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神织体》泓九一

14、钱够花吗 他傍身立胆

　　周六的上午，多云天气。

　　墨色的雕花铁门洞开，薛湛的SL63等待了一波City Walk的人流走过外公家的门前，才缓缓驶入庭院。

　　凝固的院墙，见证过悠长历史的老洋房如同一位良久伫立的老者。

　　大多数时候都肃然紧闭的大门陡然开启，引得刚走过的游客退回了步履好奇张望。

　　从驾驶位下来的人，挺拔身形，优越长相，最简单的白衬衫，沉静眉眼间蕴着读过的万卷书和行过的万里路。

　　“湛少。”

　　一个剃着利落平头的青年两三步蹦下台阶，身法迅捷，眨眼间就到了车子的副驾驶门边。

　　“若愚，好久不见。”薛湛带上车门，操作手机收了软顶，方便乔若愚帮着拿取放在后座的礼物。

　　乔若愚长臂舒展，几下拿取便将所有盒子袋子全堆挂到了自个儿身上，完全没给薛湛发挥的机会。

　　薛湛便往主楼走去，同时不忘在手机上再次操作把车软顶放了开来，这大热天的。

　　“外公起了吗？”

　　薛湛侧头问落后自己半个身位的乔若愚。

　　“早就起了，两公里爬坡，半小时划船机，连澡都洗好了。这会儿在厨房指挥谭阿姨挑选咸蛋黄呢。”

　　听到乔若愚的阐述，薛湛轻笑一声，瞬间就懂了外公这是在娇惯他，只因从前每次他都挑“肉饼炖蛋”里那块蛋黄最圆，颜色最恰到好处的吃。

　　进了主楼大厅，迎面一幅赵无极，延展五米还有余的超大尺幅，赋予整面墙壁生灵。

　　过往岁月中，薛湛曾在画中见过鲲鹏，也见过瀑布；见过山间冷秋落霜与皑皑白雪，也见过恒河沙数高耸参天的草与树。

　　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后归于无极。

　　薛湛每看到这幅画一次，都会“诚觉世事皆可原谅”一次。

　　右拐至会客区，薛湛示意乔若愚把礼物堆在外公常坐的“山姆大叔”旁边。

　　自从四年前送了外公这个沙发，此后就经常在视频里看见他老人家坐在上头和自己通话。

　　薛湛朝着厨房的方向唤：“爷爷？”

　　“诶！”

　　果然立刻传来应声。

　　“爷爷啊！”

　　“诶！湛湛啊！”

　　声音更清晰临近了。

　　只见老人家手里捧着一大玻璃碗葡萄自会客区左前方的厨房那头走来，乐呵呵地笑弯了眼，声音里满是最直白的欢喜：“喏，刚洗好，你最喜欢的‘乒乓’。”

　　“谢谢。”薛湛加大步子迎了上去，接过玻璃碗。

　　老人家空出了手，抬起胳膊捏了捏外孙的手腕：“来来来，坐下来吃。”就这样一路引着薛湛到茶桌前的沙发上落座。

　　精神矍铄的老人家，伸手从碗里挑了一颗最大的藤稔葡萄，等外孙一坐下来，就献宝似的递到了他的跟前。

　　薛湛早就不像小时候那么爱吃这么甜的水果了，但还是乖乖接过，咬破一个口子，将厚实的‘乒乓’果肉推入口中。

　　浓郁的葡萄汁水在口腔内滋开，童年的回忆排山倒海。

　　老人家高兴极了，嘴角咧开的弧度里全是对外孙深沉的爱。

　　“昨晚我跟你舅舅打过电话，他说今天中午赶不及来吃饭，但是晚饭他一定过来。”

　　“嗯，舅舅昨晚跟我发过信息。”

　　“是伐，那蛮好。”

　　乔若愚洗干净了手，安静地在一旁沏茶。白底青花的盖碗滤出铁观音，茶汤黄中显绿，倒入祖孙俩一人一只惯用的粉青八方杯，清香四溢。

　　“若愚记性好的，早早就给你准备了，哈哈。”老爷子笑了两声，“你不来，家里就只有金骏眉和荒野红。”

　　“若愚心细。喝红茶对您身体好。”薛湛捏起茶杯喝了一口，眉目舒展。

　　“灵伐？”老爷子歪头问道。

　　薛湛浅笑回答：“哈灵。”

　　“哈哈哈哈哈。”

　　老爷子笑得畅快，薛湛的心情也舒朗，他侧身伸手，拿起那堆礼物里的一个灰蓝织锦盒，双手托着呈送：“爷爷，礼物。我亲手做的。”

　　“是伐，我看看。”

　　老爷子打开锦盒盖子，墨蓝色的真丝软缎上静卧着一只黄花梨笔筒，打磨得润泽含光，还刻了小篆。

　　老爷子轻轻拿起，托着底仔细端详，念出声来：“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

　　茶香袅袅间，老爷子的眼眶有些湿润：

　　“这个笔筒的料子你选得好，这个形雕得很好，打磨得也好，这个字写得好，刻得也好，都特别好，花费了很多工夫吧？”

　　“还好。论文看烦躁了，就磨磨时间，清心养性了。爷爷欢喜，我就开心。”薛湛说着，又喝了一口茶。

　　搁下茶杯，一旁的乔若愚便及时添上茶水。

　　“我欢喜啊，老老欢喜。”老爷子又摩挲了两圈笔筒才依依不舍地放下，问：“湛湛啊，钱够花伐？你弄那个什么工作坊，顺利伐？还需要什么支持？缺什么要跟外公讲。”

　　薛湛的心被暖了一下。从小到大，每回外公见他，总会捏捏他的手腕，看看他长肉没，也总会没说多少句话就要问到“钱够不够花”，似乎在外公的观念里，他学习好不好，考试得几分，成绩、荣誉这些都不重要，他吃得穿得睡得好吗，傍身立胆的钱够吗，平安健康体格强壮吗，才是第一等重要。

　　薛湛敛住眼尾的潮意，化作一个极尽柔软的浅笑：“够花，学校那边还给了300万的安家费呢。”

　　“300万能顶什么事，指不定还要你考核获批什么项目，提一堆要求才给你。”

　　老爷子眼睛一瞪，语带嗔意。

　　“爷爷，我向您保证，我要是缺钱了，一定第一时间跟您开口要，绝对不迟疑哪怕一分钟。”

　　“好！这个对！就要这样！那说定了啊，你随时跟我要！”老爷子瞬间眉开眼笑了。

　　薛湛点点头：“嗯，说定了。”

　　祖孙俩就这样闲话家常，聊点局势、政策，也聊点投资，聊点娱乐圈，顺带着聊了聊今年的钱伯斯。

　　钱伯斯大中华区（中资所）大奖在2个月前正式揭晓，薛湛父亲的律所赫然在榜。

　　茶过几巡有些淡下来时，谭阿姨刚好摆饭完毕。

　　祖孙俩便上桌吃饭。

　　谭阿姨做的“沸腾澳龙”是一绝，薛湛在波士顿吃白人饭吃委屈了的时候，总是想念。这会儿端出来时“滋滋”作响，香了满屋子加一院子。今天还提前熟醉好了罗氏虾，蒸了大圆贝，薛湛从小吃到大的最爱——“胡萝卜炒肉丝”和“肉饼炖蛋”肯定是少不了的。绿叶菜做了“猪油渣炒上海青”。汤品是川贝枇杷炖鸡，用的是乔若愚昨天特地去常熟抓回来的桃园走地鸡。

　　骨瓷汤匙轻撞汤盅，琵琶的清甜裹挟鸡肉的浓香，一路熨帖到胃，温润游走于四肢百骸。薛湛满意地抿抿了被汤浸过的唇，只觉此心安宁平静，是处于散发熟悉气味的厅堂，见血浓于水的家人，感受爱，也回返爱。

　　爱是恩慈。

　　扣于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提示有微信消息进来。

　　放下汤匙，薛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消息来自林风致，长长的一大段，先是高度认可了他昨天在棚里的试音表现，再是表达了她的邀约意愿，言辞恳切，并且极力肯定了他接录《心白境》男主的可行性。

　　字斟句酌，可见一斑。

　　薛湛想象着林风致打完这么长的一篇文字后，反复修改，小心确认，最后按下发送的样子，不自觉唇角绽出一个极尽包容的笑。
　　老爷子看见了，不动声色，继续喝汤。

　　“这会儿有些忙，晚点回复你。”

　　薛湛打字回了过去，顺手锁了手机，倒扣放回了左手边。

　　老爷子放下汤匙：“湛湛啊，谈恋爱了吗？”

　　“没。”

　　“那有心仪的小姑娘了吗？”

　　“有。”薛湛轻轻颔首。

　　“那……”

　　“爷爷，是谁从我小时候起就教我‘食不言，寝不语’的？”

　　薛湛戏谑道。

　　老爷子乖乖拿起了筷子：“那我吃完了再问你。”

　　“好。”

　　祖孙俩相视一笑。

　　林风致看了两遍薛湛的回复，把手机从“震动”调成了“响铃加震动”，这才放下心开始吃东西。

　　昨天中午薛湛买单的司康，由于自己不好意思在面馆吃，又接续了后面一系列的事情，导致两个原味司康都变成了她今天的午餐，薛湛连味道都没有尝到。

　　希望下周有机会回请他。

　　林风致这样想着，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外皮带着微微的酥感，咬开后里面却是十分的湿润绵密，一点都不觉得干噎，和在地铁出站口的便利店买的吐司完全不一样，不会扯得她的嗓子眼涩涩生疼，也不会扯出她的眼泪。是有黄油的醇香气味抚触她的味蕾的，是能让她联想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