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神织体》泓九一

17、你很重要 怎么就这样

　　“是的。你很重要。”

　　薛湛话说得平静，可是看在林风致眼中却是郑重又庄严，好像神祇突发奇想端立于荒芜人间，为所有生灵祝福。她是生灵中小小一个。

　　眼泪砸了下来，滚烫，热烈，她知道有一层什么东西被眼前这个男人用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敲碎了，可是她没有感到痛楚。

　　他是这样通透悲悯，偏偏还有得天独厚的相貌和渊博的学识。

　　怎么就这样好？好得轻易就能反复勾起她所有的幻想，妄念，迷茫。

　　她必须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否则，就太出洋相了。

　　于是，她抽了一张纸巾擦掉眼泪。

　　“薛教授，谢谢，谢……谢谢您过来见我这一面，跟我说这些，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林风致没能擦掉她声音里的泪意。

　　薛湛用沉静深邃的目光注视着她，如同注视一个蜷缩在幽暗角落里长久哭泣的小孩。

　　“风致，咱们商量个事情呗。”

　　“什么？”

　　“从此刻开始，你就不用‘您’来称呼我了，好吗？”

　　林风致搁在桌上的手揪扯着手里皱巴的纸巾，她的声音嗡嗡的：“那我直接用‘你’吗？”

　　“嗯，对，我希望是这样，可以吗？”

　　这多容易，还需要他和她商量吗？

　　林风致点点头：“好啊，当然可以。”

　　“干杯。”薛湛眼尾带着笑意，点了一下头，抬手端起茶杯：“庆祝我们达成共识。”

　　两个茶杯在半空中相碰，茶水温热，从指尖一路延伸。

　　抿了一口茶，薛湛另起一个话题：“你是住在这附近吗？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走走就到了。”

　　“那我陪你走回去？”

　　“真的不用，超级近的，很安全。”

　　林风致明白薛湛的绅士风度，但她无法忽略那斑驳脱落的墙皮和破旧阴暗的楼道。

　　薛湛捕捉到林风致瞬时警觉和僵硬的语气，了然地浅笑一声，说：“那好，你自己走。”

　　……

　　回到住处关上门反锁好，林风致记得和薛湛分别前的约定，到家之后给他发个消息。

　　她正欲解锁手机，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黑屏了。

　　没电了？还是又死机了？

　　遇事不决，插电加重启，所幸一下就恢复了正常。她希望它可以争气一点，再撑一段时间，好歹撑到下下个月。

　　薛教授，我已平安到家。今天谢谢您……

　　不对，说好了不再称呼“您”。

　　林风致退格删了“您”字，重打。

　　今天谢谢你，晚安。

　　点了发送，她的心头久违地感到一阵轻松，身体随意地歪靠在小桌前刷起了朋友圈。

　　有人发了视频推广自家种的8424西瓜说“皮薄囊甜，一藤一瓜”，有人晒了夏天的标志——啤酒小龙虾，有人过生日买了富士的相机“祝自己生日快乐”，有人含沙射影骂“谁家的老板周末还能连续6条60秒的语音轰炸”，有人九宫格发神图嗷嗷叫着“杨洋怎么做到的越来越帅！”

　　大学时候辩论社的学长发了在印度某酒吧喝瓶装水的照片，配文“干净又卫生”。

　　吕心映全副武装一整套骑行装扮，三张照片，一张自拍，一张合影，一张骑行路线图，配文“大热天的长距离，请以‘勇士’之名呼唤我。”

　　林风致笑了笑，给她点了赞。

　　人间其实挺热闹的，大家的生活也挺多姿多彩的。可是啊，自己却总是在各种形态的人声鼎沸里反刍猝不及防的低落和苦涩，当下此刻，便是这样。林风致的表情顿时变得木讷，眼神也晦暗了下来，她选择放下手机去洗澡。

　　细密的水流泻着，莲蓬头下的祈锐礼闭着眼，仰头迎接着所有的洗礼。

　　事前他可以不淋浴不洗漱，直奔主题，事后他总是清洗自己清洗得很彻底。

　　门锁轻旋，钟骏商赤着脚走了进来，倚在台盆边隔着玻璃凝视他。

　　“你这几次怎么这么猛，我都有些站不住了。”

　　水雾下的祈锐礼听到声音，绷了绷下颌线，吐出了嘴里闯入的水：“你这几天怎么来我这来得这么勤，邱钰哥不会有意见吗？”

　　水雾蒸腾起的热气也捂不暖他含冰的语调。

　　“Eric和Emily回来过暑假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忙着陪他们呢。”

　　“那你呢，你这个做妈的不用陪他们吗？”

　　“陪了呀，但我不也得多陪陪你么。”钟骏商抽出一张卸妆湿巾，慢条斯理地对着镜子卸起妆来。

　　“我不用，我又不是你的孩子。”

　　“可你是我的心肝啊。”

　　钟骏商打开玻璃门踏入淋浴空间，如蛇一般的双手圈住了祈锐礼的上身。

　　温热的水瞬间打湿了她身上价值高昂的桑蚕丝睡裙，贴在身上，带着褶皱，勾勒她丰腴却绵软的身姿。

　　她轻轻用力，让祈锐礼转过了身面对她，缓缓蹲了下去，卸去妆容的表情模糊在水雾朦胧间，她含住他，以近乎虔诚的姿态。

　　祈锐礼后仰着脖颈在水线冲刷下闭起眼睛，黑暗淹没了他，却令他不得不感到自己格外存在。

　　无尽的水从他的发丝滑落，从他的眉骨滑落，也从他的眼尾滑落……

　　停好车的薛湛看到了手机上林风致半个多小时前发来的信息：

　　薛教授，我已平安到家。今天谢谢你，晚安。

　　他唇角漾开一抹笑，确实“超级近”，也确实一点就透。

　　下车锁车，刷掌纹进电梯输密码一气呵成，电梯上行片刻后门打开，触目所及是一身西装革履的薛行潮，极薄的亚麻桑蚕丝羊绒混纺料，冷调的灰黑色，简约中透着不必试图言说的金贵。

　　看到薛湛从电梯里走出来，薛行潮站起了身，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望，沉默融于空气中。松柏身姿，如玉相貌，任谁见了都会感慨基因的神奇，这两人连垂于裤缝旁的手指都修长得一脉相承。

　　“爸爸。”薛湛先打破沉默，上前开门：“请进。”

　　薛行潮跟在他身后走进来，打量着入户门边的次净衣区，触目所及没有找到可以换的拖鞋。

　　“不用换鞋。”薛湛放下车钥匙和手机，走到吧台区打开了水龙头洗手：“喝什么？”

　　“都行。”

　　“那就喝茶吧，刚回来，还没有订豆子。”

　　“行。”薛行潮也走到吧台边，拉开高脚椅坐下，看着薛湛煮水，摆茶具，开茶叶罐。

　　“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概两周前。”

　　“那回来时间也不算短了，就没有一点空见我吗？”

　　“本来打算下周跟你助理约时间的。”薛湛凝视着水壶，听着水将开未开时的声响。

　　“跟我助理？”薛行潮的声音带着一缕微哑的磁性，若是林风致在这里，她会描述他像经久岁月的大提琴，每一次弓弦拉过都带出醇厚质感的音。

　　“怕你太忙，我想，跟你助理直接对时间比较有效率。”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忙。”

　　薛行潮没有怒意，却有倔强。

　　水就在这转瞬的沉默里烧开了，薛湛提起水壶。

　　水流拂过朱泥的思亭紫砂壶，荧光润泽，像温婉的女子流露满腹的心事，却终于克制了言语选择不倾诉。

　　30年的陈皮佐10年的白牡丹，陈皮早就收敛了柑香已近微苦，却愈发烘托出牡丹深藏于心的甜柔，似是天生一对，是薛行潮一直喜欢的。

　　茶汤入口，从喉间一直暖到胃里，薛行潮软了语调补充道：“你是我的儿子，是可以随时找我的。”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生命短暂，所有人的时间都宝贵，所以想更简约一点。”

　　薛行潮听着儿子平缓从容的声音，只觉得明明他是那么近，那么平和，那么诚恳，可就是总觉得他疏离又淡冷。

　　“是你从事的专业方面的原因吗？我总觉得，你身上的人味越来越少了。”

　　你是在求救吗？你想修复我们之间的关系，你想靠近我，却觉得我走得那么远。

　　薛湛看向薛行潮的眼神里满是悲悯，可是薛行潮却看不真切，正如你无法向一个从未见过红色的人描述红色，也无法使一个长栖黑夜的人理解白昼。

　　“还没有恭喜你，‘行合所’荣获了钱伯斯华中地区年度最佳区域律师事务所。”

　　薛湛端起茶杯以资祝贺。

　　薛行潮也举起了茶杯，微微点了点头：

　　“谢谢。”

　　他表面虽然不动声色，但眼底瞬间聚拢起的明亮光彩却呼之欲出，自他进门之后一直严肃的嘴角终于上扬了些许弧度，原本有些紧绷的背脊也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一些。

　　薛湛性情笃定，心肠玲珑，拎得清、看得明，知道什么话能让人下地狱，什么话能让人上天堂，端看他想不想说，愿不愿说，或者，审判过自己的良心后选择怎么说。

　　“都是虚名，不值一提。”薛行潮放下茶杯，看着自己眉目如画的儿子，表达关切：“说说你吧，这次回来，是怎么个安排？美国那边肯放你？两边学校人事制度上是怎么调整的？”

　　“之前的学生都正常带着，指导大部分转了线上而已，我也会定期飞过去，之前课题的知识产权归属也很明确。国内师大这边名义上是讲席教授，所以也不算违背那边校外活动时间限制。”

　　“科研经费什么的呢？会不会有什么掣肘的地方？如果有需要，我……”

　　“暂时不需要。”薛湛打断了薛行潮后面的话，他当然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是他不需要他。

　　“薛湛，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事情。”

　　“谢谢爸爸，但我真的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