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神织体》泓九一

9、晚点遇见 如果我晚点

　　薛湛将放在自己这边的布丁换到了林风致跟前：“希望它不是很甜。要不要尝尝？”

　　林风致拿起甜品勺挖了一个边边送进口中轻抿，焦糖带一丝微苦在舌尖顷刻间化开，清甜滋味紧接着登场，不黏不腻，布丁绵密滑弹，蛋香多于奶香充满她整个口腔。

　　“好好吃！”林风致不禁又挖了一勺。

　　“那它都是你的了。”薛湛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卤海带结。

　　“不行不行，好东西要一起分享。”

　　说着，林风致拿起另一个没有用过的甜品勺在布丁中间划了一道，划给薛湛的多些，留给自己的少些。是有些孩子气的举动，却也透着她待人接物的人格底色。

　　“薛教授，请用～”林风致双手托着手中的勺子递给薛湛。

　　薛湛接过，语笑清淡，似带揶揄：“谢谢林老师。”

　　服务员送上了两碗面，两人在一片熙熙融融中度过了可称之为“偶然”的午餐时光。

　　离开面店往文化产业园走时，林风致拿着太阳伞陷入了犹豫。

　　薛湛朝她伸出手：“我比你高一点，我来打伞？”

　　不及思量，林风致已经将伞放在了他的手心。

　　薛湛撑开伞，不着痕迹地走到了她的左边。伞下两人朝工作室的方向走着，盛夏蝉鸣间，熙攘车流边，她又一次闻到了很好闻的乌木香气，这是可以令她整颗心都熨帖的味道。

　　“薛教授……”林风致开口即后悔，她想问的问题或许太过私密。

　　“嗯？”

　　于是她换了个问题：“您今天下午会一直待在工作室吗？”

　　“我原来的计划是待两小时。”

　　“哦。”

　　“你原本想问我什么？还想问吗？”

　　？？？

　　心理学专家可以敏锐到这种程度吗？

　　“想问什么你问，如果是我不方便回答或者不想回答的，我会直接向你表达的。”

　　他是这样诚恳又坦荡，是林风致过往二十多年的岁月里从来没有遇见过的。

　　两人行进的步伐默契地放慢了一些，林风致抬头凝视薛湛的眼睛，那是幽深的、古老的海洋，海平面下藏着不曾被惊扰的密林，自成一片井然秩序，阅尽千帆，归于沉静。

　　这是一个太容易让人卸下心防、产生信任的人，是一个也可能说出“诚觉世事皆可原谅”的人。

　　林风致的心不明所以地抽痛了一下，眼眶都起了些潮湿。

　　如果我晚点遇见你，就好了。

　　她悄悄吸了一口气，咽下了满腔的湿润，带着微笑开口道：“我本来想问的是，您今天用的是什么香水？”

　　薛湛浅笑一声，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白色麻质衬衫那半挽着的袖口：“这应该是我家洗衣液的味道，我今天没有用香水。我日常用的香水是Zegna的Florentine IRIS。”

　　“佛罗伦萨的鸢尾？”

　　“对。你的英语好像不错。”

　　“我本科学的英语专业，不过毕业了不太用，已经差不多忘光了。”说起这个，林风致有些惭愧。她现在已经看不了太复杂的英语文章了，甚至有时候遇到一些常用单词也没法第一时间反应出来对应的是什么意思了。

　　“语言是工具，环境才能让语言从‘知识’变成‘本能’。你现在用不上，身边也没有环境，有一定程度的退化很正常，不必苛责自己。我相信，只要你想，你可以运用得很好。”

　　闻言，林风致不禁笑了：

　　“薛教授，你们心理学专家说话，是不是都拣别人爱听的说？”

　　“不啊，我还被我本科的学生投诉过，说我对他们的英语要求太高呢。”

　　“啊？哪里人啊？”

　　“英语是母语的美国学生。”

　　“哈？怎么会？”

　　“是真的。他们说我对他们的语法要求太严苛了，他们的高中老师都没有那么要求过他们，还说我这样一点都不kind。”

　　“哈哈，据说我们中国人说英语的时候，会被称为‘东方的小莎士比亚’，我们的用词和句式都太正式、太书面化了，跟他们古典戏剧的腔调差不多，说是听起来就像是从莎士比亚的剧本里走出来的一样！”

　　“是的，他们比较随性。”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疾不徐地走回了“声量效应”。

　　薛湛收了伞，递还给了林风致。

　　甫一进门，前台小奚眼睛一亮，站起身来：“薛教授好！风致，祈总找你去中央棚！他说让你一回来就去，说你手机打不通。”

　　“哦！我手机之前卡死了，但我重启了呀。”林风致立刻解锁手机看微信和“最近通话”，见并没有未接来电或者未读微信。

　　林风致皱了眉头，难道手机真的坏了？

　　“你再重启一下试试。”薛湛语气平和，顺手又接过了她夹在肘弯处的伞，方便她操作。

　　林风致再一次重启了手机，所幸，手机接连震动了起来。她打开微信，如愿看到了几条微信未读信息，其中也包括了祈锐礼的。

　　“好了好了！之前应该是抽风了，现在收到了。”林风致呼出一口气，手机没坏，真是谢天谢地，“谢谢你啊，小奚，我现在过去。”

　　“不客气。”小奚卷卷的头发配上今天娃娃领的浅蓝色连衣裙，可可爱爱的。

　　“薛教授，那您……”林风致想起他是来找祈锐礼喝茶的，但这会儿祈锐礼在中央棚。

　　“我跟你一起过去吧。”

　　中央录音棚的控制室隔音极佳，哪怕此时门敞开着，里面的人也是直到林风致和薛湛站在了门口说话才意识到有人到来。

　　“薛教授，这里就是了。”

　　坐在沙发上的祈锐礼闻声抬眼，见林风致的身后还跟着薛湛。他站起身来，伸手迎了上去：“薛教授，你怎么有空过来？”

　　两人的手短暂相握，薛湛的眸光落在祈锐礼的眉心，笑意温和，说道：

　　“上周秦侃控诉我没有喝他的茶是辜负了他，我今天赶紧过来找补。事先没有和你说一声，叨扰了。”

　　淙淙山泉般的嗓音流泻而出，端的是克己复礼，坦荡从容。

　　“哪里，我这里可是随时欢迎你的啊，顾问大人。”

　　祈锐礼的声音如山峦般沉稳。

　　薛湛浅笑着，目光落向祈锐礼身后也已站起了身的尹悦琳，微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他问祈锐礼：“你是不是有事要忙？”

　　“没有，交代两句就好，稍等我一下。”祈锐礼转而对林风致说道：“风致，你听一下几个试音，然后给我一个答案，谁最适合《心白境》的广播剧男主。”

　　“哦好。”林风致迅速点头。

　　虽然多少有些意外这项任务的降临，但是，她也愉悦，这是她期待参与的项目。

　　上次的临时会上，祈锐礼让她当众讲述了一番对《心白境》的了解，会后她也加了尹悦琳的微信，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为此她甚至在几个夜晚辗转反侧过。

　　她太想要《心白境》了，有欲有求，便生焦灼。

　　“鸟爷在四棚出档，悦琳，你给风致放一下试音。”

　　“好的。”尹悦琳答应着。

　　“走，薛教授，去我办公室喝茶。”祈锐礼回身从控制台上抓起了自己的手机，对着薛湛说道。

　　“好。”薛湛答应着，旋即将手中一直拿着的伞和司康朝林风致递去，并没有多说什么。

　　林风致伸手接过，微笑着道谢，言语轻轻。

　　两人的动作自然落在了祈锐礼和尹悦琳眼中，纵然难免感到疑惑，却都是不动声色。

　　身姿颀长的两个大男人走了，控制室里显得空旷了许多。

　　林风致跟尹悦琳提出能不能等她几分钟，她想先上个洗手间，顺便去拿个水。正好尹悦琳也想去滴个眼药水，就约定了10分钟后两人在这里集合。

　　林风致快步走回工位放好了伞和司康，想去接水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水瓶子了。她特意在便利店选了瓶瓶子最硬的，就是为了喝完了可以重复利用。上午还用着呢，才出去吃个饭的工夫，就不见了。

　　难道被保洁阿姨收走了？

　　她眉头微蹙着眨了眨眼睛略一思忖，快步往洗手间走去，见保洁阿姨果然在洗手间外头撑着个大黑垃圾袋正收拾着从各个工位那边收来的垃圾。

　　“阿姨，您有没有看到钢结构楼梯旁的那个工位上有个矿泉水瓶啊？”林风致声音清甜，礼貌到位，向来受年长人士的青睐。

　　“哎哟，我收掉了诶。我看都喝光了，我以为你不要嘞。”阿姨是本地人，一口平翘舌音不分的普通话里还残存着上世纪风味的洋泾浜调调。

　　“还要的。”林风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拿那个瓶子一直接水喝的。”

　　“侬个小姑娘过日子老省个嘛，那阿姨不好意思嘞，要么，我帮你找出来好伐？”

　　“没事阿姨，我自己来。”说着，林风致凑上前在垃圾袋里翻找了起来。好在保洁阿姨两天一打扫，工作室的日常垃圾积攒得不多，没怎么费工夫就在其中一个小白色垃圾袋里找到了自己的水瓶子。

　　“是这个，谢谢阿姨。”

　　“谢啥啦，阿姨帮你洗洗好伐？”

　　“不用啦，我自己洗，您看，也没脏。阿姨您忙，我上个厕所。”

　　“好的呀，你放心，阿姨晓得了，以后不会给你丢掉了嗷。”

　　“谢谢阿姨。”林风致笑着，应着，转身进了右手边的女士洗手间。左手边的男士洗手间里，也在此时恰好响起了一阵抽水声……