么要专门约她见面说这些呢?
他刚才是说了“并不是因为觉得你不重要”这句话吧?
“世人大多迷信所谓的‘权威’和‘名头’,与其说这是人性中的一种弱点,不如说是大众偏好走认知的捷径。这滚滚红尘繁琐复杂,大众疲于劳碌生存,往往就懒得去深入了解人、事、物的本质和真相,而是习惯性地倾向于通过外在的头衔、光环、标签来快速建立判断或者信任,因为这样通常最省力,也最安全。”
薛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洋甘菊茶,继续道:
“据我所知,近几年,你们声音内容行业也是资源集中得厉害,和娱乐圈没什么两样。我想,这一现象的发生,除了艺术价值与商业逻辑深度博弈的原因,也有听众迷信权威促使项目方选择既省力又安全的选项的原因。”
薛湛说话时,目光深邃也柔和,像古老的海洋,又像沉思的智者,让人不由自主地以虔诚的姿态聆听。
“我无意说教,更不愿暴露我有限的视角和认知,可是风致,我有一个善意的提醒想要与你分享:如果,《心白境》是个没有这么多关注度的IP,又或者,你自身已经拥有比较可观的私域版图,那么,你富有想象力的、极具个人审美的、大胆启用跨界新人的选角方案,可行性会大很多。否则,但凡这个项目最后出了一点点纰漏,只怕市场和你所在的工作室都会怪到你的头上,那时候,你的职场发展、人际关系、行业处境,就会受到波及。你刚到‘声量效应’,拿你的前途去赌听众的审美,风险太大,要慎重。”
白居易的千古名篇《琵琶行》里,有这样一句: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若此时的林风致是琵琶女,对坐的薛湛是否也已将她内心受到的巨大触动看清?看清她有万千无法用言语阐述的感慨全然倾注于她发冷发僵的指尖,看清她连感官都失去知觉。
洋甘菊的香味消失了,店内原本轻扬慢吐的蓝调音乐也远去了,可眼前这个人,眼前这个人,他的眉目不染灰尘,娓娓道来为她考虑,显得那么认真。
“所以,您白天直接拒绝了我的提议,是……为了我好。”林风致的声音有些发抖。
“是。此外,我还想补充一点。”
被泪水浸湿的眼皮有些重,林风致勉力抬了抬。
“风致,我只是否定了你要我录广播剧男主的提议,但绝不是否定你的判断。事实上,你的判断让我愉悦且深感荣幸。不论是昨天在试音时你对我的指导,还是今天你发给我的那篇很长的信息,都足以令我感受到你作为一个制作人的专业和热忱。”
“我明白你对这个项目有很高的期待,我原本是你期待里的一环。但我也确信,你会在专业配音演员的队伍里选到合适的演员,并经过你的把关,使他成为最好的‘庄载’。而我,作为《心白境》项目的专业顾问,也会履行好我的职责,与你并肩作战。”
真奇怪,他明明说得轻悠而又缓慢,她却仿佛听见琵琶催阵,鼓声浩荡,她自此怀揣无边勇气,持金戈驭铁马,踏冰川掠城池。
也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后,她才能习得领会他踏夜而来的珍重和他煞费苦心的补充。
此时此刻的她,只是再一次泛起那个念头:
要是她晚点遇见他该多好。
晚一点,待她的生活不再阴暗破败,待她足够富有,待她耀眼强大,待她功成名就,她或许才敢想敢梦。
可是梦,怎么会仅仅只和勇气相关?那是潜意识的密码,是灵魂的语言。
“薛教授。”
“嗯?”
“您刚才,是不是……”
如纱似水的琥珀流光中,薛湛照见林风致的忐忑,得见她以婆娑泪眼迟疑着询问:
“您是不是说了一句,并不是因为觉得我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