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神织体》泓九一

10、加试一轮 这个角色，

　　“我来啦！”

　　尹悦琳踩着“高跷”回到中央棚控制室时，林风致已经笔直地坐在里头静静等着她。

　　林风致身上像是罩着一层壳。

　　这是尹悦琳几次跟她打照面下来最大的感受。她得体的举止也好，温和的笑意也罢，都无法令两人之间的距离消融，反而令尹悦琳有一种“不落地”感。

　　当然，有朝一日她也许会领悟到：可能她眼中的林风致实则是她自己。

　　试音开始播放，林风致聚敛了心神聆听。

　　第一条试音的男演员声音沙沙的，表达很有活力，很阳光，但是，对于《心白境》的男主角来说，显得过于跳脱了，说服力不够。

　　林风致在手机上打下几个关键词，记录着即时评价。

　　尹悦琳紧接着播放了第二条试音，一样的台词，男演员声音干净澈亮，像是贵州山里泛着薄雾的涧，水流其中，轻撞山石，极致好听。只是，太过清冷了些。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林风致逐一听过，或温暖有之，却显软绵，或沉稳有余，灵动不足，或贵气逼人，表达却不够有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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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条试音打开了，声音穿透音响来到她耳中，轻震她的耳膜，如此熟悉。

　　这是祈锐礼的试音。

　　足够沉稳，亦不似冰雪般淡冷，有主角的气度，表演的感染力也够。

　　可是……

　　不对。

　　或者说，不够准确。

　　控制室里静了下来，林风致手握双拳撑着下巴开始了思考。

　　“这难道很难选吗？”尹悦琳不解地看向她，“需要再挨个放一遍吗？”

　　林风致抬眼看着尹悦琳：“哦，不用。咱们试音词是只选了这三段吗？”

　　“嗯，前期、中期、后期高光剧情里各挑了一段，足够表现人物张力的了。”

　　情绪激烈下发出的人声难免会挤压变形，流失本来质感。

　　林风致缓慢地连续点了好几下头，似乎是在出神思索着什么。

　　“你有什么想法吗？”尹悦琳接着问。

　　“我是在想，能不能加试一个片段，选人物最日常最平静状态下的台词。当然，也不用让所有人都加试，就让第一、第二、第七、第十这四位老师加试一到两个片段，可以吗？”

　　林风致通读过两遍《心白境》的原文。男主是个有处方权的精神科医生，家学渊源，年少成名，“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般的人物。

　　剧中他面对的不仅有在生活、工作、情感等方面遇到困扰的心理基本健康的正常人角色，也有被诊断出抑郁症、焦虑症、双相情感障碍等有心理障碍或精神疾病的患者角色，有大量的日常表述和对话。

　　这个角色，需要一个澄澈温润、圆融开放、让人感到被看见、被承接的声音。

　　是上善若水。

　　也是厚德载物。

　　他的声音里要自带平和力量。

　　“一、二、七、十……”尹悦琳拿鼠标点着试音文件，一边辨认着文件名里的配音演员姓名首字母缩写，一边在脑海里对号。

　　“巧了，他们四个今天还正好都在。那你快速摘取一下你想要的试音词，我来召唤他们抽空过来试音？”

　　“好！我马上！”林风致雀跃般站起：“我上去拿一下电脑。”

　　“拿什么电脑，你直接用这个。我让你。”尹悦琳从操作台前站起身让位，拿着手机坐到了沙发上开始逐个发微信戳人过来试音。

　　林风致在控制室的电脑上登录了自己的微信，从群文件里找到了《心白境》的原文TXT拉了下来。

　　她飞速在脑海里回溯了一遍剧情分布，根据关键词精准定位了两段台词。

　　一段是男主从特警教导员手中接过了对讲机，用一个近乎无关紧要的问题一下子拉近了和那个濒临崩溃的男人之间的距离，将“对峙”场面拉向“日常”寒暄。你来我往的对话中，男主耐心温和，共情倾听一个绝望的灵魂，在始终平和的语调下协助警方完成了一场远程心理干预。

　　一段是男主在遭遇事业瓶颈期时对女主的剖白，他坦诚自己陷入了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他平静地叩问人类的心灵是否真的可以被理解和修复，也平静地表达对倾听和承接的厌倦，厌倦在他者的痛苦中翻涌起自己的犹疑和困惑反复咀嚼。他感觉到一部分的自己正在迅速衰败、死去，但没有迎来理当随之而来的新生。他承认了自己的恐惧。

　　林风致将原文台词复制黏贴，调整格式，将择选完成的试音词默读了两遍后，在一处多音字后方做了读音标注。

　　准备就绪，尹悦琳召唤的加试演员到了三位。

　　那个十号试音是祈锐礼，林风致听得明确。想来，这会儿他还在招待薛湛，无暇抽身。

　　来的三个大男孩看上去年纪都不大，都还洋溢着少年气。一个白T 恤黑中裤，一个黑T恤白短裤，一个白T 恤白长裤，齐刷刷往控制室里一站，高高瘦瘦，跟钢琴琴键似的。

　　“悦琳姐，我们来了，要录啥？”开口的男生染了满头的金黄色，脸本来就小，鼻梁上还架着副大黑框眼镜，显得他的脸更小，眼镜更大。

　　林风致听出来了，这是之前那个一号试音。他说话本音就有点沙沙的，语气活泼跳脱，人也好动。

　　“先顺一下词，然后挨个进去试。”尹悦琳朝电脑屏幕努了努嘴。

　　男生凑近一看：“又《心白境》啊！哎嘛，压力山大！我退出行不行？”

　　“季灿阳，你给我好好试，你敢消极怠工明晚大夜哄群杂我就把你排上让你领杂！”

　　“啊！！别！别别别！我试！我试！我拿出我毕生所学好好试！姐～你哄杂别排我，我明晚要去看演唱会的。”

　　季灿阳虽然秒怂求饶，但显然他和尹悦琳之间熟稔得很。

　　林风致不禁带着笑意送过去一眼。

　　“你个禽兽抢到‘二哥’演唱会的票了？”站他身旁黑T恤白短裤的男生像是发现了重点，“哗啦”一伸手勾住了季灿阳的脖颈。他的声音乍听之下英气十足，锐利有锋芒，五官也更分明，眼神深冷，不知道是不是单眼皮的缘故。

　　这是那个七号试音。

　　林风致听到他开口讲话的本音瞬间，心下有了初步的判断：他应该是不合适的了。

　　“嗷……我找代拍的。”季灿阳虽然被卡着脖子，但是神情嘚瑟，满脸骄傲。

　　“尔为人否？你找代拍不告诉我？以后别来我家吃饭了。”

　　“江向齐你讲不讲道理？你也没说你要看啊。”

　　“……回头把你那代拍推给我，我让他抢武汉场的。”江向齐松手放开了季灿阳，还给他抻了抻衣领的褶子。

　　“大哥，7月！武汉！你想热死啊？”季灿阳沙沙的声音瞬间提高了两度，有些炸开。

　　林风致暗忖：这嗓音有点容易劈啊。

　　“我正好7月19有武汉的线下，抢个20号的场子，看完再飞回来。”

　　季灿阳煞有其事地鼓了两下掌：“不愧是你！‘江’还是老的辣！”

　　“滚。”

　　两人有来有往打着嘴炮，台词是一句没看。

　　那个白衣白裤的男生倒是一直站在他俩旁边沉默安静地看着屏幕，嘴唇蠕动顺着词。

　　林风致总是更愿意在喧嚣里将目光投注向静谧的人、事、物的。她看见白衣男生专注的眼睛，又圆又亮，真是干净。他是唯一一个进来时跟她点头致意打了招呼的人。

　　“行了，你俩安静点，看下词。王蹊，你先进。”尹悦琳适时插了话进来。

　　“嗯。”白衣白裤的王蹊点了点头，走进录音室，推上了门。

　　林风致投屏台词，在音频软件工程里新建了轨道，按下“3”开录。

　　“你好，我叫庄载。我感觉到你此时此刻的呼吸有些急促，是天气太热了吗？……我这里有一杯冰摩卡，凉凉的，挺好喝的。你想喝吗？……”

　　台词流泻而出，王蹊的吐字清晰，表达顺畅，也平稳。

　　可是，还是太冷了。

　　像群山之巅终年不化的冰川，冰雪沉睡过，也苏醒过，有风擦过时总发出倦怠的叹息，旷日持久，于是在时间中凝固，压出坚硬，缝隙里渗出不染尘埃的漠然。

　　虽然，林风致从个人的审美角度出发喜欢极了这样一把声音，但是，《心白境》的男主庄载不能这样冷，否则，如何令人信服，他得以承载众生千丝万缕的痛苦，慰藉一颗颗濒临破碎的心灵。

　　“OK，可出。”林风致踩下对讲踏板，和录音室里的王蹊说话。

　　“好的，谢谢老师。”王蹊摘下耳机，拉开门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