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神织体》泓九一

11、一个想法 一个不切实

　　江向齐和季灿阳的二次试音表现也基本符合林风致的初步判断，不合适。

　　录音室的门再次打开，季灿阳从里头走了出来，大呼了一口气：

　　“好热！”

　　收音时不能开空调，连续三人试音，棚内原本的凉意消散殆尽。

　　季灿阳揪起T 恤的领子抖动着，林风致闻到了他的汗味。

　　“辛苦了。”她微笑着将眼神擦过他和沙发上坐着的王蹊与江向齐，轻点了一下头。

　　“没的事！这是给我们机会呢，该我们道谢才是！”季灿阳说着抬了抬鼻梁上的大黑框眼镜，从控制台上抓起了倒扣的手机。

　　林风致来了两周时间，发现“声量效应”的成员工作习惯都挺好的。进棚不带手机，饮品远离设备。

　　“你是林老师对不对，我听过你做的《定风波》，还有《窃霜》。你在咱们群里吗？”

　　反应了一下季灿阳指的应该是“声量效应”的工作室成员群，林风致“嗯”了一声：“在的。那个头像是一棵树的就是我。”

　　“那我回头加你一下。”

　　“好。”林风致答应着，转身继续着刚才未完成的保存加导出并重命名音频的动作，自然也不曾瞧见王蹊眼眸中瞬间生灭的光亮。

　　季灿阳一边解锁着手机，一边跟一直坐在皮沙发最里端的尹悦琳说话：“那悦琳姐，还有啥要录的不，要是都完事儿了，我就撤了。”

　　只见她抬手轻摇，嘴里说着“撤吧撤吧，你们都可以撤了”，注意力却保留在自己的手机上。

　　“好嘞！走咯走咯，打完收工！”

　　季灿阳长腿步子一迈，嘴里颇有节奏地嚷着。人如其名，热烈灿烂，一副精力无比旺盛的模样。

　　“走了，悦琳姐。”江向齐说着和王蹊先后站起了身：“辛苦了，林老师。我们先走了。”

　　“嗯，拜拜。”

　　林风致转头回应，目送他们出了控制室。

　　这三人，是“声量效应”新生代里人气最高的。

　　在这个行业里，台前新人的出头往往只需要一部足够亮眼的作品，一个为人津津乐道的角色。

　　王蹊一年内上线了两个大火乙游男主。

　　江向齐有去年暑期档大爆的古装剧《星辰万古录》和今年春节档载入影史票房前十的动画电影《晦月行》男主。

　　季灿阳性格开朗张扬，声音虽然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好听”，但是胜在特别，听一耳朵就能让人记住的那种特别。他的个人语音直播间做得风生水起，常年占据平台直播榜前五中的一席，一票死忠粉的战斗力更是以一当十，战绩可查。

　　鲜花着锦，前途明媚。

　　反而，幕后工作者的路，却总是清冷寂寥些。

　　但一片云有一片云的使命，一朵花有一朵花的使命，大地有大地的使命，每一个具体的人也有各自的使命。

　　短暂的静默后，尹悦琳开口了：“怎么样？满意谁？”

　　林风致一扭腰，带着转椅转过身说：“都挺好的。等祈总抽空试一下再琢磨琢磨？”

　　“有必要嘛？”

　　林风致浅笑了一下，算作回答。

　　“行吧，那我上去瞅一眼，看看他们喝得怎么样了。如果差不多了，我就把他薅下来。”尹悦琳站起身抻了抻自己有些皱了的后裙摆。

　　“辛苦悦琳姐。”

　　“噗嗤，你可别喊我‘姐’，我比你小4个月呢。”

　　林风致有些惊讶，但很快笑着做了回应：“这样啊，那，辛苦……悦琳？”

　　“哈哈哈，不客气。”

　　尹悦琳握着手机甩了甩手，串珠的手机链在空中甩动出一个弧度，恨天高踩着地面，咔哒咔哒，一声远过一声。

　　林风致坐着放空了几秒，万千思绪转瞬又充盈了她的大脑，她在一片黑红蓝白线缕交织间，仿佛看见了一根闪着莹莹光泽的线头。

　　那是……什么？

　　她缓慢地微微侧头，眼神凝滞，仅凭意识逡巡于一片空茫中。

　　是什么呢？

　　是一个……一个……

　　一个想法！

　　一个不切实际的、虚无缥缈的、孤独的想法。

　　林风致似乎终于回过了神来，感受到方才一刹那背上和胸前浮出的虚汗，肋骨处有凝结成的汗珠滑落，终被牛仔裤的裤腰吸收，不见。

　　她站起身，疾步往祈锐礼的办公室方向走去。

　　尹悦琳来找祈锐礼，薛湛正好饮尽“收杯茶”准备起身告辞，一扭头见林风致匆匆而至。

　　她站定在门口，脸上写着“有事”。

　　工作上的事？

　　那他正好离开，把空间留给他们。

　　“风致？有事说？”茶桌前的祈锐礼探身。

　　林风致看了薛湛一眼，“嗯”了一声，缓步走了进来。

　　“那我先告辞。”薛湛将手中空了的郎红玛雅轻放在自己面前的茶托上，轻缓地站起身。

　　“薛教授，请等一下。”

　　薛湛猜测不到她想干什么，便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她继续表达。

　　“祈总，我有一个想法。”

　　祈锐礼抬起眼帘，示意林风致说下去。

　　由于忐忑，林风致于在场三人探寻的目光里接着开口说话时，尾音有些轻颤：

　　“《心白境》的庄载，能不能请薛教授试一下音？”

　　“什么？”这声无比震惊的疑问来自站在祈锐礼身侧的尹悦琳，甚至连祈锐礼也产生了一瞬的愣怔。

　　尹悦琳觉得林风致简直是在胡闹：“搞什么啊？薛教授是素人！”

　　“我知道我这个想法很疯狂，但是，能不能占用一点薛教授的时间，辛苦他试一下？”

　　林风致抬眼看向薛湛的瞳眸，他的眸光一如此前的沉静淡然，一丝半毫的诧然都不见。她又看向祈锐礼的，期待着他的首肯。

　　祈锐礼微微眯起眼睛，仿佛要透过眼前的虚空，看破林风致这个想法背后的逻辑或……私心。

　　“风致，薛教授是素人，你不会是想让他录《心白境》的男主吧？”虽然目光幽深，开口却语带笑意，祈锐礼的拇指摩挲起了食指上的戒指。

　　“就……先试个音，试试呢？”

　　其实林风致也正在后知后觉地承载着自己想法带来的心灵震荡。

　　那根闪着莹莹光泽的线头就那么漂浮在脑海，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实在。

　　“薛教授的意思呢？”祈锐礼抬头问薛湛。

　　“可以。”薛湛眼睫微垂，笑容清浅：“就当是成全我体验一回你们配音演员的工作。”

　　柔和温煦的射灯亮起，白色麻质衬衫溶上了一层光晕，薛湛戴好了监听耳机。

　　耳机里传来林风致的声音：

　　“薛教授，您看显示屏，这个是Pro Tools的传输窗口，一会儿这个红色圆形按钮亮起的时候，就表示开始录音了，您就可以开始说话。”

　　“好。”

　　“您先看看词，情绪表达方面，您就按照您的理解说就可以。”

　　“好。”薛湛快速扫了一眼显示屏上的台词，透过玻璃，朝着林风致点了点头：“可以开始了。”

　　录制红点亮起，如温泉一般的嗓音流泻而出，回应春风，触摸大地，是笃定的姿态，兼具包容的品格。

　　“你好，我叫庄载。我感觉到你此时此刻的呼吸有些急促，是天气太热了吗？……我这里有一杯冰摩卡，凉凉的，挺好喝的。你想喝吗？……”

　　身后皮座沙发上的祈锐礼摩挲戒指的动作停止了，他幽深的目光穿过操控台前的林风致直挺的也略显纤薄的背脊，穿过厚重的玻璃，定格于U87前那张学者的脸庞。

　　尹悦琳涂着落日红棕口红的唇微张，坐直了身体。

　　“觉非，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向你表达清楚我的恐惧，我的缠绕，我的混沌。语言是这样局限的存在，它成为一道道屏障。这世间也不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此时此刻看似是你我二人之间在对话，但实际上呢？至少有六个存在在交互对话——我，我以为的我，我以为的你，你，你以为的我，你以为的你。也因此，我长时间地怀疑，人类的心灵真的可以通过一个所谓的专家或从业者的只言片语得到救赎或解脱吗？他们真实的痛苦和他们表达的痛苦一致吗？倾听者自以为倾听到的和实际倾听到的又一致吗？我自以为倾听到的他者的痛苦，有没有可能从来都是来自于我自己的灵魂深处？……”

　　录制红点亮着，时间条数字闪变着，在场之人沉默着。

　　这是《心白境》的庄载在叩问他的伴侣斯觉非？还是“声量效应”中央录音棚内的薛湛在叩问谁？

　　有水雾将当下时空眩晕成一行泪，浸染着怔忡与震颤从林风致的眼眶里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